楔子
公公走得早,婆婆把心血全傾在小叔子身上。家里兩顆糖,大的永遠歸弟弟;那只雞腿,穩穩落進小叔子碗里。我嫁進來七年,從不多話,婆婆讓東,我不往西。她逼我在離婚協議上簽字那天,我笑著簽了,拎著箱子頭也不回。七天后,婆婆來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雅,我兒子出事了……”我攥緊手機,只覺荒唐——當初趕盡殺絕時,又可曾想過,這世上還有一個我?
第一章 七年如一日
我叫林小雅,今年三十二歲,嫁進陳家整整七年。
每天早上五點四十,我準時被鬧鐘叫醒。隔壁小豆子的呼吸聲均勻綿長,我輕手輕腳起床,先去廚房把粥煮上,然后折回衛生間洗漱。鏡子里的女人素面朝天,眼角已有細紋,頭發隨意扎成馬尾,身上是件洗得發白的棉布睡衣。七年前剛嫁進來時,婆婆說我太瘦不好生養,硬是每天給我燉湯喝,如今身上有了肉,卻沒人再關心我吃得好不好。
六點整,粥在鍋里咕嘟冒泡。我把昨天泡好的黃豆倒進破壁機,按下開關,轟隆隆的聲響里夾雜著樓下婆婆開門的聲音。婆婆住一樓,我們住二樓,她把房子改造成兩戶,自己住樓下那間帶院子的,樓上三室一廳留給我們。聽起來是長輩體貼,實際上這格局方便了她每天上樓“檢查工作”。
六點二十分,婆婆準時推門進來。她七十一歲,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亂,穿著藏青色的對襟褂子,眼神銳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她徑直走到廚房,掀開鍋蓋看一眼,又揭開砂鍋蓋子聞了聞。
“今天熬了小米粥?”
“嗯,媽,建軍事先說了想吃小米的。”
婆婆沒接話,從碗柜里拿出一個搪瓷盆,把破壁機里的豆漿倒了大半進去。“建強昨晚說今天要早點出門辦事,豆漿給他留著,他愛喝這個。”
我看著那盆豆漿,又看看自己手里剩的小半碗,沒吱聲。小叔子陳建強住在家屬院另一頭的出租屋里,婆婆每個月給他貼補房租水電,還天天惦記著給他送吃送喝。我婆婆的原話是:“建強還沒成家,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咱們當哥嫂的多幫襯。”
幫襯了七年,陳建強從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幫成了將近三十歲的“孩子”。他上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換過七八份工作,最長的一份干了四個月。每次辭職回來,婆婆都心疼得不行,說單位領導不識貨,她兒子是千里馬沒遇見伯樂。然后就安排建軍去托關系找熟人,給弟弟謀個清閑差事。
七點十分,我送走上班的建軍,開始收拾屋子。婆婆坐在客廳沙發上,抱著胳膊看我擦地,時不時指點兩句。
“電視柜底下那層灰你上個星期就沒擦干凈。”
“窗簾該洗了,你看都有印子了。”
“小豆子的玩具怎么又亂扔?你得教他規矩。”
我彎著腰擦地板,額頭上的汗滴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小豆子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臉問:“媽媽,今天可以去樓下找奶奶玩嗎?”
不等我回答,婆婆的聲音就響起來:“小豆子乖,奶奶今天有事,你自己玩積木好不好?”她轉頭又跟我說,“我約了你王阿姨去打牌,中午不回來吃飯。建軍也不在家,你就隨便做點自己吃吧。”
我站起身,擦了把汗:“那建強中午過來嗎?”
婆婆已經走到門口換鞋了:“他今天上班呢,你別老盼著他來添亂。”
門關上,我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盼著小叔子來添亂?這七年他哪天不來添亂?三天兩頭抱一堆臟衣服上樓扔進我家洗衣機,隔三差五帶著狐朋狗友來家里吃飯喝酒,把客廳弄得一片狼藉,最后收拾的都是我。婆婆嘴上說“別老盼著他來添亂”,可每次建強打電話說要來吃飯,婆婆比誰都高興,指揮我買菜做飯,恨不得把整張菜單都翻一遍。
十點鐘,我收拾完屋子帶小豆子下樓曬太陽。樓下的小花園里有幾個帶孩子的阿姨,看見我就湊過來聊天。
“小雅,你婆婆今天沒跟著下來啊?”
“她說去打牌了。”
“嘖嘖,你可真是個賢惠媳婦,”李阿姨壓低聲音,“我家要是攤上這么個婆婆,我早就翻天了。你是不知道,上周你小叔子帶女朋友回來,你婆婆在小區里見人就顯擺,說她家小兒媳是大學生,長得又漂亮。我當時就想問,大兒媳不也是大學生嘛,怎么不顯擺呢?”
我笑笑沒接話。我是大專畢業,小叔子女朋友是本科學歷,婆婆覺得矮了一頭。其實哪兒是學歷的問題,婆婆心里那桿秤從一開始就是歪的。建軍老實本分,掙的錢大半上交家用,每個月除了留幾百塊煙錢和油錢,其余的都打到家里那張卡上。建強呢?工作這么多年沒往家里拿過一分錢,隔三差五還跟婆婆伸手要。可婆婆覺得小兒子嘴甜會來事,大兒子悶葫蘆一個,不會討人歡心。
中午我給自己下了碗面,臥了個荷包蛋。小豆子吵著要吃方便面,我沒同意,給他蒸了碗雞蛋羹。孩子吃得滿臉都是,我拿毛巾給他擦臉,他忽然問:“媽媽,為什么奶奶總是不高興?”
我手上一頓:“奶奶沒有不高興啊,奶奶就是……脾氣急。”
“可是爸爸說奶奶喜歡小叔叔多一點。”
我把他從餐椅上抱下來:“爸爸瞎說的,奶奶對大家都好。”
那天下午,小豆子睡午覺的時候,我坐在陽臺上發呆。陽臺上的綠蘿長得很好,是結婚那年建軍買的,說是添點生氣。七年了,這盆綠蘿換過三次盆,藤蔓垂下來有一米多長。我給它澆水的時候想,綠蘿好養,給點水就能活,人也一樣,給點溫暖就能撐下去。可我在這個家里得到的那點溫暖,多半是從建軍那里來的。這個男人不會說漂亮話,但每個月跑車回來,總會給我帶點小東西——有時候是服務區買的零食,有時候是路上看見的便宜首飾,不值什么錢,可是有心。
建軍是下午四點回來的,比平時早。我聽見他上樓的聲音,腳步很沉。推開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手里攥著一個信封。
“怎么了?”我問他。
他把信封遞給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建軍不常抽煙,只有煩心的時候才抽。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疊罰款單和一張事故認定書。
“上周在高速上追尾了,”他悶聲說,“我的全責。對方是輛寶馬,修車加賠償,估摸著得賠六萬多。保險公司報一部分,我自己還得掏兩萬八。”
兩萬八。我腦子里飛快轉了一下,家里存款不多,建軍每個月的工資刨除房貸和開銷,攢不下多少。去年婆婆動手術,我們出了兩萬;前年建強買車,婆婆讓我們贊助了一萬五。現在家里那張卡上,撐死還剩兩萬出頭。
“我跟媽說了,”建軍掐滅煙頭,“她讓我找你想辦法。”
我想辦法。我能想什么辦法?我在家里帶孩子,偶爾接點零散的手工活,一個月掙個千八百的,連自己買件像樣的衣服都舍不得。可婆婆說得對,家里的事兒就該媳婦操心。
晚上婆婆上樓來,坐在沙發上當著建軍的面跟我說:“小雅,你看家里出了這么大的事,你得有個態度。建軍在外面跑車多不容易,你把家管好就是給他省心。錢的事你再想想辦法,你娘家那邊能不能借點?”
我娘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縣城,父母都是普通退休工人,一個月養老金加起來不到五千塊。去年我爸住院,我偷偷給家里寄了三千,被婆婆發現還念叨了好幾天,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該往娘家倒貼。
“媽,”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我娘家的情況您也知道,爸身體不好,媽一個人照顧他,實在拿不出錢。”
婆婆的臉色沉下來:“那你什么意思?建軍出事你就不管了?你是他媳婦,他的事就是你的事。”
建軍在旁邊搓著手:“媽,你別逼小雅,我自己再想想別的辦法……”
“你給我閉嘴,”婆婆瞪了他一眼,“我在跟你媳婦說話。”
那天晚上建軍翻來覆去睡不著,我躺在他身邊,聽著他的嘆氣聲,心里堵得慌。凌晨兩點多,我起身去陽臺,看著對面樓里零星亮著的燈火,忽然覺得很累。結婚的時候我媽跟我說,嫁人就是嫁一個家,要懂得包容。我包容了七年,包容婆婆的偏心,包容小叔子的理所當然,包容這個家里所有的不公平。可我包容了所有人,誰包容過我?
第二天一早,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我媽聽出我聲音不對,問怎么了。我沒說追尾的事,只說我最近手頭有點緊,想借五千塊錢周轉一下。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小雅,你爸的藥剛買完,家里也沒多少余錢。不過媽給你湊三千,你先用著。”
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掛了電話,我站在樓道里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平復情緒。回去跟婆婆說娘家只能借三千,婆婆的臉拉得老長。
“三千夠干什么的?你爸你媽就這么一個閨女,也不說多幫襯幫襯。”
我攥著手機沒說話。那三千塊錢是我爸媽省吃儉用擠出來的,婆婆一句“夠干什么”就把人家的心意全抹殺了。
后來那兩萬八東拼西湊總算填上了。建軍找朋友借了五千,我把我攢了好幾年的一萬私房錢也拿了出來。那筆錢是我平時做手工活、過年過節娘家給的壓歲錢一點點攢的,本來是打算等小豆子上學用的。婆婆知道我有私房錢的時候,臉色很復雜,但終究沒說什么。
日子照常過。建軍繼續跑車,我繼續在家帶孩子做家務,婆婆繼續每天上樓監督。小叔子的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每次帶回來婆婆都熱情招待,恨不得把家里的好東西都搬出來。我像這個家里的隱形人,做飯洗衣帶娃,該做的事一件不少,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累不累。
那年冬天特別冷,小區里的水管凍裂了一次,整個家屬院停水兩天。婆婆家住一樓還能接點儲備水,我們樓上徹底沒水。我抱著小豆子下樓去婆婆家借水洗臉,婆婆站在門口說:“你就在這兒洗吧,別把水拎上拎下的,再把水灑一地。”
我蹲在院子里的水龍頭下給小豆子洗臉,冷水刺骨,孩子的臉凍得通紅。婆婆端著一盆熱水從屋里出來,我以為給我的,伸手去接,她卻繞過我走到門口:“這是給建強留的,他一會兒過來吃飯,別讓他用涼水洗手。”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小豆子仰頭看我:“媽媽,我冷。”
我把孩子摟進懷里,用袖子給他擦干臉上的水珠。那一刻我想,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在這個婆婆眼里,我永遠都是外人?
那天晚上建軍回來,我跟他提起白天的事。他嘆了口氣,說:“媽就是偏心建強,你知道的。咱不跟她計較。”
“建軍,”我看著他,“我不是計較。我就是覺得,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對。”
建軍把我摟進懷里:“小雅,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等建強結了婚,媽的心思肯定就轉移了,到時候咱就輕松了。”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躲閃,我知道他自己也不信這個話。可我沒有戳破,就像過去七年一樣,把所有話都咽回去,繼續過我的日子。
有時候我也想過反抗。想過跟婆婆大吵一架,想過帶著小豆子回娘家住幾天,想過不管不顧地撂挑子不干了。可每次都是想想就過去了。我媽從小教育我,做媳婦的要懂事,要忍讓,家和萬事興。我忍了七年,忍成了一個連自己都快不認識的木頭人,不會哭不會鬧,只會點頭說好。
那年春節,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婆婆照例把雞腿夾給建強,把魚肚子上的肉夾給建強的女朋友。建軍碗里是雞翅膀,我碗里是雞爪子。小豆子坐在我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叔叔碗里的雞腿,我把自己碗里的雞爪子肉撕下來給他吃。
“媽媽,”小豆子小聲說,“我也想吃雞腿。”
建強的女朋友聽見了,笑著說:“哎呀,小豆子想吃雞腿啊,來,阿姨給你夾。”說著就要把自己碗里的雞腿分一半給他。
婆婆一把攔住:“別別別,你吃你的,小孩子吃雞爪子就行了,有營養。”轉頭跟我說,“小雅你也是,別慣著孩子,什么好的都往他碗里扒拉,將來養成饞嘴的毛病。”
我筷子一頓,把已經伸到小豆子碗邊的雞爪子收了回來。年夜飯的電視里放著春晚,熱鬧喜慶,滿桌子菜冒著熱氣,可我覺得冷。建軍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大而粗糙,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老繭。我回握住他,心想算了,有這個人對我好就行了。
可我沒想到的是,連這份好,有一天也會變得那么脆弱。
那年三月,婆婆查出了膽囊息肉,要做手術。消息傳來那天,建強難得準時下了班,跑到醫院門口等著。婆婆躺在病床上拉著建強的手說:“建強啊,你哥跑車回不來,媽這手術就指望你了。”轉頭看見我拎著保溫桶進來,又不說話了。
手術那天我守在醫院,從早上八點等到下午三點。婆婆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過,建強在旁邊玩手機,護士喊家屬幫忙推病床,他頭都沒抬。我一個人推著床進電梯,上病房,又跟護士一起把婆婆挪到病床上。隔壁床的大姐看了半天,悄悄跟我說:“姑娘,你一個人忙前忙后的,你老公呢?”
“他跑長途,回不來。”
“那這個是你小叔子吧?”大姐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打游戲的建強,“嘖嘖,你可真不容易。”
我笑了笑沒說話。婆婆醒過來第一眼找建強,看見他在旁邊坐著,虛著聲音說:“兒子,你辛苦了。”建強“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刷手機。我端著水杯遞過去,婆婆看了我一眼:“放那兒吧,我等會兒喝。”
那一個星期,我白天在醫院伺候婆婆,晚上回家照顧小豆子。買菜做飯送飯擦身換藥,里里外外都是我一個人。建強每天來醫院坐一個小時,婆婆就心疼得不行,說兒子白天還要上班,晚上別累著了。建軍趕回來那天,直接來了醫院,看見我黑眼圈重得跟熊貓似的,眼眶都紅了。
“小雅,辛苦你了。”
我搖搖頭:“應該的。”
婆婆出院那天,建強開著車來接,婆婆坐在副駕駛上,我在后座扶著她的胳膊。路上婆婆說:“這次多虧了建強,要不是他天天來醫院,媽都不知道怎么辦。”
建軍開著車沒說話。我坐在后面,看著窗外的街景飛馳而過,心里那根弦又緊了一分。不是第一次了,你做得再多,在婆婆眼里都是理所當然;建強什么不用干,就能得到所有的夸獎和感激。這個家就像個天平,永遠朝一邊傾斜,而我站在另一邊拼命往上爬,卻怎么也夠不著。
那年夏天,建強終于要結婚了。對象叫周小美,就是年夜飯上那個說要給小豆子夾雞腿的姑娘。婆婆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顯擺小兒媳漂亮能干有文化。籌備婚禮那陣子,婆婆指揮我干這干那,訂酒店選菜單包喜糖寫請柬,跑前跑后忙了整整一個月。
婚禮前一天晚上,我在家里包紅包。婆婆走進來,把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小雅,這是明天給建強的改口費,你收好了。”
我打開一看,里面是兩萬塊錢現金。建軍跑車一個月才掙八千多,婆婆一出手就是兩萬給建強。我包好信封,放在柜子里鎖好。婆婆站在旁邊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小雅,你嫁進來這些年,媽知道你不容易。不過家里就這個條件,建強剛成家,咱們得多幫襯他。”
我點點頭,什么都沒說。
婚禮那天很熱鬧,婆婆穿著新做的旗袍,頭發梳得锃亮,站在酒店門口迎賓,笑得滿臉褶子。我穿著去年買的連衣裙,在后臺幫忙招呼客人。有個親戚拉著我說:“小雅,你婆婆今天高興壞了。你當年結婚的時候可沒這么大排場吧?”
我笑著搖頭:“那時候簡單,家里吃了頓飯就算過了。”
“哎,你婆婆就是偏心小兒子,誰看不出來啊。你也不容易,忍了這么多年……”
我打斷她:“李姨,您快入座吧,馬上開席了。”
婚禮結束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我癱在沙發上不想動。小豆子在奶奶家睡著了,建軍在陽臺上抽煙。我走過去,他回頭看著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雅,”他掐滅煙頭,“我今天聽見媽跟建強說,想讓他們住咱家那間大的,讓咱們搬到樓下去。”
我愣住了:“什么叫搬到樓下去?”
“樓下那間雜物間,媽說收拾收拾能住人。讓咱們先委屈幾個月,等建強他們安頓好了再說。”
我靠在陽臺欄桿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樓下那間雜物間我去過,不到十平米,堆滿了舊家具和破爛,連個窗戶都沒有,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小豆子四歲了,馬上要上幼兒園,那個地方連張書桌都放不下。
“建軍,”我的聲音很輕,“你答應了嗎?”
他低著頭沒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家里,妥協是沒有盡頭的。我讓了一次又一次,從結婚禮金讓到房子讓到尊嚴,我以為總有一天婆婆會看見我的付出,但她看不見。她只看見建強需要什么,從來看不見我需要什么。
而建軍,這個我一直以為站在我這邊的男人,在母親面前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習慣了對母親順從,習慣了讓我犧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樣的日子,我還能撐多久?
可我沒想到的是,答案來得那么快。
九月份,小豆子要上幼兒園了。我帶著孩子去報名,填表的時候有一欄寫家庭住址,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二樓。老師說你們家情況挺好啊,有個小院子,孩子活動空間大。我笑笑沒說話,心里卻沉甸甸的。
那天回家,婆婆在樓下等我。她臉色不太好看,手里攥著一張紙。
“小雅,你上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跟著她上樓,心里隱隱有些不安。進了門,婆婆把那張紙拍在茶幾上,我低頭一看,是張離婚協議書,上面已經寫好了條款。房子歸建軍,小豆子撫養權歸建軍,我凈身出戶。
我盯著那張紙,只覺得耳鳴目眩。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這是什么意思?”
婆婆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小雅,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嫁進來七年了,就生了小豆子一個,還是剖腹產。醫生說你子宮條件不好,再要孩子風險大。咱們陳家就兩個兒子,建軍這邊指望不上了,建強剛結婚,小美說了進門就給我們家生孫子……”
“所以你們就要把我趕出去?”
“不是趕你,”婆婆頓了頓,“是替你考慮。你還年輕,離了婚再找,說不定還能找個更好的。小豆子跟建軍,我幫你帶,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在身側攥緊了又松開。我想起這七年的每一天,想起大冬天蹲在院子里用冷水給孩子洗臉,想起婆婆生病我一個人忙前忙后,想起年夜飯桌上的雞爪子和雞腿,想起小豆子眼巴巴的表情。所有委屈一股腦涌上來,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一句話。
建軍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口。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掙扎,有痛苦,可唯獨沒有反抗。
“建軍,”我說,“你說句話。”
他張了張嘴:“小雅……我……”
他說不出來了。
我看著這對母子,忽然覺得無比可笑。七年的婚姻,七年的忍讓,七年把自己活成一個影子,到頭來換的是一張協議書。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款寫得很清楚,甚至連我的私人物品都不用帶走,意思是這個家從里到外,沒一樣跟我有關系。可我明明記得那臺洗衣機是我用結婚禮金買的,陽臺上的綠蘿是建軍送我的,小豆子房間的窗簾是我一針一線縫的。
都沒了。什么都沒了。
我走到桌前,拿起筆,在協議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一筆一劃,端端正正。林小雅。
婆婆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這么爽快。建軍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小雅你別沖動,咱們再商量商量……”
我甩開他的手,轉身進房間收拾東西。婆婆在后面喊:“你想清楚,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
我拉開抽屜,只拿了小豆子的相冊,還有那盆綠蘿。衣柜里的衣服我沒動,那些都是這些年婆婆說“別亂花錢”我舍不得買,在淘寶上淘的幾十塊錢的便宜貨。梳妝臺上那支口紅還是結婚那年閨蜜送的,都快過期了。我拎著行李箱走出來,建軍站在客廳里,眼眶發紅。
“小豆子呢?”我問。
“在樓下……我媽讓他過去玩了。”
我點點頭,不讓孩子看見也好。四歲的孩子還太小,理解不了什么叫離婚。等他長大一點,我再慢慢告訴他,媽媽不是不要他,媽媽只是不能繼續在那里待下去了。
“我會來接送小豆子上幼兒園的,”我說,“撫養權的事,我會找律師商量。”
建軍想說什么,被婆婆打斷了:“行了行了,讓她走。協議都簽了,以后別再來糾纏。”
我拎著箱子出了門。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七年的家,門已經關上了。陽臺上的綠蘿我忘了拿,就放在茶幾上,葉子在風里微微晃動。
樓下遇見了李阿姨,她看見我拎著箱子愣了一下:“小雅你……”
“李姨,我出去住幾天。”
她張了張嘴,沒再問。
我走出家屬院大門,陽光很刺眼。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閨蜜王莉打了個電話。
“莉,我去你那兒住幾天,行嗎?”
“行啊,怎么了?跟建軍吵架了?”
“沒有。”我頓了頓,“我離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然后王莉的聲音炸開來:“什么玩意兒?!你給我站那兒別動,我馬上來接你!”
我掛了電話,站在路邊等。秋天的風吹過來,有桂花的香氣。七年前我嫁進陳家的時候也是這個季節,滿院子桂花香,我以為那是好日子的開始。七年后再站在這里,才發現所謂的好日子,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忍耐。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解決的,因為有些人從一開始就不把你當成自己人。
王莉的車停在面前,她沖下來一把抱住我:“小雅你別嚇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協議書塞進她手里:“自己看吧。”
她掃了一眼,臉都青了:“凈身出戶?撫養權歸男方?你婆婆是想讓你光著屁股滾蛋嗎?!建軍呢?建軍就這么同意了?”
“他沒說話。”
“沒說話?! ”王莉氣得直跺腳,“這個窩囊廢!你還是他老婆嗎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靠在副駕駛上,閉上眼睛:“開車吧,我累了。”
車子駛出家屬院,我最后看了一眼后視鏡里漸行漸遠的那棟樓。二樓陽臺上那盆綠蘿我終究忘了拿,也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人給它澆水。
王莉家不大,兩室一廳,她一個人住。給我收拾了次臥,鋪好床單被套,又把浴巾和洗漱用品擺好。我坐在床邊發呆,她遞過來一杯熱水。
“小雅,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找律師,”我說,“我要爭取小豆子的撫養權。”
“錢呢?你現在手上有多少?”
我把銀行卡掏出來看了看,余額八千六。這是我這幾年做手工活攢下的最后一點錢,當初那一萬私房錢填了追尾的窟窿,剩下就這么多了。
“我明天去找工作。”我說。
王莉嘆了口氣:“你先住著,不著急。工作的事我幫你問問,我們公司好像在招行政文員,三千五一月,五險一金,就是離家遠點。”
“遠不怕,”我說,“有工作就行。”
那幾天我投了不少簡歷,去了一趟區法律援助中心咨詢撫養權的事。律師說像我這種情況,孩子四歲,母親有穩定工作的話,爭取撫養權不是沒可能。但需要時間,而且對方如果聘請律師的話,訴訟費也不便宜。
我在王莉家住了六天,白天跑面試,晚上翻法律資料,日子忙碌起來,反而沒空想那些糟心事。王莉說我整個人狀態都好多了,不再是以前那個蔫頭耷腦的林小雅。
“你早該這么干了,”她一邊吃外賣一邊說,“你婆婆那種人,你越忍她越欺負你。你硬氣一回,她反倒懵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其實我不是硬氣,我只是累了。就像一個一直走路的人,終于發現前面是堵南墻,再走下去也沒意義。換條路走,總比撞死在南墻上強。
第七天早上,我正在跟王莉商量去面試穿什么衣服,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七天婆婆沒聯系過我,我也沒主動找他們。原以為她巴不得我永遠別出現,怎么會突然打電話來?
我接起來,還沒說話,對面就傳來婆婆撕心裂肺的哭聲。
“小雅……小雅你快回來……建軍他……他出事了……”
我攥著手機,指尖冰涼:“什么事?你慢慢說。”
“他昨天跑車……在高速上……出車禍了……現在在醫院搶救……醫生說……說可能……可能……”
她的聲音斷了,只剩下哭。
王莉在旁邊看著我,一臉緊張。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愣了好一會兒。
“小雅?”王莉小心翼翼地叫我,“出什么事了?”
我抬頭看她,聲音很輕:“建軍出車禍了,在醫院搶救。”
“那你……”
我站起來:“我得去看看。”
“你傻啊!”王莉拉住我,“他都跟你離婚了你管他干嘛?你婆婆那態度你忘了?你現在去了人家不領情不說,說不定還賴上你!”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外面天色陰沉,一場大雨就要來了。我想起七年前結婚那天也是這樣的陰天,建軍站在家屬院門口等我,穿著新買的西裝,笑得一臉憨厚。他說小雅你放心,這輩子我會對你好。那時候我信了,我是真的信了。
七年過完,他沒能兌現那個承諾。可現在他躺在醫院里,命懸一線,而我站在窗邊問自己:你真的能不管嗎?
我攥緊手機,出了門。王莉在身后喊我,我也沒回頭。
下樓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當初婆婆不那么偏心,如果她能把我當成一家人,那今天這個電話是不是根本不用打?如果建軍能在那天站出來說一句“媽,小雅是我老婆”,我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可是沒有如果。這世上最難買的就是后悔藥,最沒用的就是事后諸葛亮。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在一段不對等的婚姻里掙扎了七年,最后選擇了離開。而離開之后才知道,有些人的愛從來都是有條件的,你符合條件就留,不符合條件就走。
可我沒想到的是,那個當初逼我走的人,如今哭著求我回去。
出租車在醫院門口停下的時候,雨終于落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我付了車費,推開車門沖進雨里,一口氣跑到急診大樓門口。
大廳里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婆婆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頭發凌亂,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進來,猛地站起來,撲過來抓住我的手。
“小雅……你可算來了……建軍他……”
她渾身都在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看見她這副模樣,心里五味雜陳。這個女人在七天前還冷著臉讓我凈身出戶,現在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著我。
“人在哪兒?”我問。
“三樓……手術室……”
我掙開她的手,往三樓跑。建軍強和周小美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見我來都愣住了。建強下意識地往他媽那邊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緊閉的門和亮著的紅燈,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清的滋味。七年來我第一次站在這個家的中心位置,不是因為被需要,而是因為出了事。
手術室的燈滅了,醫生推門出來。我們全都圍上去,醫生摘了口罩,表情嚴肅。
“誰是家屬?”
“我是!”婆婆擠到前面,“醫生,我兒子怎么樣?”
醫生嘆了口氣:“人搶救過來了,但傷得很重,脾臟破裂,左腿粉碎性骨折,還需要觀察。后續的治療和康復周期會很長,費用也不低,你們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婆婆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建強趕緊扶住她,她嘴里念叨著:“怎么辦……這可怎么辦……”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切。走廊里很安靜,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我在心里問自己:這個家走到今天這步,到底是誰的錯?是婆婆的偏心,建強的自私,建軍的軟弱,還是我這個一直默默忍受的人,也有推卸不了的責任?
可那一刻我沒想那么多。我走上前,扶住婆婆的另一邊胳膊,讓她坐在椅子上。
“媽,”我說,“先別慌,人救過來了就是好事。后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婆婆抬頭看我,眼睛里全是淚:“小雅……媽對不起你……”
我別開臉,沒說話。
窗外的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走廊另一頭,有個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轱轆碾過地面發出吱呀的響聲。我坐在長椅上,看著手術室的門重新關上,心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建軍,你可得挺過來。你還沒親口跟我說聲對不起呢。
(故事持續發展中。原創聲明:本作品系作者獨立創作,所有人物、情節皆為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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