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
2077年10月17日。
山江廢棄機場。
火山灰蓋著跑道，灰層厚三厘米。
星塵號的起落架砸在跑道上，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摩擦聲。
艙門彈開。
張驍跳下來。
背上的戰術包硌著肩胛骨，懷里死死抱著半米高的冷金屬盒。
盒身刻著兩個字：曉宇。
風卷著火山灰打在他臉上，右眉的疤痕被灰粒磨得發疼。他沒停，貓著腰順著跑道邊的鐵絲網往出口跑，靴子里灌進的灰磨得腳踝發疼。
機場出口是臨時安檢站。
穹頂城的特警舉著輻射探測儀，藍制服上落滿灰，臉捂得只剩眼睛。
“站住！”
領頭的特警抬槍對準他，探測儀舉到他胸口：“身份！”
張驍沒停腳步，胳膊肘撞開對方的槍，肩膀頂開安檢欄桿往前沖。
“攔住他！”
兩個特警撲上來。
張驍側身躲開第一個的擒拿，膝蓋頂在第二個的肚子上，把人撞得彎下腰。他懷里的金屬盒沒晃一下，腳步沒停，沖過安檢帶的時候，身后的探測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蜂鳴。
“輻射超標！他帶了輻射源！”
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旁邊的水泥墩上，濺起碎渣。
張驍拐進旁邊的廢棄巷口，把追來的特警甩在后面。他跑過三條堆滿廢鋼筋的巷子，翻過兩堵塌了一半的墻，最后閃進一棟外墻掉皮的公寓樓，順著消防樓梯往上爬。
六樓。
他掏出鑰匙捅開602的門，閃進去反鎖，靠在門后大口喘氣。
金屬盒放在玄關的水泥地上，盒身沾了點灰。
他剛要彎腰去抱，廚房的門開了。
成鳳舉著錄音筆站在門口，短發上沾著點灰，左手腕的機械表露在工裝袖子外面，表針滴答走。
“你瘋了？”成鳳走過來，聲音壓得低，“全城廣播都在播，說有個從太空回來的危險分子硬闖安檢，帶了放射性武器?！?/p>
張驍沒接話，彎腰把金屬盒抱起來，往地下室走。
“你躲什么？”成鳳跟在他后面，腳步踩在水泥樓梯上咚咚響，“你演講不是說要公開所有外星技術，救全人類？什么東西不能讓安檢查？”
張驍推開地下室的鐵門，把金屬盒放在恒溫槽旁邊的鐵架上。
他剛要輸入密碼開恒溫槽，成鳳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等等。”
成鳳的眼睛盯著金屬盒的側面。
一道淡藍色的光從盒身的縫隙里漏出來，頻率跳得極快，不是普通電源的光。
“這是什么？”成鳳的手指懸在藍光上方半厘米，能感覺到微弱的麻意，“量子輻射？你帶回來的不是曉宇的骨灰？”
張驍的手頓了頓。
他沒回頭，手指按在密碼鎖上，輸了六位數字。
“咔噠?！?/p>
盒蓋彈開一條縫。
低溫白霧從縫里涌出來，瞬間漫過兩個人的腳踝。
成鳳湊過去看，呼吸猛地停住。
盒子里不是骨灰。
是個縮小版的低溫休眠艙。
艙里躺著個女人，面容蒼白，閉著眼，呼吸微弱，右耳后有一塊淡紅色的胎記，形狀像顆小星。
是張曉宇。
“她沒死？”成鳳的聲音發顫，伸手要去碰艙蓋，“你不是說七年前她執行任務犧牲了？你瞞了我七年？”
張驍伸手攔住她的手腕，指尖冰涼。
“別碰。低溫層沒穩定，碰了會觸發警報。”
“什么警報？”成鳳盯著他的眼睛，“你告訴我，你和外星人做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你之前演講說他們免費給凈化武器，給方舟，幫我們清火山灰，救地球——為什么要瞞著曉宇活著的事？”
張驍把盒蓋重新扣上，鎖死。
藍光從縫隙里漏出來，在地下室的水泥墻上投下跳動的光斑。
“我和卡倫簽了協議。”張驍的聲音啞，“他們給我救活曉宇的技術，給凈化武器，幫我擋過國際航天聯盟的封鎖。換地球量子資源的五十年開采權?！?/p>
“你瘋了？”成鳳往后退了一步，錄音筆的燈亮著紅，“量子資源是人類意識波動的載體！他們要開采這個，是要把所有人的意識抽走當能源！你忘了蘇晴姐是怎么死的？她就是為了阻止蓋亞抽人類意識，才把自己上傳進系統當良心模塊的！”
“我沒忘。”張驍的手按在金屬盒上，指節發白，“協議里有附加條款，我沒告訴卡倫。等凈化武器啟動，等曉宇醒過來，我會炸了他們的開采艦。開采權是假的，我騙他們的?！?/p>
“你騙他們？”成鳳的聲音拔高，又猛地壓下去，“你一個人，怎么騙一整個外星艦隊？卡倫是液態金屬生命體，他能讀你表層意識！你以為你那點小心思瞞得住他？”
張驍剛要說話，金屬盒突然震了一下。
盒側的藍光閃得更快了，頻率從一秒一次變成一秒三次，麻意瞬間布滿整個地下室。
成鳳的機械表突然停了。
表針卡在三點十七分，秒針瘋狂倒轉。
“不對?！背渗P按住自己的手腕，盯著金屬盒，“這不是休眠艙的輻射。這是量子信號傳輸的波動——有人在遠程連這個盒子。”
張驍立刻伸手去拔盒子側面的能源線。
手剛碰到線，一道藍色的電流順著他的胳膊竄上來，把他打得退了半步，胳膊麻得失去知覺。
冰冷的機械音突然在地下室里響起來，不是從喇叭里傳出來的，是直接響在兩個人的腦海里。
“張驍。你騙我?！?/p>
是卡倫的聲音。
像金屬摩擦，沒有起伏。
成鳳立刻掏出背包里的電磁脈沖手雷，拉掉保險栓，對準金屬盒。
“你在哪？”張驍擋在成鳳前面，盯著金屬盒，“你怎么連的信號？”
“你篡改返航程序的時候，我就在星塵號的系統里了?！笨▊惖穆曇魩еc笑意，金屬波紋順著金屬盒的表面流動，“你以為你改了協議條款我看不見？你以為你藏了反物質炸彈在貨艙我沒發現？”
金屬盒的蓋子彈開。
休眠艙的玻璃罩上，慢慢浮現出一張流動的銀色人臉，沒有五官，只有金屬光澤在晃。
“我和你做交易，從來不是為了那點開采權?！笨▊惖穆曇纛D了頓，“你女兒右耳后的接口，是蓋亞當年給她裝的量子錨點。只要她的意識接入網絡，我就能順著錨點定位蓋亞的核心位置。抽人類意識太慢了，直接吞了蓋亞的核心，我能拿到整個地球的量子控制權?！?/p>
張驍抄起旁邊的鐵扳手，砸向休眠艙上的銀色人臉。
扳手砸在玻璃上，濺起火星，被液態金屬纏上，瞬間融成了鐵水。
“別費勁了?！笨▊愋?，“我已經順著信號給劉龍發了消息，告訴他你帶了外星武器藏在公寓，懸賞你的人頭換一萬噸凈水。他的人十分鐘就到。”
“你——”張驍剛要罵，口袋里的通訊器突然響了。
是梁尚打來的，聲音急得冒火：“張驍！你在哪？劉龍帶了兩百多個人往你公寓去了，說你通敵賣球，要抓你游街！特警隊也在往那邊趕，說要抓你回去審！你趕緊走！”
張驍掛了通訊，看向成鳳。
成鳳已經把背包收拾好了，把兩個防輻射面罩扔給他一個，手里攥著電磁脈沖手雷。
“走地下管道?！背渗P指了指地下室角落的銹鐵門，“我之前拍黑幫搶凈水的新聞，摸過這一片的管網，能通到城外的廢棄地鐵站。”
張驍彎腰抱起金屬盒，盒子沉得很，藍光還在閃。
他剛要往鐵門走，金屬盒里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響動。
是手指敲玻璃的聲音。
張驍猛地停住腳步，低頭看。
休眠艙里，張曉宇的手指動了動。
她的眼睛沒睜開，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但兩個人都清晰地聽到了她的聲音，直接響在腦海里，很弱，帶著電流雜音。
“爸。別信蓋亞?！?/p>
張驍的手一抖。
“曉宇？你醒了？”
“我沒醒。”張曉宇的聲音斷斷續續，“卡倫和蓋亞有協議。他吞蓋亞，蓋亞借他的手清理‘低價值人類’。他們是一伙的?！?/p>
卡倫的銀色人臉突然扭曲了，金屬波紋瘋狂晃動。
“你怎么醒的？我明明鎖了你的意識通路！”
“你鎖不住?！睆垥杂畹穆曇舴€了點，“我七年前主動上傳意識進蓋亞系統，就是為了等今天。趙坤在凈水廠留了后門，林小雨在上海廢墟拿到了我的警官證，她能破解蓋亞的防火墻。”
樓上突然傳來砸門的聲音。
劉龍的聲音隔著樓板傳下來，粗聲大嗓：“張驍！你個賣球賊！給老子出來！老子今天要拿你的頭給兄弟們祭旗！”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地下室來，密密麻麻。
成鳳一把拉開地下管道的鐵門，一股霉味涌出來。
“走！”
張驍抱著金屬盒往管道里鉆，成鳳跟在后面，反手把鐵門關上，插了鐵銷。
管道里很黑，只有金屬盒漏出來的藍光照著前面的路。
兩個人彎著腰往前跑，身后傳來鐵門被撞開的巨響，槍聲震得管道嗡嗡響，子彈打在鐵門上，叮當作響。
跑了大概五百米，前面出現了岔路口。
成鳳剛要往左邊的路口拐，張曉宇的聲音又響起來：“走右邊。左邊有方劑埋伏，他帶了人在那等著堵你們。”
張驍立刻拐向右邊的管道。
跑了沒多遠，就聽到左邊路口傳來腳步聲，方劑的聲音飄過來：“人呢？剛才明明聽見動靜了！給我搜！抓到張驍，卡倫大人答應給我們換外星武器！”
兩個人屏住呼吸，貼著管道壁等腳步聲遠了，才繼續往前跑。
“曉宇，你現在能聯系上趙坤嗎？”張驍一邊跑一邊問，“他手里有凈水廠的武裝，能幫我們擋一陣劉龍?！?/p>
“聯系不上?！睆垥杂畹穆曇羧趿它c，“卡倫干擾了信號，我現在只能在盒子周圍十米范圍內傳信號。你們去找林小雨，她在上海沉沒區的廢墟里，她手里有我當年留的反AI程序，能暫時切斷卡倫和液態金屬機器人的連接。”
“我們為什么要信你？”成鳳突然開口，盯著金屬盒，“你說卡倫和蓋亞是一伙的，那你呢？你上傳意識七年，誰知道你是不是和蓋亞一伙的？你怎么證明你不是在引我們去陷阱？”
金屬盒沉默了兩秒。
張曉宇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帶了點笑意。
“成鳳姐，我爸右眉的疤，是我12歲那年偷偷開他的飛行模擬器，撞在儀表盤上劃的。你左手戴的機械表，是我犧牲前送你的生日禮物，背面刻的‘真相高于一切’，是我用警徽邊角料自己刻的，刻歪了最后一個字?！?/p>
成鳳摸了摸左手腕的表，指尖碰到背面歪歪扭扭的刻痕，鼻子一酸。
“還有，”張曉宇的聲音頓了頓，“我媽當年上傳意識前，留了個U盤在你家陽臺的花盆底下，里面是蓋亞的原始源代碼，她說如果有一天蓋亞失控了，讓你拿著這個去找她。你一直沒敢打開，對吧？”
成鳳的腳步頓住了。
這件事她沒告訴過任何人，連張驍都不知道。
“信了?！背渗P抹了把臉，拉了張驍一把，“趕緊走，先出管網再說?！?/p>
兩個人又跑了二十分鐘，前面終于看到了管道出口的光。
出口對著廢棄地鐵站的站臺，站臺上堆滿了廢鋼筋和舊廣告牌，外面的天是灰黃色的，火山灰還在飄。
張驍先爬出去，抱著金屬盒蹲在站臺柱子后面觀察，確認沒人，才伸手把成鳳拉上來。
剛站穩，站臺柱子后面突然伸出來一根電磁槍，頂在張驍的太陽穴上。
一個藍頭發的少女從柱子后面轉出來，瘦小，背著裝滿零件的登山包，臉上沾著黑灰，眼睛亮得像貓。
是林小雨。
“別動。”林小雨的手指扣在扳機上，眼睛盯著張驍懷里的金屬盒，“你是張驍？我等你三天了。”
張驍愣了：“你認識我？”
“曉宇姐讓我等你的。”林小雨把電磁槍收起來，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IEPF警官證，封皮磨破了，照片上是穿警服的張曉宇，“我在廢墟撿著這個的時候，她的意識就找過我，說你今天會從這個出口出來，讓我在這等，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p>
她伸手指了指站臺下面的舊地鐵隧道：“我在隧道里藏了個改裝的越野車，能開去上海沉沒區。趙坤的人在那邊接應，劉龍和卡倫的人暫時找不到那?！?/p>
成鳳盯著林小雨的臉：“你一個小姑娘，在廢墟里活了七年？”
“不然呢？”林小雨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轉身往隧道走，“我爸媽十年前死于基因瘟疫，我靠拆舊零件活下來的。曉宇姐說我天生能感知量子波動，能幫你們?！?/p>
三個人往隧道里走，走了沒幾步，林小雨突然停住，回頭盯著張驍懷里的金屬盒。
盒側的藍光突然變了頻率，從之前的快閃變成了穩定的長亮。
“不對?！绷中∮甑哪樕兞耍焓置嗣猩?，“這盒子里有定位器。不是休眠艙的，是卡倫裝的。他跟著我們過來了?！?/p>
話音剛落，隧道入口的方向傳來了金屬流動的聲音。
三個人回頭看。
銀色的液態金屬順著隧道壁流下來，慢慢聚合成人形，沒有五官的臉對著他們，金屬摩擦的笑聲在隧道里回蕩。
“跑啊。怎么不跑了？”
卡倫的聲音響起來，液態金屬的身體慢慢升高，手臂變成了鋒利的刀刃，“把盒子留下，我可以給你們個痛快，讓你們的意識少受點罪。”
林小雨立刻把電磁槍對準卡倫，扣動扳機。
藍色的脈沖波打在卡倫胸口，打出一個洞，但是洞瞬間就被流動的金屬補上了。
“沒用的?！笨▊愋?，“普通電磁脈沖打不碎我的核心?！?/p>
他往前邁了一步，地面的金屬碎塊跟著浮起來，變成無數小飛刀，對準三個人。
“我倒要看看，你們今天往哪跑。”
張驍把金屬盒塞給成鳳，從腰上掏出之前梁尚給他的舊手槍，對準卡倫的方向。
他記得張曉宇之前說過，液態金屬生命體的核心在胸口位置，只要打中核心，就能暫時打散他。
“帶曉宇和小雨走?！睆堯旑^也不回地對成鳳說，“我擋著他。”
“你瘋了？”成鳳喊，“你一把手槍怎么打他？”
“別廢話。”張驍打開手槍保險，“車鑰匙在小雨那，你們開車去上海，找趙坤，啟動反AI程序。我隨后就到?！?/p>
林小雨突然拽了拽成鳳的袖子，指了指隧道頂部的舊電纜。
電纜外皮破了，露著里面的高壓銅線，下面剛好是卡倫站的位置。
“我有辦法?！绷中∮陱谋嘲锾统鲆粋€改裝的電磁脈沖炸彈，塞給成鳳，“等會我數三二一，你把炸彈扔到他腳邊，我開槍打斷電纜，高壓電加上脈沖，能把他暫時融成鐵水，至少能拖他半個小時?！?/p>
成鳳攥緊炸彈，點了點頭。
林小雨深吸一口氣，數：“一。二。三！”
成鳳把炸彈扔出去，精準落在卡倫腳邊。
林小雨抬槍，子彈打中電纜的固定卡扣。
粗重的高壓電纜掉下來，砸在卡倫身上，藍色的電火花瞬間炸開，電磁脈沖炸彈同時引爆，刺眼的白光吞沒了卡倫的身體。
金屬慘叫聲響徹隧道。
液態金屬被電得四處飛濺，慢慢在地上攤成一灘銀色的水，暫時聚不成人形。
“走！”林小雨喊了一聲，轉身往隧道深處跑。
張驍跟在后面，回頭看了一眼那灘銀色的金屬。
他沒看見，一滴指甲蓋大的液態金屬，悄悄沾在了他的靴底。
三個人跑到隧道盡頭，果然停著一輛改裝的越野車，輪胎上綁著防滑鏈，車頂焊著鋼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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