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年81歲的法國建筑師、普利茲克獎得主讓·努維爾(Jean Nouvel)自20世紀70年代開始建筑實踐。他始終拒絕形成一種可以被輕易辨認和復制的形式語言。他認為,每一個項目都應當回應具體的場地、歷史、文化和環境條件,因此,從巴黎到阿布扎比,從盧塞恩到上海,他的建筑總是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這種看似缺乏“風格”的堅持,恰恰構成了他的風格。
上海浦東美術館正在舉辦這位建筑大師的個展,展覽名為“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中。《澎湃新聞|藝術評論》近日就此專訪了讓·努維爾事務所CEO多米尼克·阿爾芭(Dominique Alba)和該事務所項目總監兼中國項目巴黎負責人迪迪埃·布勞特(Didier Brault),聽他們談談大師如何用作品回答以下這些問題:建筑如何回應時間?如何與環境發生關系?又如何在技術、規范與資本之外保留藝術家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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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在浦東美術館建造時
這一展覽正在讓·努維爾設計的上海浦東美術館舉行,除了這一建筑,讓·努維爾的作品還有阿拉伯世界研究中心、凱布朗利博物館、阿布扎比盧浮宮、巴黎愛樂音樂廳……當人們談論讓·努維爾時,總會首先想起這些極具辨識度的建筑,然而,如果讓·努維爾本人來回答,或許他并不希望人們記住某一種風格。對于他而言,每一個項目都應當回應具體的場地、歷史、文化和環境條件。因此,從巴黎到阿布扎比,從盧塞恩到上海,他的建筑總是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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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 讓·努維爾、艾曼紐爾·卡塔尼事務所 Photo ? Georges Fesssy
在阿爾芭和布勞特接受《澎湃新聞·藝術評論》專訪的講述中,我們試圖走近這位法國建筑師——“他擁有自己的愿景,不斷提出問題,接受不確定性,挑戰既有秩序,并允許情感進入創作過程。”阿爾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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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努維爾: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展覽現場,浦東美術館,2026
建筑不是物體,而是一種現象
在今天的城市里,建筑常常被期待成為地標。它們需要足夠醒目、獨特,以便在城市天際線上迅速被識別。然而,布勞特卻提到讓·努維爾的項目,常會思考建筑如何逐漸“消隱”自身,融入植被、水體與周圍環境。
這種觀念貫穿于讓·努維爾數十年的實踐。布勞特提到馬賽辦公樓“馬賽塔”(La Marseillaise)的設計故事。最初,讓·努維爾并沒有采用法國國旗的紅白藍,而是從馬賽這座城市本身提取顏色——海洋、巖石、峽灣、天空、云層以及陶土的色彩,被轉化為建筑立面的語言。他希望建筑吸收景觀的特質,成為城市環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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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辦公樓“馬賽塔”
所以,當方案第一次呈現給委托方時,對方甚至擔憂:如果建筑融入環境,它會不會消失?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在讓·努維爾看來,建筑并不需要永遠處于視覺中心。重要的是,它能夠隨著天氣、光線、季節和觀察角度不斷變化。“霧氣彌漫時是一種狀態,烈日照耀時又是另一種狀態;遠觀與近看,也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感受。”布勞特說,“建筑在顯現與隱退之間不斷變化,因此不再是一個固定的物體,而成為一種持續發生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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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中的“馬賽塔”
這種“消失與顯現”的關系,也解釋了為什么光始終占據讓·努維爾建筑中的核心位置。
無論是阿拉伯世界研究中心立面的機械光闌、阿布扎比盧浮宮的巨大穹頂,還是浦東美術館面向黃浦江的鏡廳,光幾乎貫穿了他的諸多代表作。不同項目中光的運用各不相同,但它們都試圖回應同一個問題:如何讓建筑與場所發生更深層的聯系。
但阿爾芭認為,光的重要性并不僅僅來自視覺效果。“這是一種與地理和歷史相關的光,也是一種時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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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扎比盧浮宮 讓·努維爾事務所 Photo ? Roland Halbe
以阿布扎比盧浮宮為例,建筑既要回應當地極端高溫的氣候條件,又必須保留阿拉伯半島天空獨特的光線品質。建筑并非簡單地隔絕陽光,而是在遮蔽與展示之間尋找平衡。
對于讓·努維爾而言,更重要的問題是:人們是否能夠在建筑中感受到時間。天氣會變化、云層會移動,光線會不斷改變方向和強度。如果身處博物館的人能夠感受到這些變化,那么他的體驗將遠比待在一個完全封閉的空間里更加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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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地亞當代藝術基金會—皇家宮殿廣場 建筑師:讓·努維爾事務所. Photo ? Martin Argyroglo
“因為建筑并不僅僅屬于空間,也屬于時間。”阿爾芭說,“它關乎歷史的時間、地理的時間,也關乎此時此刻正在流逝的時間。”
這也是讓·努維爾對當代建筑玻璃幕墻的一種隱性批評。在阿爾芭看來,今天甚至可以通過玻璃判斷一棟高層建筑屬于哪個年代。隨著技術進步,玻璃不斷提高遮陽與隔熱性能,卻也越來越趨向均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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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賽塔” 窗戶空間
相較之下,讓·努維爾更愿意通過遮陽系統、百葉或建筑構造來調節光線,而不是消滅光線。因為只有這樣,光的色彩、溫度和變化才能被保留下來。建筑也因此擁有了不同的面貌,并隨著一天、一年乃至更長時間的流逝不斷發生改變。
建筑因此獲得了變化的可能。而變化,正是時間進入建筑的方式。
談中國:建筑需要時間,也需要對話
談及中國,讓·努維爾事務所并不將其視為單純工作項目,而更像是一處持續展開的建筑現場。
多米尼克·阿爾芭坦言,中國幅員遼闊,他們不敢說了解整個中國,但在北京、上海、深圳、杭州、廣州等城市工作的經歷,使他們得以不斷觀察中國城市的發展軌跡,也不斷檢驗讓·努維爾關于建筑與場所關系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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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騰訊大廈
在她看來,中國最吸引人的并非建筑規模,而是其仍然保有探索不同可能性的空間。無論是杭州近年來未能中標的競賽方案,還是已經建成的浦東美術館、深圳歌劇院、“花盆樓”(上海恒基·旭輝天地)以及廣州騰訊大廈,都延續著讓·努維爾一貫關注的問題:建筑如何回應一座城市獨特的歷史、地理與文化,而不是成為可以被復制的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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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城市之中的“恒基·旭輝天地”
不過,這樣的建筑實踐也意味著另一種工作節奏。
“建筑需要時間,也需要交流。”阿爾芭說。建筑師需要時間和機會真正理解場地、研究環境,思考建筑能為這座城市帶來什么。對于讓·努維爾而言,建筑從來不是快速生產的產品,而是一場持續展開的對話——與使用者、與委托者、與場地,也與城市本身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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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西岸,星美術館
這種對話同樣體現在他們對于城市更新的理解中。
阿爾芭認為,城市更新首先是一種關于時間的工作。它不僅關乎資源再利用,更關乎如何重新發現那些曾經被忽視的歷史痕跡。“這就像重新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她說。真正有魅力的城市,并非由單一時代構成,而是在不同歷史層次不斷疊加中形成厚度。
正在廣州推進的水泥廠改造項目,正是這一理念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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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青水泥廠舊址
二十年前廢棄的工業遺址并沒有被視為需要清除的障礙。第一次來到現場時,布勞特甚至聯想到意大利托斯卡納的圣吉米尼亞諾:起伏的地形、縱向生長的塔體,以及工業遺存共同構成了一種獨特的場所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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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廠舊址現狀
因此,重要的,并不是拆除舊建筑、建造新的地標,而是從既有遺存出發,將工業記憶轉化為一個向公眾開放的文化空間。
“關鍵是保留記憶。”阿爾芭說。這或許也是讓·努維爾理解中國城市最重要的方式:真正值得被建造的,從來不是一個全新的世界,而是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建立新的聯系。
無盡之塔:建筑從來不只是被建成的部分
對于公眾而言,讓·努維爾最著名的作品大多已經成為城市地標。但在他自己看來,那些未能落成的項目,同樣構成其建筑思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職業生涯中,讓·努維爾研究和設計過超過1000個項目,真正建成的約200個。“這意味著,大多數建筑最終都停留在圖紙、模型與檔案之中,成為未曾抵達現實的構想。”“建成和未建成,并不是簡單的成功與失敗關系。”阿爾芭說,“這就像無法要求一個父母,從自己的孩子中選出最愛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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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落成的“無盡之塔”
其中最令事務所成員惋惜的,是著名的“無盡之塔”(Tour Sans Fins)。“這個項目不僅贏得競賽,也完成了全部深化設計,卻在開工前被取消。”更重要的是,“這座建筑試圖重新定義高層建筑的類型學,試圖取消傳統摩天樓的核心筒結構,將結構體系轉移到建筑外立面,重新組織高層建筑內部空間,從概念到技術都極具革命性。然而,它最終停留在圖紙上。”
而這一構想背后,還隱藏著另一層精神來源。阿爾芭提到,項目名稱呼應了羅馬尼亞裔法國雕塑家康斯坦丁·布朗庫西的作品《無盡柱》。那根不斷向天空延伸的柱體,象征著一種永無止境的生長與超越。“只要建筑尚未建成,設計就還沒有真正結束。”布勞特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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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庫西作品《無盡柱》
某種意義上,“無盡之塔”正是讓·努維爾建筑觀的體現:建筑不應只是重復既有模式,而應不斷嘗試抵達尚未存在的可能性。
因此,展覽中“顯露”(émergences)系列里那些未曾建成的項目,看到的并不是失敗的案例,而是建筑思想曾抵達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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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現場,“顯露系列”的“無盡之塔”
從展廳中未落成的“無盡之塔”,到黃浦江畔不斷映照天光與城市的浦東美術館,建造與未建造,在讓·努維爾那里從來不是一組對立的概念。真正重要的,是建筑是否仍在不斷回應時間、回應場所,也回應人的感知。或許,這正是他始終堅持“若無藝術家,建筑亦無存”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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