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坡這人,生來怕煙怕酒,仿佛命里就忌這兩樣煙火濁氣。旁人遇煙酒是應酬熱鬧,他聞著便喉間發緊,眉頭不自覺就擰成一道褶子。
病根是小時候落下的。他家老屋常年裹在兩層霧氣里,一層是父親旱煙袋冒出來的嗆人青煙,一層是瓦罐里晃蕩的燒酒濁氣。父親嗜煙如命,酒杯不離手,終日煙霧繚繞、酒氣彌漫,低矮的屋舍里濁氣沉淤,散不凈、吹不開。曲坡自小在這渾濁里長大,日日受熏,心底便埋了一份對干凈氣息的執拗。直到考上中學住進宿舍,脫離了家中煙火酒氣的裹挾,他才算真正喘了幾口通透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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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曲坡公考入職,入了仕途紅塵。官場人際紛繁,煙酒本是世人眼里的人情門面。周遭同事熟人,見面遞煙、落座勸酒是常態,人人都說男人在世,煙酒傍身才算通透。每每有人遞煙勸酒,曲坡只輕輕擺手,一概不接不應。旁人笑他死板,說不沾煙酒枉為男兒,白白活了一場,他從不爭辯,只淡淡一笑,沉默自持。世俗的熱鬧煙火,終究熏不透他骨子里的清寂。
年歲流轉,曲坡調任青竹鄉鄉長。此地群山環抱,萬畝青竹連綿起伏,山風穿林,清氣漫野,本該是最舒心的去處。可他沒快活幾日,心頭便又積了煩。山里鄉民淳樸,卻也守著老舊人情世故,但凡上門辦事、傾訴難處的,進門必先摸煙遞火,以煙示敬。
一間辦公室,日日人來煙往,煙氣盤桓不散。開窗通風,山風浩蕩,卻抵不住絡繹不絕的煙火。曲坡不堪其擾,便讓后勤裝了一臺換氣扇。黑鐵扇葉飛速轉動,嗡嗡聲響里,將滿屋煙氣一縷縷抽走,換得一室清明。那扇葉轉的是風,守的卻是他一方干凈心境。
再后來,曲坡調回縣城任局長。他怕煙的性子早已傳遍局里,不等他開口,后勤早早備好換氣扇,下屬匯報工作也自覺斂了煙癮,不敢造次。本以為自此無擾,偏偏濁氣不在煙味,藏在人心貪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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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一位衣著光鮮的房產商登門,滿口客套熱絡,落座便直言要承攬局里工程項目。話音未落,便從皮包掏出厚厚一沓信封,輕輕推到桌前,稱是一點心意,事成另有厚報。滿屋靜默間,唯有銅臭漫溢,比煙味更濁、更壓人。
曲坡面色驟然沉冷,言辭利落規矩:工程之事歸黨委會研討,依規而行,旁門左道一概不收。商人滿臉尷尬,訕訕離去。人一走,曲坡便擰開換氣扇,任扇葉長久轉動。旁人不解無煙可抽,為何空自吹風,他只道,屋里銅臭味太重,得好好清清。
為官一任,他辨得清煙火濁氣,更識得盡世貪塵。次年盛夏,曲坡遠赴縣里最偏遠的貧困村調研。日至正午,他在農家小院與貧困戶閑談民情,不肯折返村部,執意就地吃飯。農戶手足無措,局促不安,曲坡卻笑著寬慰,指著院里青嫩菜蔬,讓戶主隨便炒幾樣青菜、煮兩碗面條便好。
他挽袖下地,親手薅摘青菜,與農戶一同生火做飯,粗茶淡飯,閑話家常。飯畢,趁主人忙碌不備,他悄悄將百元紙幣壓在碗底。返程路上,司機笑說這是一頓高價家常飯。曲坡輕嘆,這是最貼心的煙火飯,吃得值。他望著山村低矮老屋,農戶灶臺無半分排風器具,柴煙嗆得農婦連連咳嗽,心底默然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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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后,他特意購置一臺換氣扇,命司機專程送往山村,仔細安裝調試,只求為那戶農家驅散炊煙濁氣。一臺小小風扇,吹的是尋常煙火,暖的是底層民心。
數月后,曲坡破格擢升縣長。消息傳開,縣城大小機關竟暗跟風效仿,紛紛預備給辦公室加裝換氣扇,家電商場的換氣扇一時備貨充盈,人人都想學著這位新縣長,守住一室清明。
可上任首日,后勤人員拿著工具準備安裝時,曲坡卻抬手制止。他立在窗前,望著滿城山水煙火,緩緩開口:不必裝扇,我要做的,是讓整座縣城,歲歲風清、日日氣正。
原來世間真正的清凈,從不是靠器物抽風驅濁。心有操守,行有底線,便是人間最好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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