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峰把手機往茶幾上一丟,七萬塊的轉賬通知在屏幕上亮了不到三秒就滅了。
程晨萱端著一盤炒青菜從廚房出來,看了一眼,什么也沒說。
她記得半年前程峰摟著她的肩膀說“今年獎金全給你和孩子,咱們換個大房子”。
他沒忘,只是沒打算兌現。
當著他的面,她把菜放在桌上,轉身回廚房拿碗筷的工夫,順手打開了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面躺著一份簽好字的離婚預案,和一封來自省城畫室的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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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峰把獎金轉給他媽這件事,發生在臘月二十三。
那天晚上,程晨萱正在廚房炒菜,煤氣灶的火苗舔著鍋底,油煙機嗡嗡地響。
她聽見客廳里程峰的聲音不高不低:“媽,七萬塊錢我打過去了,您看看收到了沒。暖氣費該交就交,別省著。”
她手上炒菜的動作沒停。
菜鏟翻了兩下,青椒炒肉絲的香氣飄起來。
她把火關小,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程峰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機貼著耳朵,臉上的笑挺滿足的。
“嗯,夠用的,不夠您再跟我說。”程峰掛了電話,把手機丟在茶幾上。抬頭看見程晨萱,隨口問了句:“炒的啥?聞著還挺香。”
“青椒肉絲。”程晨萱說完又回了廚房。
她沒說別的。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用。
去年程峰也是這么說的,說年終獎留一部分給她和孩子花。結果呢?六萬八,全轉給他媽了。前年也是,五萬五。大前年少些,三萬。
她算了算,結婚七年,程峰轉到婆婆名下的錢,少說也有四十萬。
可這些錢跟她沒關系。
她連問都問不了——要是問一聲,婆婆就會打電話過來:“晨萱啊,我養大一個兒子容易嗎?他孝敬自己娘有錯嗎?你現在是什么態度?嫌我這個老太婆礙眼了是吧?”
這話她聽過,不止一次。
頭兩年她還爭辯兩句。
后來發現爭了也沒用,程峰永遠站在他媽那邊。
他會說:“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我不對她好對誰好?你也有爸有媽,你想孝敬他們我不攔著。”
可問題是,她爸從來不要她的錢。她爸每個月退休金三千多,夠花,還總問她有沒有錢用。
程晨萱把菜端上桌,程峰已經坐在飯桌前了。他扒了一口飯,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嚼了兩下:“嗯,味道不錯。比上回做的好吃。”
“上回你說有點咸,這回少放了點醬油。”
“對對對,這樣剛好。”
程小寶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自己拿勺子舀飯。
程晨萱給他夾了幾塊肉,叮囑他慢點吃。
孩子六歲,長得跟程峰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濃眉大眼,吃飯時總愛低著頭,生怕別人看他似的。
“小寶,今天在幼兒園學到什么了?”程晨萱摸了摸他的頭。
“老師教我們畫畫了,我畫了一朵花。”
“畫得好看嗎?”
“好看。”孩子把勺子放下,用小手比劃了一下,“花是紅色的,葉子是綠色的。”
“那吃完飯媽媽看看。”
程峰在旁邊接話:“畫畫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你媽是美術老師,一個月掙那點工資,都沒人家賣菜的多。”
程晨萱沒抬頭。這種事她早不放心上了。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里,慢慢嚼著。
吃完飯,她洗碗,程峰抱著手機繼續打游戲。
程小寶在客廳茶幾上鋪開紙,拿著蠟筆畫畫。
畫了一會兒,他跑到廚房來,扯了扯程晨萱的圍裙:“媽媽,你看我畫的。”
程晨萱擦干手,接過那張畫紙。上面歪歪扭扭畫了一棟小房子,房子旁邊有一棵樹,樹底下站了三個人。小人手拉著手,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
“這是爸爸、媽媽和寶寶,對不對?”程晨萱蹲下來,指著畫上的人。
“對!”程小寶用力點頭,“我們還住在一起。”
程晨萱摸了摸孩子的頭,笑了一下。她把畫紙小心地折好,放進圍裙口袋里。
晚上九點半,她把程小寶哄睡著,關了兒童房的燈,輕輕帶上門。
回到臥室時,程峰已經躺在床上刷視頻了。
抖音的聲音一陣一陣地響,他笑得前仰后合。
程晨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床頭柜的抽屜里,那份離婚協議和聘書安安靜靜地躺著。她已經簽好字了,就差一個合適的時機拿出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得先把程小寶的戶口遷出來。
她得跟省城那邊的畫室敲定入職時間。
她還得到法院了解清楚——程峰這些年轉到婆婆名下的錢,算不算轉移婚內財產。
這些東西都得準備妥當。
程晨萱從包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葉若曦兩小時前發來的微信:“畫室那邊給你留了一間宿舍,朝南,有陽光。什么時候過來都行。”
她打字回復:“年后。”
發完這條消息,她把手機屏幕摁滅,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出神。
程峰的抖音還在響,他笑得前仰后合。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邊這個女人,早就不屬于這個家了。
02
程晨萱和程峰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說起來也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失望,像水龍頭沒擰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結婚第一年,程峰工資三千,程晨萱兩千。
她把兩個人的錢湊一起過日子,每個月算了又算,省著花。
那時候程峰還挺感恩,說“等我有錢了,什么都給你”。
她信了。
年輕嘛,沒經歷過事的女人,誰不喜歡聽甜言蜜語?
第三年,程峰升了銷售經理,收入翻了一倍。
他第一件事不是給她買東西,而是把工資卡換成了他媽的名下。
理由是:“我媽一個人苦了那么多年,現在該享福了。錢放她那,她心里踏實。”
程晨萱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沒說什么。新婚才三年,她不想把日子過成戰場。
第五年,矛盾開始露頭。
那年冬天,程小寶三歲,經常咳嗽,有時候咳得臉都發紫。
程晨萱帶他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孩子有輕度哮喘,建議換一個空氣質量好一點的地方住。
省城空氣好,但房價貴。
程晨萱跟程峰商量要不要在省城買個房子,程峰說“錢在我媽那,你去問問我媽同不同意”。
程晨萱硬著頭皮去找婆婆。
婆婆梁淑芳坐在暖氣片旁邊,裹著一件舊棉襖,聽了她的來意,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屋外的水管:“買房子?省城房子多少錢一平米你們知道嗎?你一個月掙那點錢,還想在省城買房?我兒子掙的錢,是給我養老的,不是讓你們拿去折騰的。”
程晨萱咬著嘴唇沒說話。
她回到家,一個人坐在臥室里哭了很久。
程峰下班回來,知道這事后只說了一句:“我媽說得也對,現在房價這么高,買了也還不起貸款。要不算了吧。”
算了。這兩個字,程峰說了無數次。
程小寶六歲了,上幼兒園大班。程晨萱想給孩子報個繪畫興趣班,一個月二百塊錢。程峰說:“這錢你跟我媽說一聲,她要是同意就給。”
程晨萱不想去。她知道婆婆會說什么——“學那玩意兒干啥?能當飯吃嗎?浪費錢。”
可她還是去了。二百塊錢的事,她不想跟程峰吵。
婆婆果然沒給。
最后程晨萱自己掏錢給孩子報了名。錢不多,她工資卡里擠一擠,總能省出來。但她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點。
她開始想,自己這七年,到底圖什么?
不是圖程峰的錢,她從來沒指望靠他發財。
不是圖他有房有車,程峰的房子婚前買的,寫的是他的名字,跟她沒關系。
她只是想要一個安安靜靜、有尊嚴的日子。
可程峰給不了她。
他給了她一個整天管著她的婆婆。一個事事都要匯報的丈夫。一個她連給孩子報個興趣班都要看人臉色的家。
程晨萱不是沒想過離婚。
頭兩年她覺得日子還能過,忍一忍就過去了。
第三年小寶的哮喘一犯,她就不敢動了——省城的空氣好,但氣候比縣城干燥,她怕孩子的身體經不起折騰。
她等。
等孩子再大一點,身體再好一點。
等到那一天,她就走。
這五年,她把精力都放在兩件事上:一是帶孩子看病、調理身體,二是悄悄給自己鋪路。
她是美術專業的師范生,畢業十年,手藝沒丟。
平時在學校教課,課余時間自己接一些繪畫單子,零零散散攢了一筆私房錢。
不多,但夠她支撐一陣子。
去年秋天,她通過葉若曦認識了省城一家畫室的負責人。對方看了她的作品,很滿意,愿意給她一個技術入股的機會。
程晨萱猶豫了很久才答應。
不是舍不得程峰,是舍不得孩子。
小寶那陣子咳嗽又重了,她擔心自己走了沒人照顧。
后來葉若曦替她打聽清楚了,說省城有好幾個三甲醫院的呼吸科,一個比一個厲害。
程晨萱這才松了口。
她給程峰提過一次,說想去省城進修一年,提升一下教學水平。
程峰當時正打游戲,頭都沒抬:“進修?你一個教畫畫的,有什么好進修的?”
“現在學校也要求教師繼續教育了。”程晨萱說。
“那去唄。反正我也管不了你。”程峰這話說得像是在開玩笑,但語氣里的不在乎,清晰得刺耳。
程晨萱沒再多說。
她回到臥室,打開手機,給葉若曦發了條消息:“年后能過去。宿舍準備一下。”
消息發出去,她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輕松。
就像一艘在水面上漂了很久的船,終于看到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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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臘月二十六,程晨萱帶著程小寶回了一趟娘家。
她爸王學智住在縣城南邊的一個老舊小區里,三樓的房子,兩室一廳,收拾得干干凈凈。老伴去世早,他一個人住了六年,日子過得清湯寡水。
程晨萱到的時候,她爸正在陽臺上澆花。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喲,小寶來了!”
“外公!”程小寶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王學智彎腰把孩子抱起來,舉了舉,笑著說:“又重了。長成小伙子了。”
程晨萱把帶來的水果放在茶幾上,環顧了一圈屋子。客廳的墻上掛著她小時候畫的畫,用相框裱著,紙也黃了,但還在那掛著。
“爸,怎么還是這幾張畫?也不換換。”
“換啥?你畫的,我看著高興。”王學智抱著小寶坐進沙發里,把電視調到少兒頻道,“最近工作咋樣?學校那邊還忙不忙?”
“還好。”程晨萱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幾上的一本書翻了翻,是一本講國畫的舊書,封皮都磨破了,“爸,你還看這個?”
“退休沒事,翻著玩。”王學智看了她一眼,“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跟程峰吵架了?”
程晨萱沒說話。她低著頭翻書,翻了幾頁又合上。
“爸,我跟你商量個事。”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打算去省城待一年。那邊有個畫室招人,條件不錯。”
王學智愣了一下:“程峰同意嗎?”
“他同意不同意不重要。我是去進修,學校批準的。”程晨萱說這話時,眼睛沒看她爸。
王學智當過三十多年老師,學生的心思他看得透。女兒的表情,他更看得透。
“你跟我說實話。”他壓低聲音,“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程晨萱指尖微微發涼。她沒想到她爸一開口就猜中了。她咬著嘴唇,半晌才開口:“爸,我跟程峰的事,你心里應該有數。”
“有數。”王學智把小寶放到一邊,坐直了身子,“我知道你過得不舒坦。你媽走得早,我教不了你太多做女人的道理。但我教過你一個理兒——做人要硬氣。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
“可小寶……”程晨萱聲音有點抖。
“小寶是你的孩子,走到哪都是。他爹不疼他,你這當媽的得疼。”王學智頓了頓,“你要是決定了,爸支持你。這邊有什么事,我給你兜著。”
程晨萱眼淚差點下來。她忍住了,低下頭,裝作看茶幾上的水杯。
程小寶在旁邊玩積木,突然抬起頭問:“媽媽,我們要搬家嗎?”
“沒有,媽媽就是去學點東西。”程晨萱摸了摸他的頭,“小寶在家好好吃飯,媽媽周末就回來看你。”
“那你快點回來。”程小寶說著,又低頭玩積木去了。
程晨萱看著她爸,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沒說出來。父女之間,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見外了。
王學智起身去了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一袋排骨,又抓了一把青菜:“中午在這吃吧。爸給你做紅燒排骨。”
“好。”程晨萱應了一聲,站起來跟著進了廚房,系上圍裙,“爸你坐著,我來做。”
她爸沒跟她搶,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在灶臺前忙碌。
窗外有鞭炮聲零星響起,縣城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濃。廚房里油煙升騰,紅燒排骨的醬香飄滿了整個屋子。
程晨萱拿著鍋鏟翻了幾下排骨,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爸在旁邊說了句:“你媽在水邊待久了,骨頭都脆了。”
程晨萱一愣,才明白他說的是排骨燉得差不多了。她笑了笑,蓋上鍋蓋關了小火。
年三十那天,程晨萱是在程家過的。
飯桌上擺了一桌子菜,婆婆梁淑芳坐在主位上,程峰挨著她坐,程晨萱帶著小寶坐在對面,小姑子程雪一家也來了。
梁淑芳先動了筷子,大家才跟著吃。飯吃到一半,梁淑芳忽然開口:“晨萱啊,聽說你打算去省城進修?”
桌上其他人都停了一下,目光齊刷刷地落到程晨萱身上。
“嗯,年后去。”程晨萱夾了一塊魚,嚼了兩口。
“去多久?”
“一年。”
“一年?”梁淑芳放下筷子,眉毛擰成一團,“那小寶誰帶?家里誰管?你一個女人,跑那么遠干嘛?”
“學校安排的進修,提升教學水平。”程晨萱語氣平靜。
“什么學校不學校的。”梁淑芳往椅背上一靠,臉上帶著明顯的不高興,“我看你就是心野了。這年頭,有家有孩子的女人,就好好在家待著,別整那些沒用的。”
程峰在旁邊幫腔:“媽,讓她去吧。撐不過一周就得跑回來。”
他這話是對他媽說的,但他看都沒看程晨萱一眼。
“你聽你兒子說的。”梁淑芳臉上擠出一點笑,“去了就知道,外頭哪有家里好。”
程晨萱沒接話。她低頭吃自己的飯。桌上的人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理虧,也就沒再追問。
程雪在旁邊跟她媽對視了一眼,嘴角帶著一點看熱鬧的笑。
程晨萱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他們覺得她離不開這個家。覺得她一個女人家,能有什么本事?去省城?租得起房嗎?養得起自己嗎?一年之后,還不是得灰溜溜地回來。
可她早就不是五年前那個會因為婆婆一句話就躲在臥室里哭的女人了。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縣城的夜空有煙花炸開,短暫地照亮了半邊天。
程小寶坐在她旁邊,仰著小臉看窗外的煙花,問他:“媽,明年還能放煙花嗎?”
“能。”程晨萱摸了摸他的臉,“明年媽媽帶你去省城看煙花。”
“省城的煙花更大。”
她說完這句話,程小寶沒再問了。旁邊的人也沒在意。
只有程晨萱自己知道,她不是在哄孩子玩。她說的是真的。
04
正月初八那天,程晨萱收拾好了行李。
一個24寸的拉桿箱,塞了換洗的衣服、畫畫的工具、幾本專業書。箱子沒裝滿,剩下一點空隙,她把程小寶畫的畫疊好放了進去。
程峰在旁邊看著,嘴里還叼著一根牙簽:“就帶這么點東西?夠用嗎?”
“夠用。宿舍那邊有家具,不用帶太多。”
“那行,你去吧。”程峰擺擺手,“別到時候哭著打電話讓我去接你。”
程晨萱沒接他的話茬。她把拉桿箱合上,拉鏈拉到頂,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寶呢?”她問。
“送去幼兒園了。”程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快中午了,你不吃了飯再走?”
“不了,趕車。”
程晨萱說完,拖著箱子往門口走。她換鞋的時候,彎腰系了鞋帶,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沙發邊的茶幾上,還擺著程小寶昨天畫的畫。
畫的是他們一家三口,站在一棟小房子前面,手拉著手。
畫紙的三個角用透明膠粘在茶幾邊沿上,是程小寶自己粘的。
“我走了。”程晨萱說了一句。
“去吧去吧,別磨嘰了。”程峰揮揮手,頭也沒抬。
門“咔嗒”一聲關上。
程晨萱站在樓道里,拎著拉桿箱,停了幾秒。樓道里很安靜,樓下的收音機里放著老歌,斷斷續續的。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十一點四十。去省城的大巴下午一點發車,時間剛好夠。
她拖著箱子下了樓。
拉桿箱的輪子在水泥臺階上磕磕絆絆地響。
她下到一樓,出了單元門,陽光晃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有兩只麻雀在啄食,被她驚動了,撲棱著翅膀飛到遠處的樹上。
程晨萱深吸了一口氣。
天很冷,風從領口灌進來,但她沒覺得冷。手心有點熱,是那種緊張過后泛上來的灼熱感。
她拖著箱子往小區門口走。
手機響了。是葉若曦打來的。
“出發了嗎?”葉若曦的聲音有點急。
“剛出門。”
“宿舍我幫你收拾好了,被子曬過了,床單是新的。鑰匙在我這,你到了直接來找我。”
“好。”
“對了晨萱,你真的想好了?”葉若曦頓了頓,“我是說,來了就不回去了。你舍得嗎?”
程晨萱握著手機,看著路邊被風吹動的枯樹枝。沉默了幾秒,她說:“舍不得。但我更舍不得自己再這么過下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后葉若曦說:“行。我在車站接你。”
掛了電話,程晨萱把手機塞進口袋。她走出小區大門,拐上了去車站的路。
她沒有回頭。
正月里的縣城街道很空,大多數店鋪都關著門。
偶爾有幾個路人,裹著棉襖匆匆走過。
程晨萱拖著箱子走在人行道上,路過一家包子鋪,熱氣從門口冒出來,帶著面食的香味。
她停下來買了一杯豆漿,兩塊錢。老板娘認識她:“晨萱啊,今天還上班嗎?不是沒開學嘛。”
“去省城辦點事。”程晨萱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有點燙,甜滋滋的。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好的,嫂子。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程晨萱走了幾步,把豆漿喝完了。紙杯丟進路邊的垃圾桶里。她舔了舔嘴唇上豆香的甜味,加快了腳步。
車站不大,土黃色的墻皮有些地方剝落了。
候車廳里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有打工返校的年輕人,有回娘家走親戚的中年女人。
程晨萱買好票,在靠門的椅子上坐下,把箱子放在腳邊。
她拿出手機,翻到了程峰的微信。
聊天記錄還停在前幾天的對話上,她發了一句“幫我跟小寶說一聲我去省城了”,程峰回了一個“嗯”的表情。
就一個字。
她看了幾秒,退出了聊天界面。
然后把手機屏幕摁滅了,放進口袋。
她靠在塑料椅上,身子往后仰了仰,抬眼看了一眼頂燈。燈光有點刺眼,她瞇了瞇眼睛,但沒移開目光。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好像從來沒這么輕松過。
不是自由,是“馬上要自由了”的那種感覺。就像是綁在自己身上的一根繩,馬上就要斷了。她只需要再走一小步。
下午一點,大巴準時發車。
程晨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縣城熟悉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面包店、文具店、學校門口、她教了七年的中學、帶程小寶看過病的社區醫院、每天買菜經過的那個菜市場。
她看著它們遠去,心里沒什么波瀾。不是不懷念,而是懷念沒用。
人不能靠回憶活下去。
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致變成了田地、樹林、遠處模糊的山影。程晨萱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她沒看。
不用看她也知道,應該是程峰發來的消息。但他能說什么呢?無非是“到了嗎”
“感覺怎么樣”之類的話。以前她會認真回復,現在她一個字都不想打。
女人心涼了,是捂不熱的。
溫熱它的人自己斷了火,憑什么還等著它再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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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跟縣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節奏。
程晨萱第一天到畫室,就看出來了。
縣城的中學美術課,一周兩節,學生愛聽不聽,她畫兩筆示范圖就算完成了任務。
可畫室不一樣,來的學員掏了真金白銀,學得認真,問得細。
教他們,不能糊弄。
葉若曦把宿舍鑰匙交給她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熟悉兩天,下周一正式開始上課。頭兩個月別急,穩住就好。”
程晨萱點了點頭。
宿舍在畫室后面的居民樓里,三樓朝南,窗戶正對著一條種了梧桐樹的老街。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擺了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
葉若曦給她準備了床單和被套,淺藍色的,洗得很干凈,曬過的棉被透著一股陽光的味道。
程晨萱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梧桐樹枝上冒出的新芽,心里踏實了許多。
頭一個月,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撲在了工作上。
白天備課、上課、跟學員溝通,晚上回到宿舍繼續研究教學方法,有時候畫到凌晨一點才睡。
累是真累,但那種“自己在往前走”的感覺,讓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第二個月開始,她的課逐漸有了口碑。
有老學員帶來新學員,新學員又帶來朋友的朋友。
畫室的負責人很滿意,給她漲了課時費,又給她加了一間大教室的排課。
程晨萱沒有驚喜,也沒有意外。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她缺的從來不是能力,而是一個能讓她發揮的地方。
然而,她沒等到周五,就接到了程峰的電話。
“什么時候回來?”程峰的語氣還算平靜,但話里帶著點不耐煩,“媽昨晚又念叨了,說小寶想你想得睡不著。你看看你,一走一個月,孩子也不管了。”
程晨萱握著手機,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是省城燈火通明的夜景。“我周末回去看他。”
“就回來一天?”
“嗯。”
“那你快點回來,別拖到晚上。”
程晨萱沒有跟他爭辯。掛了電話,她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安靜了一會兒。
周末她回了縣城。
程小寶看見她,撲上來抱住她的腿不肯松手。
她蹲下來抱著孩子,心里酸,但沒掉眼淚。
她跟程峰說好了:以后每個月回來兩次看孩子,平時視頻聊天保持聯系。
程峰哼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這種狀態維持了兩個月。
第五個月,事情發生了變化。
程晨萱在省城帶了半年的課,手里攢了差不多四萬塊錢。
她問葉若曦能不能在畫室附近租個便宜一點的一居室,把孩子接過來。
葉若曦二話沒說,幫她在隔壁小區找了一套一室一廳,月租一千二,水電另算。
“你瘋了吧?”程峰在電話里聲音都變了,“你一個月掙幾個錢?養得起自己就不錯了,還想把孩子接到省城?你以為城里的學校那么好進?”
“我已經咨詢過了。省城公立小學的入學條件我查過,只要在本地有穩定工作和住房證明,就能辦理異地入學。”程晨萱的聲音不緊不慢,“我這邊租房合同已經簽了,錢也交了。你不用擔心。”
“你……”程峰被她噎住了。他沉默了幾秒,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程晨萱,你跟我說實話。你去省城進修,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回來?”
程晨萱沒有回答。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開來,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都會斷。
“你別鬧了。”程峰的聲音軟了一點,“回來吧。我跟我媽說說,以后獎金留一部分給你和孩子。你別折騰了行不行?”
“我沒鬧。”程晨萱說,“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你……”程峰那邊像是想罵人,又忍住了。電話被他掛斷了。
程晨萱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她跟程峰之間的那層紙,被她徹底戳破了。
但她不怕。
她早就準備好了。
06
梁淑芳帶著女兒程雪殺到省城那天,是個星期六。
程晨萱正在畫室給學員上水彩課,十幾個人坐在畫架前,聽她講“冷暖色調的對比關系”。
她穿著沾了顏料的灰色圍裙,站在講臺上,拿著畫筆在一張白紙上示范。
門被一把推開的時候,她正在講“冷色調的過渡”。
梁淑芳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同樣氣勢洶洶的程雪。兩個人的目光把整間畫室掃了一圈,最后鎖定在講臺上的程晨萱身上。
“程晨萱!”梁淑芳的聲音在安靜的畫室里格外刺耳。
十幾個學員齊刷刷轉過頭來。有人手里的畫筆掉在調色盤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程晨萱沒有慌。她把畫筆放進裝水的玻璃杯里,摘下圍裙掛好,從講臺后面走了出來。她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進行一段提前排練好的流程。
“媽,你怎么來了?”她走到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跟鄰居打招呼。
“我怎么來了?我不來你還要不要這個家了?”梁淑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在外頭待了半年了,家也不回,孩子也不管!你這個當媽的還有沒有良心?”
程雪在旁邊幫腔:“嫂子,不是我說你。你在外面這大半年,家里誰管?小寶誰帶?我哥一個人忙得跟陀螺似的,你倒好,在這里教畫畫,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我每個星期都回去看小寶。這個月回去兩次,上個月也是兩次。”程晨萱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程峰工作忙,我知道。但我沒偷懶,也沒撂挑子。”
“你偷沒偷懶,街坊鄰居都看在眼里!”梁淑芳往畫室里掃了一眼,“大家伙兒評評理!一個女人,有家有孩子,自己跑出來半年不回家,這叫什么事?”
畫室里的學員面面相覷,沒人接話。
梁淑芳見沒人回應,更來勁了。她一把抓住程晨萱的胳膊,粗暴地往畫室外面拽她:“走!今天你必須跟我回家!讓你在這里丟人現眼!”
程晨萱被她拽著往前踉蹌了一下。但她沒有掙扎,也沒有罵人。她只是說了一句:“媽,你先把手放開。”
梁淑芳不聽,拽著她往樓梯口走。
這時候,葉若曦從辦公室沖了出來,一把拉住梁淑芳的手腕:“阿姨,你冷靜一下!這里是畫室,吵到其他學員了!”
“你是誰?你少管閑事!”梁淑芳甩開葉若曦的手,轉過頭來繼續罵程晨萱,“你厲害了啊!搬救兵了是吧?我跟你說,你就算叫一百個人來,今天也得跟我回去!”
程晨萱被她拽得站不穩,后背撞到了走廊的墻上。她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著地面,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媽,你確定要在這里鬧?”
“我鬧?我鬧什么了?我管我兒媳婦有錯嗎?”
“你沒錯。”程晨萱看著她,“但你別怪我。”
梁淑芳一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程晨萱把手伸進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支錄音筆,銀色的外殼,拇指大小。
她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筆里傳出的聲音,讓梁淑芳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峰那二十萬挪用的窟窿,你先替他補上,媽以后補償你。別告訴他我說過這話。”
是梁淑芳自己的聲音。清清楚楚,一個字都不差。
一院子的鄰居、畫室的學員、走廊里看熱鬧的人,全都聽見了。
畫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梁淑芳的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她張了張嘴,但什么都沒說出來。她伸手想去搶錄音筆,程晨萱把手縮了回來。
“媽,我敬你這幾年,是因為你是我丈夫的媽。但不是因為你管得住我。”程晨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穩,“二十萬的窟窿,是我用嫁妝錢填的。程峰讓他弟弟還賭債的事,我替他瞞著的。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你……”
“我不吵你,也不鬧你,不是因為我怕你。”程晨萱看著梁淑芳,目光平靜得像一汪死水,“是因為我不想跟你吵。不值當的。七年了,你兒子轉到你名下的錢,加起來四十多萬。這些錢我一分沒花過,也不想追究了。但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讓步了。”
梁淑芳嘴唇哆嗦著,轉身想走。但她被看熱鬧的人群堵住了去路,進退兩難。
程雪在旁邊拉她:“媽,我們走。”
但梁淑芳走不動。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靠在走廊的墻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程晨萱把錄音筆放回口袋里,轉頭對葉若曦說:“麻煩你幫我送一下她們。我去上課了。”
她說完,轉身走回畫室,重新系上圍裙,拿起畫筆。她看了一眼臺下的學員,笑了笑:“不好意思,耽誤大家了。我們接著講冷暖色調的過渡。”
程晨萱舔了舔嘴唇上豆香的甜味,加快了腳步。她沒再看走廊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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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錄音的事,當天就傳到了程峰耳朵里。
程雪給他打的電話,語氣很沖:“哥,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干的好事?她錄了媽的音!還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放了出來!媽差點氣出心臟病!”
程峰趕到省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他沒有提前跟程晨萱打招呼,直接找到了畫室后面的宿舍。他敲了三下門,程晨萱打開門看見是他,臉上沒什么意外。
“你來了。”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一個普通朋友說話。
“程晨萱,你跟我玩陰的?”程峰站在門口,氣得臉都紅了,“你錄我媽的音?你想干嘛?你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程晨萱讓開門口,“進來說吧。”
程峰氣沖沖地進了屋。宿舍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墻上掛著幾幅程晨萱畫的風景畫。程峰站在屋子中間,轉了一圈,看見了桌上的錄音筆。
“就是這個?”他要伸手去拿。
程晨萱搶先一步把錄音筆拿到手里,放進自己的包里。她的動作很輕,但很堅決。
“峰,我沒想威脅誰。錄這段音,是為了自保。”她靠在墻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語氣平靜,“你弟弟那二十萬賭債,你去年的窟窿,是我給你補上的。我沒聲張,也沒跟任何人提過。這段錄音,我是怕你媽翻臉不認賬。”
“我媽不是那樣的人!”程峰吼了出來。
“那你問問她,她今天來省城鬧的時候,有沒有提過這二十萬的事?”程晨萱看著他。
程峰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程晨萱繼續說:“峰,我不是今天才變成這樣的。我忍了七年。你每一次把獎金轉給你媽,我都沒說話。你媽管著咱們的錢,我連給孩子報個興趣班都要看她臉色,我都沒吵過。你覺得我是因為什么?是因為我怕你媽?還是因為我沒本事養活自己?”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但程峰看見她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
“你……”
“我補那二十萬的窟窿,不是因為我有錢。是用我自己的嫁妝錢。我媽留給我的。我本來想留著等小寶長大了用。”程晨萱的聲音終于有了那么一絲顫抖,但她很快壓了下去,“但那二十萬,我沒跟你計較。我只是覺得,夫妻一場,有些事能扛就扛了。”
程峰低下頭,不說話了。他靠在門框上,沉默了很久。
“晨萱,跟我回家。”他抬起頭,聲音軟了,“以前的事,我不計較了。你回來,工資卡以后放你這。”
程晨萱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高興,是覺得可笑。
“峰,你覺得我是因為錢嗎?”她搖了搖頭,“不是錢的問題。是你壓根沒把我當成你的家人。”
“你什么意思?”
“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外人。但你每次做決定的時候,考慮過我嗎?你把獎金轉給你媽的時候,問過我一句嗎?你弟弟欠賭債你跑來借錢,告訴過我一聲嗎?”程晨萱說,“七年了,你的所有決定,從來不需要經過我同意。你覺得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參與。就是因為你一直把我當成一個外人。”
程峰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反駁,但找不到詞。
程晨萱看著他,目光里沒有恨,也沒有怨。
她說:“峰,我不恨你。你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丈夫。你媽是個好人,但不是個好婆婆。你們都沒錯,只是不適合跟我一起生活。”
“那你就不要這個家了?”程峰的聲音忽然啞了。
“不是我不要這個家。”程晨萱說,“是你們沒給我家的感覺。”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程峰心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程晨萱從包里拿出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放在桌上。
“峰,我不會再回去了。你弟弟那二十萬,我不追究了。你媽管著的那些錢,我也不提了。我不要你的錢,我只要小寶的撫養權。”她看著他,“如果你愿意,我們好好離婚。如果你不愿意,我手里有銀行流水,有錄音,有證人。法院會判的。”
程峰看著那份協議,像看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
他坐在宿舍的床邊,抱著頭,半天沒吭聲。
程晨萱沒有催他。
她站到窗前,推開窗戶,晚風吹進來,帶著省城初夏的氣息,有點干燥,有點暖。
樓下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綠色的葉子,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峰,”她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不是為了報復誰才走的。我就是想好好活著。”
程峰沒有回答。
窗外有一陣風吹過來,吹動了程晨萱的頭發。她伸手攏了攏,目光落在遠處樓群之間的天際線上。那一片天空,被城市燈火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
她看不見來路,也不想看了。
她只看前路。
08
離婚的事,拖了兩個月。
程峰一開始是不想離的。
他換著法子給程晨萱打電話,有時候說小寶想她了,有時候說婆婆身體不好需要她回來幫忙,有時候干脆不說話,電話接通了就在那嘆氣。
程晨萱接了電話,不吵不鬧,問一句答一句,像在跟一個認識但不熟的人說話。
她越是這樣,程峰越難受。
他寧愿她跟他吵一架,罵他幾句,甚至摔東西,都比這種客客氣氣的疏遠好。
但程晨萱不給他那個機會。
她只有一個態度:離婚協議簽了,其他的不用說。
轉折點出現在第三個月。程峰發現程晨萱說的是真的——他要真跟她上法院,自己一點勝算都沒有。
他找律師咨詢過。
律師翻了翻材料,告訴他:“程先生,從你給母親的轉賬記錄來看,這筆錢如果被認定為轉移夫妻共同財產,你要承擔法律責任的。女方能拿到大部分財產,還有孩子的撫養權。”
程峰聽了,坐在律師事務所的塑料椅上,半天沒動。
他忽然意識到,程晨萱不是走投無路才走的。
她是有備而來的。
她不是逃跑,她是“撤離”。
她把所有退路都算好了,把所有底牌都攥在手里了,才推開了那扇門。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以為自己吃定了這個女人,結果人家把他看得透透的。
五月中旬,程峰終于簽了離婚協議。
協議內容跟程晨萱提出的差不多:程小寶的撫養權歸女方,男方每月支付兩千塊的撫養費,直到孩子滿十八歲。
婚內財產的劃分,程晨萱沒有多要,只拿了屬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簽字那天,程晨萱專程回了一趟縣城。
兩個人坐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中間隔著一個包的的距離。
天氣很好,陽光明晃晃的,路邊槐樹上的槐花開了,白色的一串串,風一吹就落下來幾瓣。
“以后有什么打算?”程峰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
“回省城,繼續帶課。小寶下半年該上小學了,我給他聯系了一所公立學校,條件不錯。”程晨萱把手機收起來,聲音平平淡淡的,“你呢?”
“還能怎么著?繼續上班唄。我媽那邊……”程峰說了半句,自己停住了。
“你媽那件事,你別怪她。”程晨萱說,“她是為你好,只是方法不對。”
程峰苦笑了一聲。他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程晨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后面的灰。她把離婚證放進包里,拉上拉鏈。
“那我走了。小寶還在托班,該去接了。”
“我送送你。”
“不用了,公交就兩站路。”
程峰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出十幾步,他叫了一聲:“晨萱。”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我弟弟那二十萬,”他艱難地開口,“等我有錢了,還你。”
程晨萱看了他幾秒,搖了搖頭:“不用了。那二十萬,就當買了我的自由。”
她說完,轉身走了。
步子不快,但很穩。
程峰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陽光晃得他眼睛發酸,他抬手揉了揉,發現手背上有點濕。
他不知道那是汗還是淚。
程晨萱沒有回頭看。
她沿著縣城的街道走了一段,路過那家曾經每天去買菜的菜市場,路過她教了七年的中學,路過帶小寶去過無數次的社區醫院。
她看著這些熟悉的地方,心里沒有難過,也沒有不舍。
就像翻完了一本舊書,合上,放回書架。
她在托班接了程小寶,牽著他的手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媽媽,我們是不是要搬家了?”程小寶仰著頭問。
“不是搬家。”程晨萱蹲下來,替他整了整衣領,“是要換一個新家。”
“新家有我的房間嗎?”
“有。”
“有陽臺嗎?”
“陽臺上有花嗎?”
程晨萱笑了。她站起來,握著孩子的小手,繼續往前走:“以后會有的。媽媽給你買一盆向日葵。”
“向日葵會向著太陽轉,對不對?”
“對。”
程小寶高興了,蹦蹦跳跳地走在她前面。
程晨萱看著他的背影,心想:向日葵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剩下的,就是等著它自己慢慢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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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八月初,程晨萱的畫室正式開出了分店。
說是分店,其實就是把隔壁那間一直空著的店面租了下來,打通了一堵墻,把原來只有三間教室的畫室擴成了五間。
葉若曦負責整體運營,程晨萱負責教學管理。
兩個人分工合作,干得熱火朝天。
開分店的錢,程晨萱出了一半。
她這大半年攢的錢加上從娘家借的幾萬塊,湊起來剛好夠。
不是大錢,但對她來說,這是自己掙出來的第一桶金。
她站在新裝修好的畫室里,聞著新家具的木頭味和顏料味,心里踏實得像站在地上。
程小寶也適應了省城的生活。
他九月份順利入了學,一學期念下來成績還不錯,就是拼音偶爾搞混。
老師打電話來的時候,程晨萱正在畫室改作業,接完電話她笑了一下,心想周末得給孩子補補。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著。
程晨萱早上七點起床,把程小寶送到學校,然后去畫室上課。
下午接孩子、做飯、輔導作業,晚上等孩子睡著了,自己再畫一會兒畫。
累是累,但心里舒坦。
不用看誰的臉色,不用揣摩誰的心思。
每一分錢都是自己賺的,每一分鐘都是自己支配的。
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活得這么舒展過。
十月中旬,她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接起來一聽,是程峰。號碼變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
他把那天的情節講得輕描淡寫,好像事情已經翻篇了。
“晨萱,你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你呢?”
“也就那樣。”程峰在電話里頓了頓,“我換了份工作,不在藥廠干了。現在跑物流,辛苦點,但掙得比以前多。”
“那挺好的。”
“小寶呢?適應省城的生活了嗎?”
“適應了。剛期中考試完,數學考了九十多分。”
“是嗎?那小子還挺爭氣。”程峰笑了。
程晨萱沒接話。她站在畫室的窗前,手里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了。
“晨萱,我想跟你說個事。”程峰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異樣,像是咽了口唾沫,“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程晨萱握著手機,沒有回答。
“我說真的。”程峰的語氣急了,“我現在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什么都聽我媽的。工資卡以后放你這兒,你想怎么花都行。你想去省城工作,我也可以來省城找工作。咱們重新開始,行不行?”
程晨萱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清楚——她已經過上了新的日子,而他還活在過去的那套劇本里。
“峰,你沒錯。你只是不適合我。”她說,“你適合找一個愿意什么都聽婆婆安排的女人。我不是那種人。咱倆過不到一塊兒去,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程峰沉默了很久。
“你跟他過得好嗎?”他問。
程晨萱愣了一下:“誰?”
“你不是找了一個省城的男人嗎?我聽小雪說的。”
程晨萱忍不住笑了一下:“沒有。我帶著孩子,忙著上班上課,哪有時間談戀愛?我跟小寶兩個人過得挺好。不用操心別人的事。”
程峰那邊沒說話。他大概是不信。
程晨萱也沒再解釋。時間會讓他慢慢明白的——她不是為了任何別的人才離開的。她是為了自己。
“峰,你不用再打這個電話了。”程晨萱說,“咱們該說的話,離婚那天都說完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最后,程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掛了。
程晨萱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話記錄,按下了“刪除聯系人”的選項。
彈出了一個提示窗口:刪除后,該聯系人及聊天記錄將被清除。
她看了一眼,點了確認。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畫室里。畫筆還晾在架子上,水彩顏料還沒干,空氣中彌漫著顏料特有的礦物氣味。
她拿起畫板,調了一個新的色調。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慢慢往下落,一片接一片,慢悠悠地,像是秋天在跟她告別。
她畫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她調色盤里最柔和的那種紅。
她笑了笑,繼續畫。
日子還長,往前走就行了。
10
程晨萱在省城的畫室穩定下來之后,她把程小寶轉學到省城的事情徹底辦妥了。
她租的那間一室一廳的公寓,雖然小,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程小寶的房間朝南,窗戶正對著樓下的梧桐樹。
程晨萱在網上買了一張小書桌,靠窗放著,桌上擺了一個小臺燈、一本書和一個筆筒。
程小寶把自己畫的畫貼滿了墻壁,有向日葵、小狗、還有他畫的“媽媽站在講臺上”。
程晨萱站在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屋子比以前那個家暖和多了。
離婚手續辦完的第三個月,她收到了一條短信。
點開一看,是程峰發來的:“晨萱,我和我媽去過法院了。我們商量了一下,你那份屬于婚內財產的錢,我讓我媽退給你。二十萬,你留給小寶上學用。”
程晨萱放下手機,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回那條消息。
但她心里很平靜。不是因為那二十萬塊,而是因為她終于不用跟任何人拉扯了。她過上了自己想要的、干干凈凈的日子。
臘月二十三,她帶著程小寶回了縣城。
她爸王學智打電話來說:“過年了,回來吃頓餃子,爸給你包了韭菜雞蛋餡的。”
程晨萱答應了。
她給程小寶換上新買的小棉襖,母子倆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車。
省城的車站跟縣城車站差不多,一到年關就擠滿了人。
程晨萱抱著孩子排隊上車,程小寶趴在她肩膀上,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媽媽,我們回外公家嗎?”
“嗯。外公包了餃子,還有排骨。”
“還有煙花嗎?”
“有,外公說買了你最喜歡的小煙花棒。”
程小寶高興得拍手。
大巴在縣城車站停下。
程晨萱拎著行李,牽著孩子的手下了車。
縣城還是那個縣城,街道窄窄的,店鋪的招牌換了幾個新的,但大多數地方還是她走時的樣子。
她爸站在車站門口等著,穿了一件灰色的舊棉襖,頭發又白了一些。
“爸。”程晨萱喊了一聲。
“外公!”程小寶跑過去,撲進外公懷里。
王學智彎腰把他抱起來,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臉:“胖了胖了,省城的伙食好,長肉了。”
“媽媽給我買了好多好吃的。”
“那當然。你媽疼你。”王學智看向程晨萱,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瘦了點,但精神頭好了。氣色不錯。”
程晨萱笑了一下:“還行。”
三個人沿著縣城的老街往家走。
路邊賣年貨的小攤一個挨著一個,紅燈籠、春聯、糖葫蘆、炸年糕,煙火氣十足。
程小寶被糖葫蘆攤子吸引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王學智二話沒說,掏錢買了一串。
“外公最好!”
王學智樂呵呵地笑,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
晚上,三個人圍在小圓桌前吃了餃子。
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程小寶吃了六個,打著飽嗝在客廳里跑來跑去。
王學智靠著椅背喝了半杯酒,臉紅撲撲的,看著程晨萱洗碗。
“晨萱啊,回來過年的感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吧?”他問。
程晨萱把洗好的碗控了控水,放進碗柜里,擦了擦手:“以前回來過年,心里頭是慌的。就怕什么話說錯了,什么事做不對,有人不高興。今年心里頭沒那個感覺了。踏實。”
王學智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晨萱,爸跟你說句心里話。你媽走的時候,我最怕的就是你過不好。現在我放心了。你這個人,能扛得住。”
程晨萱端著茶杯坐到他對面,喝了一口茶:“爸,你不是教過我嗎?做人要硬氣。硬氣不是跟誰對著干,是不跟爛人爛事攪和。”
王學智聽完,笑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行。你不糊涂,爸就放心了。來,以茶代酒,爸敬你一杯。”
程晨萱端起茶杯,跟她爸的杯子碰了一下。
什么也不用說,心里都明白。
正月初六,省城畫室開張。程晨萱帶著程小寶回了省城。走的時候,她爸站在車站門口,朝她擺了擺手:“到了發個消息。”
“知道了。”
“小寶好好讀書,聽你媽的話。”
“外公我記住了!”
大巴發動了,程小寶趴在窗戶上朝外公揮手。程晨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站越來越遠,縣城的輪廓一點一點往后退。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手機屏幕上彈出了葉若曦的消息:“畫室開門了,種了兩盆綠蘿,一盆放你教室,一盆放前臺。花店老板說綠蘿好養,不用太操心。”
程晨萱回了一句:“向日葵呢?”
“向日葵季節過了,明年春天補上。”
程晨萱打了一個“好”字,然后把手機放回口袋。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路后退的田野。
程小寶靠在她的肩膀上,瞇著眼睛快睡著了。
“媽媽,”他含糊地問了一句,“我們不回爸爸那了對不對?”
“那我們去哪?”
“回我們的家。”
“我們的家在哪?”
程晨萱摸了摸他的頭,下巴靠在他的頭發上,輕聲說:“在省城。有你的房間。有窗戶。窗臺上以后會種向日葵。”
“向日葵會向著太陽轉……”
程小寶睡著了。
程晨萱閉了閉眼睛,感受著大巴在高速路上平穩地往前開。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手背上,溫溫熱熱的。
她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天很藍,云很白,路還很長。
但沒關系,她已經不再回頭看了。
這世上,有些路走著走著就通了。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而她,終于走在了自己想要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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