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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結婚七周年紀念日,我把最后一道排骨湯端上桌的時候,門鎖響了。
趙遠推門進來,西裝搭在手臂上,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得像剛加完三天班。
他在玄關換了鞋,抬眼看見滿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我給他盛飯的手沒停,平靜地說:“沒什么,就隨便做了幾個菜。”
他自己都沒想起來。
結婚七周年,他一個字都不記得。
兒子小宇從房間里跑出來,看見趙遠,腳步頓了一下,沒像以前那樣撲上去叫爸爸,只是小聲喊了句“爸”,然后默默爬到餐桌前的椅子上。
趙遠也沒在意,坐下來就開始吃飯,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
“林曉,我跟你說個事。”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他表情挺嚴肅的,眉頭皺著,像是在組織什么重大決定的開場白。
我和他結婚七年,太熟悉這個表情了。上一次看到這個表情,是他告訴我他要“外調半年”,后來我才知道,那半年他在隔壁城市給小三租了套房子。
“周雨那邊,斷了。”他說。
周雨。他出軌四年的那個女人。
我沒說話,繼續給小宇夾菜。
趙遠以為我沒聽清,又重復了一遍:“我跟她徹底分了,東西都搬回來了,以后不會再聯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想回歸家庭。”
語氣挺鄭重的,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像是在等我感動。
小宇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扒飯。
我放下筷子,拿起湯碗,慢慢喝了一口排骨湯。
湯是我早上六點去菜市場買的新鮮排骨,小火燉了三個小時,味道剛好。
我咽下那口湯,看著趙遠的眼睛,說:“不用了。”
他愣住了。
“什么不用了?”
“你不用回歸家庭。”我把湯碗放下,語氣跟他平時在電話里敷衍我時一樣平靜,“沒你,我們過得更好。”
餐桌上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趙遠的表情僵在臉上,筷子懸在半空,半天沒動。
小宇默默把碗里的飯扒完了,從椅子上滑下去,說了句“我寫作業去了”,頭也不回地跑進了房間。
我看著趙遠逐漸泛紅的臉色,心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就像那塊排骨在湯里燉了三個小時之后,終于爛透了。
2
趙遠這四年,一直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早就查到他在隔壁城市用夫妻共同存款給周雨租的那套兩居室。不知道周雨每個月在那套房子里的物業費,都是從我家的銀行卡里劃走的。更不知道周雨開的那輛白色奧迪,首付里有十八萬是趙遠從我爸留給我的嫁妝錢里偷偷轉出去的。
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記在一個牛皮紙信封里。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租房合同、物業繳費單、行車證復印件,每一樣都清清楚楚,每一樣都復印了三份。第一份存在我的律師那里,第二份鎖在單位的保險柜里,第三份用塑封袋包好,藏在娘家的舊衣柜底下。
我一個字都沒跟他吵過。
因為我一直在等一個時機。等他徹底把家底敗光之前,把我和兒子的退路鋪好。
三年前發現他出軌的那天晚上,我抱著小宇哭了整整一夜。小宇當時才三歲,發著高燒,我一邊給他擦身子降溫,一邊翻趙遠的手機。
翻到那些開房記錄的時候,我的手抖得連手機都拿不穩。
但我沒吵沒鬧。第二天早上照常給小宇熬了粥,送他去幼兒園,然后請了半天假,去銀行打了一年的流水。
我用三個月的時間,把趙遠所有隱藏的賬戶和支出都摸清楚了。然后用了兩年半的時間,默默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事,考下了注冊會計師證。我之前只是個普通出納,月薪四千五,趙遠一直覺得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沒注意到我每天晚上把小宇哄睡之后,一個人在客廳里啃那些磚頭厚的教材,啃了整整十個月。
第二件事,跳槽。拿到注會證之后,我悄悄投了簡歷,被本地一家中型事務所錄用。起薪八千,加上項目提成,第二年月入就過了一萬五。這些事我沒跟他細說,他也沒問過,他一直以為我還在那家小公司做出納。
第三件事,把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過戶到了小宇名下。辦過戶那天,趙遠在外面出差——后來我才知道,他那次“出差”是帶周雨去三亞玩了五天。
第四件事,也是最關鍵的一件——我攢夠了離婚的底氣。
所以當他坐在餐桌對面,用那種施恩似的語氣說“我要回歸家庭”的時候,我差點笑出聲來。
他以為這個家還是四年前的樣子,以為我還是那個月薪四千五、離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林曉,以為他扔過來一根救命稻草,我就會感激涕零地接住。
他不知道的是,這根稻草,三年前我就不需要了。
3
“你什么意思?”趙遠的聲音沉下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字面意思。”我站起來收拾碗筷,“你想回來,但我不想讓你回來了。”
“林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他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我跟她斷了!你聽不懂嗎?斷了!我現在要回家,你跟我說不用了?”
我把碗放進洗碗池,轉過身靠在灶臺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趙遠,你跟周雨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個瞬間的表情變化,我看得清清楚楚。先是震驚,然后是慌亂,緊接著是一種被人戳穿之后的惱羞成怒。
“你查我?”
“不用查。”我笑了一下,“你自己藏得就不怎么樣。你手機密碼是小宇生日,你以為我沒翻過?你車里副駕駛座位的記憶設置,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個‘2號’,你以為我沒注意過?你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口袋里有一張干洗店的取衣票,上面寫的是女款風衣,S碼——我穿M碼,趙遠,我們結婚七年,你不知道我穿M碼?”
他嘴唇動了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四年前我就知道了。”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菜市場的排骨多少錢一斤,“你每一次說出差,每一次說加班,每一次說應酬,我都知道你在哪兒。我只是懶得戳穿你。”
廚房里安靜了幾秒,只有水龍頭沒擰緊,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不銹鋼水槽里。
“那你為什么不鬧?”趙遠的聲音變了,有些嘶啞,“你為什么不跟我吵?”
“因為小宇才七歲。”我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想讓他在父母的撕扯里長大。也因為那時候我沒準備好,我得先站穩了,才能把你踹開。”
“把我踹開?”他忽然笑了一聲,笑容里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林曉,你以為你考了個什么注會證就了不起了?你一個月能掙幾個錢?這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房貸是我在還——”
“房貸是你還的嗎?”我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他又愣了一下。
我走到鞋柜旁邊,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從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張銀行回單,放在餐桌上推給他。
“這是最近兩年的房貸還款記錄,每一筆都是從我的工資卡上劃的。你上一次往還貸賬戶里打錢,是去年三月份。從那之后,你的工資卡上的錢都花哪兒了,你比我清楚。”
趙遠盯著那張回單,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大概一直以為這個家里所有的開銷都是他在撐著,以為房貸是他一個人在扛,以為我每個月那點“買菜錢”就是我對這個家全部的經濟貢獻。
他不知道這兩年家里的水電氣暖、小宇的學費和興趣班、車子的保養和保險,還有每個月按時劃走的房貸,全是我一個人在兜底。
而他的工資,全填了周雨那邊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4
趙遠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餐桌旁,低著頭,一只手撐著桌面,另一只手松了松領帶,像是在努力消化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我跟她真的斷了。”他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軟了很多,是那種我很久沒聽到過的低聲下氣,“上個月的事。她把我的東西全扔出來了,車也開走了,她說不跟我耗了,讓我滾。”
我沒接話,繼續看著他。
“我知道我混賬。”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這四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林曉,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的不是出軌。”我說,“你后悔的是被人甩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眶微微泛紅。
“你以為我不明白嗎?”我靠在灶臺邊上,雙手仍然交叉在胸前,“周雨要是沒把你趕出來,你會坐在這里跟我說回歸家庭?趙遠,你只是暫時沒地方去了,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需要有個人繼續給你洗衣做飯帶孩子。等你緩過勁來,你還是會走。”
“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的?”我的聲音依然很平穩,“你告訴我,如果周雨明天打電話來說她后悔了,讓你回去,你回不回去?”
他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
那個停頓,只有不到兩秒。
但已經夠了。
我和他結婚七年,對他的每一個微表情都了如指掌。那個不到兩秒的停頓里,他的眼底閃過了一絲動搖。
一絲就夠了。
“你看,”我笑了,笑得連自己都覺得有點累了,“你自己都不確定。”
趙遠深吸了一口氣,繞過餐桌朝我走過來,伸出手想要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曉,你給我一次機會。”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就一次。小宇還小,他才七歲,他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名義上的完整的家。”我打斷他,聲音終于帶上了一絲鋒利,“他需要一個不會在他發高燒時跑出去跟別人開房的爸爸。”
這話一出口,趙遠的臉徹底白了。
“小宇三歲那年,大年三十晚上燒到三十九度六。”我一字一句地說,“我一個人抱著他打車跑了三家醫院,最后在市兒童醫院急診室守到凌晨四點多。你呢?你在哪兒?”
趙遠的喉結滾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你跟周雨在希爾頓開了一間大床房,房間號1806,用我的名字預訂的。”我平靜地說,“因為你怕用自己的名字留下記錄。”
他的臉從白轉青,嘴唇開始發抖。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歪了歪頭看他,“因為酒店前臺打電話來確認預訂信息,打到我的手機上。”
廚房里重新安靜下來。
這次連水滴聲都沒了,安靜得能聽見客廳墻上那塊掛鐘的秒針在走。
5
那天晚上我把小宇哄睡之后,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沒開電視,沒開燈,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趙遠走了。他走的時候把門帶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小宇,又像是怕發出任何聲響就會打破什么東西。
他走之前站在玄關那兒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林曉,我不會簽字的。”
我知道他說的是離婚協議。
我沒回應,也沒看他。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然后是小車發動的聲音,然后是徹底的寂靜。
這四年里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寂靜。他不在家的時候,這種寂靜是踏實的、安全的、屬于我和小宇的。他在家的時候,這種寂靜反而會變得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小宇七歲了,他什么都知道。
有一次我接他放學,走在路上他忽然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
我蹲下來給他系鞋帶,系好了才抬頭看他:“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他不回家吃飯,也不帶我去游樂園了。”小宇低著頭,小腳尖一下一下踢著地上的石子,“他以前答應過我的。”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但我沒有哭,也沒有跟小宇抱怨他爸爸的不是。我只是牽著他的手,跟他說:“爸爸有他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但媽媽會一直在。媽媽答應你的事,每一件都會做到。”
從那天起,我開始一個人帶小宇去游樂園、去科技館、去學游泳。他學校的家長會是我去,親子運動會是我參加,他畫的第一幅水彩畫是我掛在墻上的。
趙遠錯過了小宇第一次上臺表演,錯過了他掉第一顆牙,錯過了他學會騎自行車的那個下午。
而這些錯過的,永遠都補不回來。
我不是沒給過他機會。每一次他臨時取消陪小宇的約定,每一次他找借口不回家過周末,每一次他連電話都不接的時候,我都在心里給他劃了一道。劃到后來,那張紙已經千瘡百孔,再也兜不住任何東西了。
手機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趙遠發來的微信。
“我住公司宿舍,想冷靜幾天。你好好想想,我們談談。為了小宇。”
我看著那條消息,平靜地打了幾個字發過去。
“不用談了。離婚協議我明天發你。”
發完之后,我關掉手機,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客廳的窗簾沒有拉嚴,有一線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茶幾上那盆綠蘿上。綠蘿是我三年前養的,趙遠從來不管,說這玩意兒隨便澆點水就能活。
他說得沒錯,綠蘿確實好養。不需要精心伺候,不需要天天惦記,給點水就能自己活得很好。
這三年里沒人給它施肥,沒人給它修剪,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長著,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鋪了小半個茶幾。
我有時候覺得,這盆綠蘿比趙遠更像個家人。
6
第二天早上送完小宇上學,我直接去了律所。
陳律師是我考注會證的時候認識的,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說話不繞彎子,辦離婚案子的經驗比我所里任何一個人都豐富。
她把離婚協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鏡,抬頭看我。
“財產分割這一塊,你寫的這些數據,都有證據支撐嗎?”
我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她桌上。
陳律師打開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一頁一頁地翻。銀行流水、轉賬記錄、租房合同、物業繳費單、行車證復印件、酒店預訂記錄。每一張都按時間順序排好,每一筆異常支出都用熒光筆標注了。
她翻完之后沉默了幾秒,把材料放下,看著我說:“林曉,你是我見過的準備最充分的當事人。”
“準備了三年。”我說。
“看得出來。”她拿起筆,在離婚協議的幾處條款上做了修改,“既然他明確表示不同意簽字,那我們就走訴訟。按照你目前掌握的證據,婚內與他人同居的事實非常清晰,加上大額夫妻共同財產轉移的記錄,法院判決對你有利的概率非常高。”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他給第三者的那些錢和財物,你是有權追回的。”
“追回的事先不急。”我把修改后的協議收進包里,“先把婚離了。我只想盡快把這件事了結。”
陳律師點點頭,忽然問了一句:“孩子呢?”
“小宇的撫養權我必須要。”我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其他的都可以談,這個沒得談。”
“那就沒問題。”陳律師站起來跟我握了握手,“有進展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從律所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門口撐傘,手機響了,是小宇班主任打來的。
“小宇媽媽,今天下午的家長會你能來嗎?之前都是你來的,這次還是你吧?”
“是我,我準時到。”我說。
掛了電話,我撐著傘走進雨里。
趙遠大概從來沒接到過這種電話。他不知道小宇的班主任姓什么,不知道小宇的教室在幾樓,不知道小宇這學期的同桌是個什么樣的小朋友。
這七年的婚姻教會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一個人到底在不在乎你,從來不是靠嘴說的。行動擺在那里,沉默地、日復一日地擺在那里,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誠實。
下午開完家長會,我帶著小宇去吃了他最喜歡的披薩。
小宇吃得滿嘴是油,忽然抬起頭問我:“媽媽,爸爸以后都不回來了嗎?”
我拿著紙巾給他擦嘴,想了一下,說:“爸爸會有他自己的生活,我們也會有我們自己的生活。”
小宇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點了點頭,繼續吃他的披薩。
他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追問他爸爸去哪兒了。七歲的孩子,表現出的平靜讓我有些意外,又有些心酸。
“媽媽,”他嚼著披薩含糊不清地說,“以后我保護你。”
我手里的紙巾頓了一下,然后繼續給他擦嘴。
“好,”我說,“你保護媽媽。”
7
趙遠三天沒跟我聯系。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事務所審核一家公司的年報,手機忽然震個不停。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他媽。
我沒接。過了兩分鐘,電話自動掛斷,然后微信消息開始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
“林曉,你到底想干什么?”
“趙遠都跟我說了,他要回家,你把他往外推?”
“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離了婚怎么過?你一個月掙那點錢夠干什么的?”
“我跟你說,男人在外面有點事是正常的,他這不是回頭了嗎?你還想怎樣?”
我看了幾眼,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做我的底稿。
下了班去接小宇的路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跟趙遠要離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離。”我媽的語氣跟我一樣平靜,“小宇跟你。”
“嗯。”
“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夠你們娘倆住,我這邊還有十幾萬存款,你要是需要——”
“不用,媽。”我打斷她,“我自己的錢夠。”
掛了電話,我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眼眶忽然就熱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我發現,原來我在這個世界上并不是孤立無援的。我媽沒有問我為什么離婚,沒有勸我忍一忍,沒有說“為了孩子”。她只問了一句“想好了”,然后告訴我想好了就去做。
我把眼淚憋回去,發動了車,去接小宇放學。
晚上八點多,趙遠的電話來了。
“你跟我媽說什么了?”
“我什么都沒說。”我一邊疊衣服一邊接電話,小宇在客廳看動畫片,聲音開得不大。
“她打電話來罵了我一頓,說你帶著孩子不容易,讓我別欺負你。”趙遠的聲音里有一種我聽不太懂的情緒,“林曉,你到底想怎樣?我媽從來都是站我這邊的,今天她頭一回罵我。”
我疊完最后一件衣服,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
“我沒讓你媽站我這邊。她要罵你,是她自己的事。”
“你是不是把我出軌的事跟她說了?”
“她是你媽,你出軌的事她比我先知道。”我把疊好的衣服摞起來,“你以為你在外面租房子養女人,你家里人會一點都不知道?”
電話那邊沉默了。
“趙遠,你們全家都知道。”我的聲音依然平靜,“只是你們全家都覺得,反正我翻不出什么浪花來,知道了也無所謂。”
“林曉——”
“你媽今天打電話來罵你,不是因為她心疼我。”我打斷他,“是因為她發現,這回我是真的要離了。她怕你沒了老婆沒了兒子,怕你以后老了沒人管,怕你把她那張老臉丟盡了。她從頭到尾擔心的都是你。”
我按掉了電話。
手機關掉之后,我在臥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后把衣柜里趙遠剩下的最后幾件衣服也疊好,裝進了一個大塑料袋里。
他的東西其實早就搬得差不多了。四年來,他以各種理由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東西往外拿,說是放公司宿舍備用,說是出差方便,說是朋友借住需要。
現在衣柜里只剩幾件他不常穿的舊襯衫,還有一雙鞋底都磨平了的皮鞋。
我把塑料袋扎好,放在門口。
明天寄到他的公司去。
8
第五天,趙遠來了。
他站在門口,沒有按門鈴,就那么在樓道里站著。我下班接完小宇回來,電梯門一開就看見他了。
他靠著墻,手里夾著一根煙,地上已經攢了四五個煙頭。看這架勢,等了不短的時間。
小宇看見他,叫了一聲“爸爸”,聲音很小,然后躲到了我身后。
趙遠掐了煙,蹲下來朝小宇張開手:“來,讓爸爸抱抱。”
小宇沒有動。
他又叫了一聲:“小宇?”
小宇從我身后探出半個頭,看著他,然后搖了搖。
趙遠的手慢慢放下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鈍刀子捅了一下。
“進去說吧。”我拿出鑰匙開門,側身讓小宇先進去,然后擋在門口,沒有要讓開的意思,“有什么話就在這兒說,小宇在里面,我不想讓他聽見。”
趙遠站了起來,身上的煙味很重,襯衫皺巴巴的,看起來這幾天過得不太好。
“林曉,你再考慮一下。”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知道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給我一年,不,半年,半年時間,我證明給你看。”
“證明什么?”
“證明我改。”他看著我,眼睛里有紅血絲,“我把工資卡交給你,以后每一分錢都歸你管。我下班就回家,哪兒也不去。我把手機密碼取消,你隨時可以看——”
“趙遠。”我打斷他,語氣并不激烈,但很篤定,“你說的這些,我都不需要了。”
他愣住了。
“你給不給工資卡,回不回家,手機密碼取不取消,跟我已經沒有關系了。”我一字一句地說,“我不需要你證明什么,因為我不在乎了。一個人不在乎的時候,你做再多都是沒有意義的。”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黑暗里只有他手里還沒掐滅的煙頭亮著一點紅光。
我拍了一下手,燈重新亮起來。
趙遠站在燈光下,眼眶紅得厲害,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我真的后悔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林曉,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失去了你。”
“你不是失去了我。”我平靜地糾正他,“你是自己把我推開的,一點一點推開的。四年,你知道四年有多長嗎?小宇從三歲長到七歲,從一個抱在懷里的小不點長成一個會自己系鞋帶、會寫字、會保護媽媽的小男子漢。這四年里,你在哪兒?”
趙遠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一個三十四歲的大男人,站在昏暗的樓道里,無聲地流著眼淚。
我看著他的眼淚,心里沒有一絲波瀾。
那種感覺很奇怪。如果放在幾年前,看到他哭,我一定會心軟,會心疼,會想著他到底還是在乎這個家的。但現在,我看著他滿臉的眼淚,心里就像看著一場跟自己毫無關系的雨。
“離婚的事,我已經委托律師了。”我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我律師的聯系方式,你有什么事直接跟她談。協議我明天發你一份,你簽不簽字,我都會走訴訟程序。”
他沒有接名片,就那么看著我,眼淚還在流。
我把名片塞進他胸前的口袋里,退后一步,關上了門。
9
關上門之后,我靠在門板上,聽見外面趙遠的腳步聲慢慢遠去,直到消失。
小宇從客廳探出頭來,怯怯地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我。
“媽媽,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臉,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眼淚已經淌了一臉。
我剛才在門外對趙遠說我不在乎了,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是真的覺得自己不在乎了。但關上門的那一刻,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涌出來。
這些眼淚不是為他流的。
是為過去那個林曉流的。那個在大年三十抱著發燒的兒子獨自守在急診室里的林曉,那個明知道丈夫在外面有人卻還要每天若無其事地做飯洗衣服的林曉,那個在深夜里一邊啃教材一邊掉眼淚的林曉,那個用了整整三年時間才把自己從泥潭里一點一點拔出來的林曉。
那些眼淚憋了四年,終于可以流出來了。
我蹲在門后面,捂著臉,安靜地哭了很久。
小宇走過來,伸出小手笨拙地摸了摸我的頭發,就像我每次哄他睡覺時做的那樣。
“媽媽不哭,”他說,“小宇在呢。”
我把他摟進懷里,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的肩膀還那么小,但已經知道要給媽媽依靠了。
“好,媽媽不哭。”我擦了擦眼淚,抬頭看著他,“餓不餓?媽媽給你做飯。”
“餓!”小宇大聲說,“我想吃西紅柿雞蛋面!”
“行,媽媽給你做。”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系上圍裙,開始切西紅柿。小宇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拿著一本圖畫書,一邊翻一邊給我講他在幼兒園里發生的事。
水燒開的時候,蒸汽模糊了廚房的玻璃,也模糊了我的眼睛。
但這次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我終于意識到,就算沒有趙遠,我和小宇的日子一樣可以過得很好。不對,是沒有他,我們才能過得更好。
面條煮好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陳律師發來的消息:“離婚起訴狀已經擬好,明天我安排立案。你放心,這個案子我們有十足把握。”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然后把手機放到一邊,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坐到了小宇對面。
小宇拿起筷子,呼呼地吹著面條,吃得呼嚕呼嚕響。
“媽媽,”他含著面條含糊不清地說,“你做的面最好吃了。”
我笑了,是這四年來最輕松的一個笑容。
“那以后媽媽天天給你做。”
10
立案后的第三天,趙遠的妹妹趙琳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跟這個小姑子的關系一直不咸不淡,她嫁在外地,平時不怎么回來,逢年過節見一面,客客氣氣的,沒什么深交。
她在電話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把話說明白。
“嫂子,我哥他……那幾年確實混賬。我是后來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這樣了。”她頓了頓,“我勸過他,他不聽。我媽也罵過他,他也不聽。我們都拿他沒辦法。”
“趙琳,”我說,“你不用替他道歉。他做的事,他自己負責。”
“我知道。”趙琳沉默了一會兒,“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說,不管你跟我哥最后怎樣,小宇永遠是我侄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跟我說一聲。”
這話讓我有些意外。
我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發了一會兒呆。
趙遠出軌這四年,我一直以為他的家人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會站在他那邊。但剛才趙琳那個電話,讓我意識到一些東西。
也許他媽早就罵過他,也許他妹妹早就勸過他,也許他全家人都在給他兜底、替他擦屁股,只是他自己執迷不悟,一條道走到黑。
但這些都跟我沒關系了。
我打開電腦,繼續審我的底稿。
下午四點多,趙遠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微信。很長,占了整整三屏。
我沒有逐字看完,掃了幾行,大意還是那一套——后悔、認錯、想回來、為了小宇、再給他一次機會。
看完之后,我把聊天記錄截了圖,發給了陳律師。
陳律師回了一句:“這些都可以作為證據材料,證明他承認婚內存在過錯。保留好。”
我回了一個“好”,然后把手機翻了個面,繼續工作。
快下班的時候,我的手機又震了。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你是林曉吧?我跟趙遠已經斷了,他的事跟我沒關系了。你別找我麻煩。”
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緩緩打出一行字發了過去。
“周雨是吧?我沒打算找你麻煩。但趙遠給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夫妻共同財產。我的律師會聯系你。”
發完之后,那邊再也沒有回復。
我把這條短信也截圖發給了陳律師。
陳律師秒回:“漂亮。”
11
開庭那天,趙遠來了。
他穿了那件灰色羊絨大衣,就是口袋里裝過女款風衣干洗票的那件。頭發理了,胡子刮了,看起來收拾得很精神,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瘦了一大圈。
他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
我沒有看他,徑直走進法庭。
整個庭審過程,我都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平靜。趙遠的律師試圖打感情牌,說雙方感情基礎深厚,說孩子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說趙遠已經認識到錯誤并且愿意改正。
陳律師站起來,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銀行流水。轉賬記錄。租房合同。物業繳費單。酒店預訂記錄。還有趙遠自己發給我的那些承認錯誤的微信截圖。
每擺出一樣,趙遠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后陳律師把行車證復印件拿出來的時候,趙遠的律師閉上了嘴。
法官看了看那些材料,問了趙遠一句話。
“被告,原告主張的事實,你是否承認?”
趙遠站起來,沉默了很久。
整個法庭都在等他開口。
“承認。”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全部承認。”
那天從法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馬路上,看著很暖,其實冷得很。
陳律師提著公文包走在我旁邊,說:“調解書簽了,十五天之后拿正式判決書。孩子撫養權歸你,房產按照出資比例分割,他轉移出去的那部分財產,后續追償程序我會幫你跟進。”
“謝謝陳律師。”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林曉,你是我見過最冷靜的當事人。從頭到尾,一步都沒亂。”
我沒說話。其實這四年里,我在無數個深夜里亂過。但我把所有能亂的時間,都花在了讓自己不亂的事情上。看書、考證、加班、攢錢、帶孩子。
我沒有時間崩潰,所以就把崩潰省掉了。
回到家的時候,小宇已經被我媽接過來了。老太太坐在沙發上陪小宇看動畫片,看見我進門,站起來問了一句:“辦完了?”
“辦完了。”
我媽看了我幾秒,然后點了點頭,什么都沒說,轉身去廚房給我熱飯。
小宇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臉問我:“媽媽,你今天累不累?”
我蹲下來把他抱起來,七歲的小朋友已經有些分量了,但還能抱得動。
“不累,”我說,“媽媽一點都不累。”
12
離婚判決下來的那個周末,我帶著小宇搬進了我爸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房子是二十多年前建的職工家屬樓,沒有電梯,樓道里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墻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但屋子被我爸生前收拾得很利索,木地板擦得發亮,窗戶換了雙層玻璃,陽臺上還留著他種的那棵君子蘭。
搬家那天,趙遠來了。
他站在樓下,看著我一件一件地從貨車上往下搬東西,沒有上前幫忙,也沒有說話。
小宇抱著自己的書包從我身邊跑過去,看見了他,腳步慢了一下,然后叫了聲“爸爸”,語氣淡淡的,像在叫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趙遠蹲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小宇。
“給你的。”
小宇接過去打開,里面是一只塑料的變形金剛玩具,一看就是路邊小店里買的,包裝都壓皺了。
“謝謝爸爸。”小宇把玩具收進書包里,然后轉身跑上了樓。
趙遠蹲在原地,看著小宇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半天沒站起來。
我搬最后一趟的時候,他攔住了我。
“林曉。”
我停下來,但沒有放下手里的箱子。
“我想問一個問題。”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樓上的小宇聽見,“四年前你要是就跟我說你知道了,跟我鬧,跟我吵,我會不會回頭?”
我想了想,把箱子換到另一只手上。
“不會。”我說,“四年前你正上頭呢,誰跟你說都沒用。”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你現在過得……好嗎?”
“挺好的。”我說,“比以前好。”
他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像是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搬著箱子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往樓下看了一眼。趙遠還站在那里,仰著頭看著樓上,手里的煙燒了一大截煙灰,被風一吹,散了一地。
我沒有再看他,轉身上了樓。
屋子里,小宇已經把變形金剛從包裝里拆出來了,正蹲在地上玩。我放好箱子,走進廚房,系上圍裙,開始做搬進新家后的第一頓飯。
冰箱里有我媽提前塞進去的菜,我拿了幾樣出來,洗菜、切菜、點火、倒油。
鍋里的油熱了,青菜下鍋的那一刻,滋啦一聲,油煙冒起來,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著。
小宇在客廳里喊:“媽媽,好香!”
我拿著鍋鏟翻炒了幾下,忽然覺得這個聲音真好聽。
這是屬于我和小宇的家。沒有敷衍,沒有欺騙,沒有漫無盡頭的等待。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寫作業、看動畫片。
窗外有風吹進來,陽臺上那盆君子蘭的葉子輕輕晃了晃。
我往鍋里加了點鹽,把炒好的菜盛進盤子里,端到客廳的茶幾上。小宇早就搬好了小板凳,筷子都擺好了。
“媽媽,我們以后就住這里嗎?”
“對,就住這里。”
“那我可以把綠蘿也搬過來嗎?”
“明天就去搬。”
小宇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大口大口吃菜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爸坐在這張茶幾對面看著我吃飯的場景。
日子就是這樣吧。舊的翻篇了,新的接上,菜照樣炒,飯照樣吃,太陽照樣升起來。
沒什么大不了的。
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里,低下頭,安靜地吃完了搬進新家后的第一頓飯。
窗外天色暗下來,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其中有一盞,是我和小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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