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高速鏡頭下,一只歐洲熊蜂(Bombus terrestris)伸出像小舌頭一樣的口器,舔完一滴糖水后,竟然又反復伸縮了好幾次——這動作,你大概率在動物園舔過冰淇淋的猴子臉上見過,也在自家貓咪吃完罐頭后砸吧嘴的瞬間見過。就是那種帶著幾分滿足的“舔嘴唇”。
而同一只熊蜂在嘗到苦得發澀的奎寧溶液后,立刻拼命搖頭、用前腿抹嘴巴,活脫脫一副“呸呸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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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畫面不是動物搞笑剪輯,而是正兒八經的科學研究。澳大利亞麥考瑞大學的安德魯·巴倫(Andrew Barron)教授和南方醫科大學的彭飛(Fei Peng)教授等人,用總共18個蜂群的歐洲熊蜂做了這個實驗,把蜂兒們一只只請進透明的觀察管,訓練它們伸出吻管啜飲遠距滴落的小糖水珠,然后用不同味道的測試液觀察它們嘴部與頭部的每一個微小動作。結果相當反直覺——蜜蜂對甜味和苦味表現出的“口面部行為”,與其說是簡單的進食反射,更像是哺乳動物那種表達愉悅或厭惡的情緒表情。
這件事本身沒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它一下子戳中了一個縫了上百年的爭論:昆蟲到底有沒有內心生活?它們是會高興和討厭的有感知生命,還是只是靠著預設程序滿地爬的微型機器?先說答案:至少對于蜜蜂,機器人劇本快要編不下去了。
下面就從幾個最“打臉”的觀察點,一層層拆開這場發生在蜜蜂嘴邊的意識風波。
一、“舔嘴唇”不是貪吃,而是像人吃完甜品一樣咂嘴
研究團隊訓練熊蜂時,用的是濃度20%的蔗糖溶液,大概相當于人手一杯的三分糖奶茶。蜜蜂學得飛快——只需要把滴管伸到它們觸角夠不著的地方,它們就會主動伸出吻管(proboscis)把糖水珠吸進去。這屬于昆蟲基本功,沒什么稀奇。
重點在后頭。當蜜蜂喝完測試用的甜液之后,它們會高頻次地伸展和收回自己的“舌”——中唇舌,一種結構上類似小勺子的可動器官。從慢放來看,這個反復伸縮的動作,特別像哺乳動物把舌頭沿著嘴唇邊緣舔一圈。用課題組的話,這就是典型的“消費后伸舌”(post-consumption glossa protrusions),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舔嘴唇”。
如果是單純攝入食物的機械反應,那應該不管什么味道,喝水、喝鹽水、喝甜水之后多少都會有兩下子。然而觀察結果恰恰相反:蜜蜂只在喝完甜溶液之后才出現這種“吧唧嘴”動作,而且在濃縮糖水和稀釋糖水面前還不一樣——不是簡單的“越甜越舔”,而是隨濃度呈現出更復雜的變化,暗示了背后的情感評價,而不僅僅是味覺刺激強度驅動。
換句話說,蜜蜂的舌頭并非只在執行“有糖就吃”的程序,它可能還在表達一種“這東西不錯”的體驗。
二、搖頭、擦嘴,不是因為咽不下去,而是“嫌棄”
更戲劇性的場面發生在另一組測試中。當蜜蜂舔到了苦味的奎寧溶液或者咸味的鹽水,它們立即做出一連串快速甩頭動作,并用前足反復擦拭口器周圍。這絕不是喝嗆水了——因為在純水試驗中這些動作幾乎不出現。
這是非常典型的厭惡反應。哺乳動物面對苦味時會皺眉、搖頭、伸舌頭想把東西吐掉,許多動物還會抹嘴巴。如今在蜜蜂身上看到高度類似的動作組合,且只有在味道不討喜時才觸發,等于給“昆蟲也有好惡心”這個假說遞上了又一份關鍵證據。
然而必須清楚,研究作者巴倫教授在接受詢問時也直接挑明:“我們并不清楚蜜蜂真正體驗到了什么。”目前的定論只是:它們展現出類似情緒的行為。這就像你看到一只狗搖尾巴多半是開心,但不代表你能鉆進狗腦子里去確認那個“開心”跟你體感一致。對于蜜蜂,科學家現在至少有了一套可以反復下手探究的行為指標——伸舌傳遞的可能是愉悅信號,搖頭擦嘴大概是“給個差評”。
三、這些反應是“情境依賴”的,不是預裝的機械反射
如果蜜蜂的搖頭、舔唇只是食物味道不佳觸發的固定動作序列,那這件事就沒太大哲學沖擊力了。好比自動售貨機,你投假幣它吐幣,投真幣它掉可樂,沒人會覺得售貨機有情緒。
關鍵是,巴倫和彭飛團隊強調這些口面部反應是“context-dependent”(情境依賴的),也就是說,同樣的味道未必每次引發固定反應,它們是跟著蜜蜂的整體狀態走。盡管論文中公開的細節還沒有細化到所有情境變量,但哪怕目前觀察到甜味引發喜悅式動作、苦味引發厭惡式動作這一現象,就已經不符合簡單反射模型。
簡單反射模型預測的是:碰到甜,立刻大吃;碰到苦,立刻躲開。但舔嘴唇發生在吃完之后,屬于“吃后感”,搖頭擦嘴也是在味覺體感出來之后才上演,與攝食動作本身脫鉤。這和哺乳動物嘗到美味后產生回味、嘗到苦味后產生后怕反應的時間模式很接近。也就是說,這些動作很可能不是服務于立刻吞或吐,而是一種對已經過去的事件的情感標記。
這恰好吻合心理學中“感情效價”的概念——許多生物不僅僅在神經層面登記外界刺激的正負影響,還會對其做出好/壞的評價,這種評價會影響后續行為選擇。蜜蜂現在的行為信號,已經被研究人員視為可能反映類似評價過程的表面窗口。
四、你之所以覺得這沒什么大不了,是因為腦回路會雙標
很多人在評論這件事時往往會陷入一種“雙標”:看見狗搖尾巴很容易接受它高興,看見章魚觸手變色覺得它聰明,但一面對昆蟲,就不自覺地切換成“機械芯片模式”。
南方醫科大學彭飛教授對此有一句精到的總結:“很多人都愿意承認昆蟲能感知、學習和做決定,但要承認它們或許會評價一件事是愉快還是討厭,就很不舒服。”這正是直覺與科學證據之間擰巴的瞬間。
其實,昆蟲行為學這幾十年的成果已經一串接一串地拆解著這種偏見。蜜蜂能夠識別人臉(哪怕只是把它當成奇怪的花),能通過搖擺舞傳遞蜜源坐標,能用工具拉倒瓶蓋,能記住顏色和氣味組合乃至倒計時。大黃蜂還能踢足球——真的,它們會推動小球進洞獲取獎勵,而且能無師自通觀察同伴學習技巧。所有這些,放在一只狗身上你可能都覺得好聰明好有靈性,可放到一只能停在筆尖的小生靈上,就總有人用“那只是程序”硬套。
這一次,高速攝影下的“咧嘴笑”和“呸呸呸”,幾乎就是把那種程序化解釋的最后一條退路堵得只剩窄窄一條縫。
五、“蜜蜂腦子不到1毫克”,卻可能藏著最迷你的內心世界
如果你覺得以上都是在小題大做,那不妨把視角拉到整個昆蟲意識研究的版圖上。
巴倫教授說:“從腦的組織構型上看,蜜蜂和果蠅之間沒有本質差別。”也就是說,這次在熊蜂身上觀察到的情緒樣行為,邏輯上可以延伸到所有昆蟲。果蠅、胡蜂、甲蟲乃至生菜地里的菜粉蝶,都可能擁有某種形式的主觀體驗能力。這個話是帶著沖擊力的——不是因為有確證,而是因為按照現行神經科學,我們暫時找不到把蜜蜂和果蠅截然分開的理由。
可蜜蜂的腦子有多小呢?按人類的標準,還不到1毫克。但正是這枚針尖大的神經節所支撐的行為復雜性,展現出了令人撓頭的現象:它能夠在夜間睡夢中鞏固記憶,能解決多重規則決策任務,甚至可能在錯誤后表現出所謂的“事后評估”行為。因此,巴倫才頗為感慨地指出,這微小的大腦也許真的支撐著一種蜜蜂式內心生活。
不過請注意,課題組用的詞始終是“我們的證據提示”,是“可能支持一種主觀體驗”,絕不是“已證實蜜蜂會高興”。這就是科學在面對“其他心靈問題”時一貫的審慎:你永遠無法百分百證明除你之外的任何生命具有意識,但你可以在行為層面不斷逼近那個結論。眼下,蜜蜂正在用慢放鏡頭下的唇舌和腦袋,把那個距離又拉近了一大截。
六、別再問“這有什么用”,這問題本身就很成問題
看到這里,或許你已經隱約感到,這研究的“后果”遠不止是知道蜜蜂喜歡甜的、討厭苦的這么簡單。如果我們承認昆蟲可能有某種形式的內心生活,那殺蟲劑、棲息地破壞、工業化養蜂管理對它們的沖擊就不再僅僅是生態鏈效率問題,而同時是倫理問題。
巴倫自己也說:“這不僅僅關乎蜜蜂,這個推斷延伸到所有昆蟲。當我們思考該怎樣對待或者回應它們時,有更多東西需要納入考量。”這話當然不是呼吁對所有害蟲取消殺蟲,而是說,以往那種將昆蟲完全物化、當成一套遺傳代碼操縱的微型機械的態度,現在越來越難以在科學上站得住腳。
但絕對不要由此轉到“吃蜂蜜有罪”“蚊子不能打”之類極端解讀。原文從頭到尾沒有給出任何行為指南,只是在認知層面打開了一個缺口。我們作為讀者,能做的不是恐慌,而是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窗臺上的那只會搓腳的小東西。
七、還有一長串未知,科學家坦率地交了底
坦白說,這次研究給人的感覺更像是拾到了一把鑰匙,卻沒有完全推開那扇意識的大門。蜜蜂的口面部反應到底在腦內伴隨了什么樣的神經放電?這些放電是否構成類似哺乳動物“愉悅中樞”的活動模式?蜜蜂是否有記憶“今天這朵花讓我好開心”的能力?這些問題一概懸而未決。
巴倫教授很實在地留下了這樣一段話:“目前重要的是,我們終于有了一個可以操作的度量,能夠用來在實驗中去探究它們的內心生活。我們期望下一步的研究能揭示蜜蜂的心智活動是如何從腦活動中涌現出來的。”這意味著后續很可能會有微電極記錄、神經遞質阻斷、基因修飾等一系列工作,去確認那些“舔嘴唇”瞬間的背后是否真的有類似情緒加工環路的激活。
此外,所有數據目前都來自單一物種——歐洲熊蜂的一個特定亞群,而且是實驗室配對態下。蜜蜂在自然花叢間飛舞時是否也這樣表達,遇到帶菌花粉、植物毒素是否會有更復雜的反應,都還是留白。我們只能說:這是一個精巧而有力的開頭,遠不是結尾。
八、所以“昆蟲式微笑”真相到底是什么——幾句大實話
最后,把姿態端平,說幾條基于此次研究我們能確信的事:
1. 熊蜂對不同味道表現出明顯分化的消費后口面部行為,甜味后伸舌如舔唇,苦味和咸味后甩頭擦嘴。
2. 這些行為與單純的吞食反射不同,有情境依賴性,且發生時間在味覺感受之后。
3. 研究人員將之解釋為類情緒反應,但仍使用“情感評價”“可能反映主觀體驗”等保留措辭,明確表示尚不清楚蜜蜂的真實感受內容。
4. 所有的數據均未跳出昆蟲神經科學常規倫理:未宣稱蜜蜂一定有意識,也未提供任何飼養、食用蜂蜜方面的建議。
5. 從演化角度看,蜂腦與蠅腦無本質構型差異,由此打開了未來在更廣泛昆蟲類群中探討情緒樣行為的大門。
6. 若這種評價系統真在眾多昆蟲中存在,或將深度影響我們看待農藥使用、棲息地保護等實務問題的倫理框架,但當前尚處于基礎科學認識階段。
至于標題黨們最愛的“科學家發現蜜蜂會笑”,可以歇歇了。它們沒有面部肌肉,口器伸縮的慢動作也只是看起來像微笑,實際更接近貓咪舔鼻尖或者你喝完酸奶舔蓋子。但這不妨礙這件事的內核有足夠重量:在這顆星球上,能夠區分愉快和討厭的腦回路,可能比我們原先以為的普遍得多。下次你往飲品里調一勺糖,說不定窗外正有一只小東西也剛剛喝完一口化開的蜂蜜水,正用幾十條肌肉纖維操控著它那袖珍的舌頭,做出一套代表“不錯喲”的收尾動作。
這一次,可能是科學第一次用2000幀每秒的冷光,捕捉到了蜂類迷你世界里涌動的、熱乎乎的好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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