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咪集體癱瘓，誰之過？

據報道，近期，多名貓主人表示，自家貓出現后肢無力、走路不穩、大小便失禁甚至癱瘓等癥狀。一名社群群主程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截至今年7月，他已在社交平臺建立7個相關群組，涉及至少四五千名貓主人。據其不完全統計，這些貓主人飼養的貓中，至少有5000只被報告出現上述癥狀。

程江表示，部分患病貓接受了血常規、血液生化、X光、CT甚至核磁共振等檢查，但大多未發現明顯異常。一些患病貓的身體狀況在換糧和用藥后有所恢復。在他收集的患病貓的資料中，除貓糧外，患病貓的品種、年齡和所在地區等均未呈現明顯的規律。因此，不少貓主人懷疑，問題可能與長期食用的貓糧有關。

貓糧是否與這些異常癥狀有關？又需要哪些證據才能查明病因？圍繞相關問題，《中國新聞周刊》采訪了世界知名貓科獸醫、澳大利亞悉尼大學繼續教育中心顧問理查德·馬利克。

“已構成可信的早期風險信號”

《中國新聞周刊》：一名社群群主向我們提供了部分患病貓的資料，涉及100多只出現后肢無力、大小便失禁甚至癱瘓癥狀的貓，包括做過哪些檢查、目前病情如何等信息。你看后的總體判斷是什么？

理查德·馬利克：在這份資料中，我共識別出約147只貓的記錄。其中，約135只可以確定開始出現癥狀的月份，約120只在2025年10月—2026年3月出現癥狀，高峰集中在2025年11月—2026年1月。這些記錄呈現相似癥狀，主要是后肢活動出現障礙。這些被記錄癥狀的貓一開始可能只是后腳打滑、走路搖晃、跳不上高處，之后逐漸發展為后肢拖行、無法站立甚至癱瘓。

約118只貓據稱接受過抽血、影像或其他檢查。更重要的是，約106個貓主人可能仍保留著剩余貓糧，這為檢測貓糧、比較不同批次，并尋找食用同類產品卻未發病的貓，提供了難得的條件。

從疾病調查的角度看，這些資料已構成一個可信的早期風險信號。但風險信號不等于已證明了因果關系。現有資料無法證明伯納天純或弗列加特的貓糧導致這些貓集中出現的問題。

此外，在這項記錄中，產品系列、口味和生產批次也不完整，很多記錄只有訂單編號，沒有生產批號。“無力”“打滑”“癱瘓”等描述主要來自貓主人，沒有經過統一的神經系統專業醫生檢查。目前最大的局限，是多少貓吃過這些產品卻一直健康的信息未知，也缺少真正的對照組。

《中國新聞周刊》：一些貓主人懷疑，這些癥狀可能與食物中存在毒性物質有關。你怎么看？為什么不少貓做了抽血、X光甚至核磁共振檢查，仍未發現異常？

理查德·馬利克：當多只貓集中出現相似癥狀時，我會重點考慮兩種可能：一是食物中存在某種有害物質，二是出現了某種感染性疾病。

這些癥狀說明，脊髓、連接脊髓和四肢的神經，或控制肌肉活動的系統可能受到了影響。但還要繼續觀察：癥狀是突然出現還是逐漸加重？病情是保持穩定還是持續發展？

如果多只貓在吃了同一種食物后出現類似問題，應立即停用，并保留剩余貓糧，用于檢測是否存在毒物、微生物或營養問題。最好既保存貓實際吃過的剩余貓糧，也保存尚未開封、來源和批次相同的產品。

即使貓已出現明顯的神經功能障礙，常規抽血、血液生化、X光甚至核磁共振檢查，也可能顯示正常。這是因為，這些檢查未必能發現分布范圍很廣的外周神經損傷、細微的脊髓退行性改變、神經和肌肉之間的傳遞障礙等。

詳細的尸檢有時能發現生前檢查未顯示的問題。尸檢不能只看幾個常規內臟，而應系統采集大腦、脊髓、外周神經、骨骼肌和主要內臟的樣本。調查也不能只盯著單只貓。還要把不同貓放在一起比較，尋找它們的共同點，包括吃過什么食品和補充劑、生活在哪里、是否接觸過化學物質、植物或獵物。

出現后肢癱瘓癥狀的貓/受訪者提供

病因難以確定

《中國新聞周刊》：如果懷疑貓糧是可能原因之一，最需要收集什么證據？國外有可借鑒的經驗嗎？

理查德·馬利克：寵物食品確實可能導致多只貓出現神經系統疾病。

首先要明確這些貓是否患有同一種臨床綜合征。最有力的初步證據來自流行病學調查：患病貓是否吃過同一品牌、口味或批次的產品；是否有貓吃了同一品牌、此前未開封的貓糧后發病；是否有貓吃同樣的食物卻保持健康；停用后癥狀是否改善。

幼貓可能更容易受影響，因為它們處于身體快速生長階段，按每公斤體重計算，每天需攝入更多能量和營養。這就提示，還應有年齡、進食量、食用時間等詳細數據。此外，吃了同樣產品但沒有發病的健康貓，是非常重要的對照，有助于判斷風險是否可能只出現在某個批次中。

這類問題很難追溯到明確的致病物質。十多年前，拉脫維亞和澳大利亞曾先后發生兩起獨立的犬巨食管癥事件，共涉及近400只狗。這種病的表現為食管容積增大，食物卻難以推送。研究人員開展了詳細的臨床、流行病學和病理學調查。結果發現，這兩起獨立事件與兩款特定品牌的狗糧存在顯著關聯，但未能找到致病的神經毒性物質。現實中，這類調查很困難，因為往往等研究開始時，問題批次、原料和樣本可能已無法獲得。

《中國新聞周刊》：一些貓主懷疑貓出現后肢無力等癥狀，與維生素B1等缺乏有關。一些患病貓在換糧并補充B族維生素和維生素E后，身體逐漸恢復。你作何分析？

理查德·馬利克：維生素B1（硫胺素）缺乏，確實可能由配方不當的貓糧引起。

不過，維生素B1缺乏通常主要影響大腦，而不只影響后肢。典型癥狀包括食欲下降、嘔吐、精神狀態改變、身體失去平衡、視力受損、頭頸部向下彎曲和癲癇。嚴重時，患病貓還可能反應遲鈍、失去意識甚至昏迷。多數貓如果在疾病早期及時補充硫胺素，癥狀會較快改善。

貓停用原來的食品后情況逐漸改善，提示原來的飲食可能與疾病發生有關。但如果換糧、補充多種維生素和使用其他藥物同時進行，即使貓最后恢復了，也很難判斷到底是哪一種措施發揮了主要作用。

如果沒有典型的腦部癥狀、核磁共振變化，也沒有在補充硫胺素后迅速改善，那么硫胺素缺乏不太可能是這批病例的主要原因。

如何進一步查清病因？

《中國新聞周刊》：你提到要進一步明確病因，具體應如何進行？

理查德·馬利克：在私人飼養的成年貓中進行隨機、雙盲、對照試驗并不現實。相比之下，我更傾向于由具備資質和動物實驗條件的專業機構，對幼貓開展嚴格控制的喂養研究。

幼貓可在斷奶后隨機分入三個飲食組，分別食用可疑品牌A、可疑品牌B和一種經過長期使用、相對成熟的對照食品。同窩幼貓應分散到不同組，以盡量減少遺傳因素對結果的影響。所有幼貓應在相同條件下飼養，各組間的主要差別，只能是它們所吃的貓糧。

負責檢查幼貓和判斷結果的臨床醫生，最好不知道每只幼貓吃的是哪一組食品，以減少主觀判斷對結果的影響。如果可疑食品確實存在問題，幼貓持續食用后，可能在幾個月內出現身體、生化指標或神經功能方面的異常。

但這類研究必須經過嚴格的動物倫理審查，并設置明確的停止標準。一旦出現足以提示不良影響的證據，就不能繼續讓動物暴露。可以給幼貓改用安全飲食并繼續隨訪，觀察異常是否好轉。

這類研究應由大學、專業研究機構或政府部門等獨立第三方牽頭，而不是由受到質疑的企業自行完成。如果短期內無法開展喂養研究，應優先進行系統的病例調查，包括記錄每只貓生活在哪里、何時發病、吃過什么、吃了多久，以及是否長期只吃某一款食品等信息。

《中國新聞周刊》：目前，一些貓主人會自行給出現前述癥狀的貓使用醋酸潑尼松龍、溴吡斯的明等藥物，以及B族維生素、魚油等補充劑。這樣做是否安全？

理查德·馬利克：在沒有明確診斷，也沒有獸醫監督的情況下自行使用處方藥，存在風險。潑尼松龍和溴吡斯的明都可能使部分患病貓的病情惡化，具體取決于它們真正患的是什么疾病。

潑尼松龍會抑制炎癥和免疫反應，可能適用于某些免疫系統錯誤攻擊自身組織的疾病，但也可能加重感染、干擾后續診斷，引起糖尿病或加重肌肉無力，并延誤真正病因的識別。不能僅因為貓出現虛弱或癱瘓，就自行使用潑尼松龍。

溴吡斯的明主要用于治療神經無法正常指揮肌肉活動的疾病，尤其是重癥肌無力。如果貓并不存在這類疾病，用藥后可能出現流涎增多、嘔吐、腹瀉、腹部痙攣、虛弱和呼吸困難，嚴重時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相比之下，在合適劑量下，B族維生素和甲鈷胺通常更安全。但如果貓并不存在相應的營養缺乏或代謝問題，效果可能有限。

（文中程江為化名）

記者：牛荷

（niuhe@chinanews.com.cn）

實習生：胡之源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