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早上九點,板垣征四郎舉著望遠鏡,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鏡頭里的景象,讓他怎么也琢磨不透。
按照昨晚的情報分析,太原城里的中國炮兵早就該被炸啞火了。
可偏偏第5師團的步兵剛探出頭,劈頭蓋臉砸過來的就是一頓鋼鐵暴雨。
前線的日軍被打蒙了,鬼哭狼嚎地滾回了戰壕。
這位日軍師團長腦子里全是問號:這幫中國人的大炮,到底是哪兒冒出來的鬼魂?
這事兒說起來,其實是一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心理戰。
咱們得把日歷往前翻兩頁。
5號下午五點多,第211旅的當家人孫蘭峰火急火燎地闖進了長官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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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兄既沒喊報告也沒敬禮,進門就扯著嗓子吼:“有內鬼!
必須抓內鬼!”
傅作義當時正盯著地圖出神,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
孫蘭峰跟了他多年,向來規矩,這回要不是急火攻心,斷然不敢這么放肆。
等孫蘭峰把氣喘勻了,傅作義才聽懂原委:不知道哪個混賬下的令,把炮兵陣地全擺在城西那幾片樹林子里了。
在孫蘭峰看來,這跟自殺沒兩樣。
太原城里的樹林全是風景名勝,目標大得離譜,周圍全是日本特務的眼線。
把大炮往那兒一擱,等于直接把坐標送到了日軍手里。
誰干的這事,誰就是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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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聽得傅作義臉色煞白。
因為在那個部署文件上簽字的,正是他自己;而具體執行的,是炮兵指揮官劉倚衡。
要是放在野外打仗,借助樹林隱蔽那是常識。
可在這特務滿地跑的孤城里,那就是絕路。
傅作義腦子轉得快,雖說被部下罵了個狗血淋頭,但他心里清楚,孫蘭峰這話糙理不糙。
這時候,擺在傅作義面前就是兩難:
要么立馬把炮藏起來。
可城里就巴掌大,藏哪兒一開火都得露餡。
要么利用這個“低級失誤”,給日本人下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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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作義牙一咬,打算玩把大的:來個將計就計。
他把劉倚衡叫過來,布置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任務:白天炮兵哪兒也別去,就在風景區里大搖大擺地折騰,動靜越大越好,不光要讓老百姓看見,更要讓那些日本探子看個真切。
這就是給日本人演的一出戲:讓他們堅信,中國人的炮兵陣地就在這兒扎根了。
等到夜幕降臨,真正的乾坤大挪移才開始。
所有的火炮神不知鬼不覺地散開了,全部拉進了城里十幾所學校的操場。
日軍的情報網早就死死盯住了風景區,打死他們也想不到,中國軍隊敢把大炮架在光禿禿的操場上。
這就是板垣征四郎吃癟的原因。
6日晚上,他的炮兵對著空無一人的樹林子狂轟濫炸了一整夜,自以為得計,結果天一亮,毫發無損的中國大炮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但這只是第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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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頭皮發麻的麻煩,出在了家當上。
日軍的步兵剛被打退沒多久,城頭上的炮聲突然稀落了下來。
板垣那邊還以為是中國軍隊彈藥打光了,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炮兵指揮官劉倚衡又一次跑進司令部,但這回帶來的消息比“抓內鬼”還讓人絕望:這回是被洋貨給害苦了。
當時守軍賬面上有93門大炮,跟日軍比起來也不落下風。
可問題是,這批大多是太原兵工廠剛下線的新家伙,用的是德國克虜伯工廠進口的鋼材。
誰能想到,德國人也有不靠譜的時候,這批鋼材居然是次品。
炮彈才打了十來發,炮管子受熱就開始變形。
要是在平時訓練,還能停下來修修補補,但這會兒可是太原保衛戰最要命的節骨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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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傅作義不得不做第二次決斷。
還打不打?
那是必須的。
可怎么打?
傅作義深吸一口氣,把家底分成了兩撥:
第一撥,是從忻口前線撤下來的那些舊炮,那是經過戰火考驗的老家伙,集中起來當殺手锏,不到萬不得已不開火。
第二撥,就是那些“殘次品”新炮,換個打法——打一發就歇歇,給炮管子降降溫。
雖說火力接不上茬,但好歹能聽個響,嚇唬嚇唬人。
至于那些徹底趴窩的廢炮,也不能當廢鐵賣了,全拉出去擺樣子,專門給日本特務看,引誘日軍的飛機大炮往假目標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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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招沒法子的險棋,但在11月7日那天,還真就硬生生搶回來不少時間。
可惜,城外的步兵兄弟就沒這么好的運氣了。
在太原北郊那一帶工業區,第420團第2營營長衛景林和團附成于念,正經歷著一場從天堂掉進地獄的惡戰。
他們守的是個炸彈廠(西北制造廠第9分廠)。
成于念是個老江湖,忻口戰役時帶人夜襲過鬼子大營。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在陣地前頭布上地雷陣,留幾個弟兄在簡易工事里當誘餌,把鬼子引到雷區里炸個人仰馬翻,最后再退進鋼筋水泥的廠房里打巷戰。
但他千算萬算,漏算了一樣東西:坦克。
日軍第21聯隊第3大隊這回學乖了,步兵縮在4輛94式輕型坦克屁股后面往前拱。
成于念寄予厚望的地雷陣,碰上坦克的鐵履帶跟撓癢癢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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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雷沒炸斷履帶,反倒把當誘餌的弟兄給坑慘了——原本指望地雷擋一下就能撤,這下好了,直接暴露在日軍坦克的機關槍和步兵火力網底下。
想撤都撤不下來。
排長李萬勝帶著20多個弟兄,剛開打就全交代在那兒了。
第一套方案砸了,成于念只能硬著頭皮跟鬼子在廠房里捉迷藏。
這時候就看指揮官的腦子活不活了。
第5連連長單杰打得挺賊,他絕不死守一間屋子。
鬼子從前門進,他就帶人從后門溜,等鬼子進屋還沒站穩,原本繞出去的守軍再殺個回馬槍,從背后捅鬼子一刀。
這種“推磨”一樣的打法,把日軍第3大隊死死拖在廠區里整整一天,寸步難行。
眼看天快黑了,鬼子急眼了,調來了重炮對著廠區猛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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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于念心里清楚,這地方守不住了。
這時候,必須做第三個殘忍的決定:誰留下來送死?
從炸彈廠撤回北關,中間是一大片開闊地。
要沒人釘在后面掩護,全營撤退就是給鬼子當活靶子練槍法。
這筆賬,是用人命來填的。
成于念讓傷亡最慘的第5連先走。
斷后的苦差事,交給了機槍第2連排長張明軒。
他帶著十幾個自愿留下的弟兄,在廠區里像釘子一樣死死頂了15分鐘。
但這15分鐘,是拿命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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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接應的人摸上來,張明軒已經渾身是血,他最后拉響了手榴彈,跟沖上來的鬼子抱在了一起。
這還不算完。
輪到第4連撤退時,形勢更糟。
日軍第1大隊已經從側面抄了過來,要是不留人,全連都得包餃子。
連長張福元做了跟張明軒一樣的選擇。
他帶著一個班留了下來。
撤退的士兵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重傷的張福元斜靠在墻角,手里已經擰開了手榴彈蓋子。
他就那么靜靜地等著,一直等到那幾個鬼子走到離他只有四五步遠,才拉了弦。
第2營撤回北關時,只剩下180多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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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戰爭的殘酷算術:用兩個排長和幾十個弟兄的必死,換回了180人的活路。
但這會兒,更大的麻煩正在東北角等著呢。
日軍代理大隊長丸谷順助是個官迷。
他的頂頭上司受了傷,這對他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能頭一個殺進太原城,轉正升官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的賊眼盯上了小北門東邊的那段城墻。
丸谷敏銳地發現守軍炮火變弱了——不管是因為被炸了還是炮不行了,反正中國人的大炮是越打越少。
這機會要是抓不住,那就太傻了。
上午十點,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太原城防最硬的一塊骨頭被敲碎了。
在日軍重炮不間斷的轟擊下,東北角的一段城墻轟隆一聲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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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塵散去,露出了一個七米寬、五米多高的大豁口。
塌下來的磚頭土塊堆成了一個天然的大斜坡,簡直就是給日軍步兵鋪好的登城梯。
對于守軍第419團來說,這簡直是滅頂之災。
要是堵不住這個大窟窿,整個太原防線瞬間就得崩盤。
團長袁慶榮倒還沒亂陣腳。
他知道那缺口想補是補不上了,但他可以把這地方變成一臺“絞肉機”。
他把第1營的主力調了過來,不是去堵缺口,而是埋伏在缺口兩邊沒塌的城墻上。
十幾挺機槍架起來,織成了一張嚴密的火力網,死死鎖住了那個七米寬的斜坡。
日軍步兵只要敢往上爬,就會被左右兩邊的子彈打成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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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第3營的弟兄們發了瘋似的找沙包,想冒著炮火把缺口填上。
這一幕,被遠在東山指揮所的板垣征四郎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老鬼子立刻意識到,結束太原會戰的關鍵點就在這兒。
他馬上變招,命令原本打北關的部隊立刻掉頭,配合第1大隊,把所有的寶都押在這個塌了的東北角上。
甚至,他還嫌兵力不夠,又從東面調來了一個大隊的生力軍助攻。
板垣的算盤打得精:與其在正面跟中國人拼消耗,不如集中拳頭,把這個意外露出來的傷口徹底撕爛。
11月7日的太原,就在這種反復的算計、博弈和犧牲中,一步步滑向了最黑暗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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