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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書按:不久前我在小紅書上刷到了@vale發的筆記《我還是想做一個編輯》,文章記錄了他在出版社實習的最后一天,“社里決定了,圖書的宣傳推廣全部外包給文化公司做,市場部不保留實習崗了。”實習一個月被優化,換做是我可能會大吐槽甚至避雷,但他還是想做一個編輯。
這一個月,他的工作和大多數營銷編輯實習生差不多,聯系博主、寄快遞、剪短視頻、寫營銷文案,標題字體調了半天,發出來點贊不到二十個......瑣碎枯燥得很真實。但在離職時,他卻說:我意識到編輯工作的意義在于將文字傳遞給需要的人,即使未來行情不佳,我仍愿繼續。”被這份堅持打動,于是我聯系到作者請他再寫寫這一段實習經歷,希望能鼓勵到正在或者想做編輯的朋友們,也祝他未來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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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晴
今天收到了第三個offer。
手機彈出郵件通知的時候,我正在學校打印店準備再打印幾份簡歷,想著提前備好明天去一家電商公司面試的材料。打印店的機器嗡嗡響,我閑著無事便靠在柜臺上把那封郵件讀完,是這家公司的內容運營實習崗面試邀請,工錢給得不低,title也好看。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等著簡歷復印。
這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我投出去近三十份簡歷,面了六場試,收到了三個offer。看似平常的數字,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半個月我有多分裂。白天穿著襯衫去面試,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想一個問題:我到底想做什么?
其實答案一直都有,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我媽年輕的時候訂了連續十多年的《vogue》,翻起銅版紙印刷的時裝大片看得津津有味每期讀完都舍不得扔,看完就整整齊齊碼在床頭柜上,后來床頭柜放不下了,就摞到床底下。我爸愛看的是《讀者》,周末他總是拉著我一起看里面豐富精彩的虛構或非虛構故事。我從小被這些紙頁包圍著,那些印刷的字和精心排版的圖,像空氣一樣滲透在我長大的過程里。
所以當我在招聘軟件上刷到一家出版社的實習崗時,心跳是快了兩拍的。
但緊隨其后的,是鋪天蓋地的猶豫。
那個出版社在城南,我住校在城東,單程通勤接近一個小時。工資比互聯網公司的一半還少。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怕我一旦走進去,就會發現這個行業和我從小到大想象的不一樣。我怕那些我珍視的東西,在真實的工作里被證明是虛的,是不值得的,是不足以支撐一個人安身立命的。我怕“祛魅”。
祛魅這個詞太殘忍了。它意味著你曾經篤信的光,啪地滅了。
面試前一天晚上,我坐在書桌前,把從小到大最喜歡的那幾本書找出來,一本一本攤在桌上。一本九八年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圍城》,書脊已經裂了,內頁泛黃,扉頁上還有我媽年輕時候用鋼筆寫的“一九九九年十二月購于新華書店”。一本《百年孤獨》,我高二那年讀完最后一頁,坐在宿舍床上哭得喘不上氣,不是因為情節悲傷,而是因為第一次知道文字可以這樣排列、這樣有力量。
我把它們摞好,深吸一口氣,關燈睡覺。
面試約在上午十點。我八點就出門了,預留了堵車的余量,結果九點就到了出版社門口。不敢進去,在對面草坪的木椅上坐了半個小時,喝了一杯熱豆漿,把自我介紹在心里又默背了三遍。
我告訴自己:不管結果怎么樣,至少我走到了這道門前面。
然后我推門進去了。
六月五日,晴轉多云
我拿到offer了。
其實面試當天就知道結果了,但這幾天一直太忙沒顧上記在日記里,腦子里塞滿了新的信息。
我永遠記得推開門那一瞬間。一股舊書紙張的味道,不是圖書館那種混著灰塵的霉味,而是干凈的、溫熱的油墨和紙頁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像某種從未被打破的沉靜。一樓大廳很安靜,走廊兩側摞著一人高的書墻,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我側著身子走過去,手指蹭到一本畫冊的封套,觸感是粗糲的啞光質地。
透過半掩的辦公室門,我看到了那些編輯。
沒有濾鏡,不是電影里那種每個人都穿得像米蘭達的漂亮場面。他們的桌子上堆著一摞一摞的書,有的摞得歪歪扭扭,旁邊是水杯、眼藥水、半袋拆開的蘇打餅干。電腦屏幕上,有人在用排版軟件校對密密麻麻的文稿,有人在拖拽圖層做封面設計,有人開著兩個窗口同時比對文稿的改動痕跡。沒有人抬頭看我,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那一方屏幕和一摞紙稿里。
但我注意到他們的眼神。那種累,是血絲和干澀擋不住的;可那種光,也是累擋不住的。
面試我的HR是一個很有氣質的溫柔女性,說話聲音很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是那種讓人想信任的長相。她沒有問我“你過往經歷和編輯行業的適配性”這種常規問題,而是把簡歷放在一邊,看著我,問了一句:
“你為什么想做編輯?”
我愣了一下,準備了那么多的回答模板,她一個都沒用。我說了一些話,大概是從我爸媽的書架講起,講到高中時期讀過的那些書是如何在我最困頓的時候托住了我,講到我始終相信文字有某種不可替代的力量——是療愈,是陪伴,是在一個人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的時候,突然發現一百年前有一個人把那種感受寫得清清楚楚。
我說得其實不太有條理,有些地方甚至磕巴。但她沒有打斷我,聽得很認真,中間還點了一下頭。
后來她問了一些實際操作的問題,視頻剪輯用什么軟件、社交平臺的使用經驗、對當下圖書市場的看法。我都一一回答了,不完美,但是坦誠。
她說:“那行,我帶你去見你市場部的帶教。”
我的帶教就是出版社的分社長,一個說話帶點南方口音的中年女人。她剛從會議室出來,手里還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稿,聽說我是新來的實習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說了兩句學校的通勤事宜、我的工作內容以及薪資,然后跟我說:“成,明天來報到。”
就這樣。
走出出版社大門的時候,太陽很大,七月的蟬已經開始叫了。我給媽媽發了一條微信:拿到了。
她回了兩個字:恭喜。后面加了一個的表情。
我站在出版社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棟舊舊的大樓,在心里跟自己說:終于進來了。不管以后怎么樣,至少你來了。
六月十二日,悶熱
入職第一周,我許久沒復發的腱鞘炎犯了。
我本來就是個E人,跟陌生人說話對我而言從來不是負擔,甚至是充電。帶教把博主對接名單交給我的時候,我像拿到了一份寶藏地圖,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博主的昵稱、主頁風格、粉絲量級、合作歷史。帶教說:“你先別急著聯系,花半天時間把他們的主頁都翻一遍,看看他們平時發什么、用什么語氣、喜歡讀什么類型的書,當然,你也可以自己發掘新的博主。”
我就在電腦前整整坐了一個上午,一個一個主頁點進去看。有人專做外國文學,發的每篇推文都像一篇微型論文,引用原文的時候會把那一行字打高光。有人分享自己的閱讀日常,背景永遠是出租屋里那張堆滿書的小木桌,旁邊放一杯熱牛奶。有人只做詩歌,視頻拍得極美,翻頁的動作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下午開始發郵件。第一封刪改了好多遍,各種措辭來回斟酌。帶教看了說不用那么正式,太像公文了反而有距離感。后面我就放開了,用比較日常的語氣寫,介紹新書的時候多提一句“這本書的封面用紙摸起來很特別”,或者“作者在后記里有一句話特別打動我”。結果效果意外地好,回復率比我預想的高。
這半個月,我每天早上擰著裝滿樣書的袋子去快遞站寄件。前臺負責發送快遞的阿姨已經認識我了,看我進來就自動遞剪刀和膠帶。我一邊打包一邊在心里默記哪本書對應哪個博主然后貼上快遞信息貼紙,像在分配某種精細的禮物。在回程的地鐵上也不閑著,掏出手機一個個確認物流、核對排期表。
累,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手指關節都隱隱發脹。但是不覺得枯燥。因為每一天都在和真實的人打交道,是隔著屏幕伸出手去,把一本具體的、有溫度的書遞到另一個人手里。這個動作本身,讓我覺得十分踏實。
有一件小事。一個做讀書分享的小博主收到毛姆的散文集之后,凌晨給我發了很長一段消息,說讀得泣不成聲,問能不能提前發推文。我早上起來看到那條消息,在上班的地鐵上回了一個“當然可以”,嘴角翹了一路。
她后來發的那篇推文點贊不算高,但評論區里有人說:“看了你的分享,今晚就去下單。”我看到那條評論的時候,覺得自己打包的那些膠帶,沒白纏。
六月十八日,陰
今天的策劃會,我是以旁聽身份參加的。
會議室不大,兩張長桌拼起來,四周坐滿了人。各編輯室的負責人、發行部的同事、我的帶教,還有幾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年輕編輯。桌上攤著選題策劃案和競品分析表,茶水杯旁邊摞著參考書。
策劃的內容我不方便寫。但可以說的是,那是一本關于某種正在消失的民間手藝的書。
討論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三個小時里,我幾乎沒有走神。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認真說。做這本書的責編講到他們去采訪一位老手藝人的經歷,說那個老人住在山里面,他們坐了兩個小時大巴又走了四十分鐘山路才找到他。老人一開始不愿意說,覺得自己這點手藝不值一提。后來他們陪他坐了一下午,喝了好幾壺茶,臨走的時候老人忽然開口了,把自己年輕時學手藝的過程、幾十年的變化,絮絮叨叨說了很久。
“他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比畫,好像那個動作已經長在骨頭里了。”責編說,“我當時就想,這個動作如果沒人記下來,可能就永遠沒了。”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然后大家開始討論。有人提出可以從手藝人的日常細節切入,避免寫成冷冰冰的工藝記錄。有人建議在版式上留更多“呼吸感”的空白,呼應手藝人生活的緩慢節奏。有人提到封面的觸感能不能做出類似手藝作品那種粗糲溫潤的質感。創意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沒有那種慷慨激昂的場面,只是每個人輪流暢快地說話。
輪到我的時候,我在一個很小的細節上給了一點建議:可不可以專門用一頁紙,只印手藝人某一個做活的動作。沒有文字,只有一雙手的大特寫。
他們居然真的討論了那個建議。帶教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說什么,但我知道她認可了。
那一刻,我坐在會議室靠墻的角落里,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只是一個編外旁聽的人。我和這間屋子里所有為了一本書熱烈討論的人,有某種相通的東西。
六月二十四日,大雨
梅雨季還是來了,雨下了一整天,從早到晚,像是要把這座城市的夏天泡發。
比天氣更沉悶的,是辦公室的氣氛。
早上帶教拿著最新的銷售報告從外面回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走進來把數據投到屏幕上。最近主推的那本書,我們對接了五十幾個博主,物料投入也不小,反響看起來不算熱烈,而且最新的銷售數據出來非常慘淡。其他的書也沒好到哪里去。退貨率、庫存積壓、印量下調,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石頭,無聲地砸進水里,沒有水花,只有沉沒。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后來大家散了,各自回到工位。帶教站在茶水間的窗戶前面喝了一杯茶,杯子里的熱氣蒙在玻璃上,她也不說話。
那天下班,我沒有直接走,坐在工位上發呆。我想起這半個月對接的那些博主,想起那個在凌晨三點哭泣的女孩,想起有個博主為一本冷門小說寫了兩千字的書評,滿篇都是真誠到發燙的句子。他們的喜歡是真的,他們的感動是真的。可是這些真誠和感動,不足以讓一本書在數據面板上翻紅,不足以讓一個出版社脫離困境,不足以讓資本重新對這個行業燃起信心。
一個行業不能只靠一小部分人的真誠活著。
我知道這個道理。但真正坐在那張堆滿數據的銷售表的辦公室里,親眼看到這個道理變成具體的數字和沉默的臉,還是覺得胸口悶。
晚上回去之后,我翻了很久沒有打開的舊日記本。高二那年,我第一次讀完《三體》的那個夜晚,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讓一個人因為讀到我的書而覺得自己被理解,那這一輩子就值了。”我盯著那行稚嫩的字看了很久,最后蓋上本子,關了燈,但很久沒有睡著。
六月二十八日,陰轉小雨
今天是我在出版社的最后一天。
上午十點,分社長叫我去會議室。我以為是安排下周的博主排期,結果她坐下來,把眼鏡摘了擦了擦,跟我說,社里決定了,圖書的宣傳推廣全部外包給文化公司做,分社不保留市場實習崗了。
她說:“你這一個月干得挺好的,不是你的問題。”
我點頭,說理解。然后回到工位上,把桌面那幾個沒做完的推文素材整理好,分類放進共享文件夾里。文件夾名字叫“實習編輯加油”,我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一個月前進來的時候,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校對部門,一個是市場部門。行政問我要不要去市場部,那邊更加缺人,說就是對接博主、寄樣書、催推文,偶爾剪點短視頻和做宣傳圖。我說行,反正在哪都是學。
這一個月我干了些什么呢——每天早上打開表格,看哪些博主該發推文了,一個個去私信催。有的博主已讀不回,有的說“最近檔期滿了”但是答應得好好的排期表上還寫著他的名字。我一個人拖著裝滿樣書的大編織袋去快遞站寄件,膠帶一圈一圈纏,有一次纏得太厚快遞員說超重了,蹲在地上拆開重新打包。帶教讓我剪新書的宣傳視頻,我就對著剪輯軟件里那些半生不熟的功能來回試,背景音樂換了好幾版,標題字體調了半天,最后做出來一個十五秒的東西,發出去點贊不到二十個。
累是真累,枯燥也是真枯燥。但偶爾也有高興的時候。還記得之前日記里寫下的那個做讀書分享的小博主對于文字的熱愛以及細膩的感情。后來我去看了數據,點贊一百出頭,在滿屏幾萬贊的短視頻里大概連水花都算不上,但我在工位上刷到的時候,還是覺得倍感安慰。
離職手續辦得很快,其實也沒什么可辦的,刪了幾個工作群,把門禁卡還給行政。社長說,走,去樓下聊聊。
到了二樓天臺,小雨剛停,地上濕漉漉的,隔壁打印店的老板蹲在門口修打印機。
她說:“我多說幾句你別嫌煩。這一行今年比去年更難,你看到了,我們退貨率、銷量數據都在那擺著,沒有一本書能賣得過前幾年。你如果真想入這行,想清楚。”
我說,我知道。
她說:“我們當年剛做編輯那會兒,大家湊在一起策劃選題,攢一本新書跟攢一個孩子似的。新書發布會那晚,作者、編輯、發行,大家去喝酒,覺得這一本肯定行。”她擦了擦眼角,“現在發布會還開,人還是那些人,就是數字越來越難看。你坐在臺下,知道明天后臺數據一出來,可能連印量都消化不掉。”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上是傷感還是無奈,就是聲音低了下去:“人還是愛看字的。只是不知道這個時代還愿不愿意為它們付錢。”
我站在濕漉漉的臺階上,想了很多。想這一個月寄出去的那些書,想那個凌晨三點讀哭了的博主,想我自己坐在電腦前為一個標題字體糾結半小時的那些下午。
我說:“我在市場部干了一個月,干的活全是流量、數據、排期、轉化率。但說到底,我是在把一些寫了很久很久的字,送到可能會需要它們的人手里。”
我說,這件事本身,是有意義的。
分社長笑了一下,那種笑怎么說呢,有點像在說“年輕真好”,但又不是看輕的那種,更像是——她很久以前大概也這么想過,現在聽到有人這么說,心里什么東西被碰了一下。
我們走回辦公室。我跟同事們道別,把水杯和靠墊塞進書包里。走出社門口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的,打在臉上涼涼的。
在回去的地鐵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為什么想做編輯。
這一個月沒讓我更接近那個答案,但也沒讓我走遠。我更加確定的是,文字也好,文學也好,那些安靜地被印在紙上的東西,它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在一個人覺得撐不下去的時候,輕輕托他一把。
這個世界永遠有人需要被療愈,被激勵,被安慰。以前是,現在是,以后也是。
我不知道這一行的行情什么時候能好起來,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我會在哪,還會不會做書。但今天離職,走出那扇門的時候,我心里想的不是“我終于解脫了”,而是如果以后有機會,我大概還會回來。
因為我還是想做一名編輯。不是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就是覺得,能把那些值得被看見的字遞到另一個人手里,這個動作本身,值得做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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