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解釋原因,沒有說明期限。
一個自給率只有16%的國家,突然宣布禁止出口氦氣。
這聽上去,像是米缸見底的人鄭重宣布"我家的糧不外借了"。荒誕感撲面而來。
可當你翻開隆眾資訊的那組數字,荒誕感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2025年,中國氦氣進口4913噸,國內產量905噸,出口445噸。進的是出的十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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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央視財經相關報道,半導體行業對氦氣需求量非常大,"一天一個價",工廠雙班倒運行,目前每日生產量較年初翻倍,仍然供不應求。
那么問題來了:一個自己都不夠用的國家,為什么要專門下一道禁令,去堵那條只有445噸的出口小渠?
先來看看咱們中國氦氣的家底:2025年,國產905噸,進口4913噸,國產化率16%——換句話說,中國人每用六份氦氣,五份是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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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氣體行業高級分析師陳玉凱給出的另一個口徑是,對外依存度已由前幾年的近100%逐步降至84%。
84%。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中國在氦氣這件事上,是全世界最沒有底氣的大買家之一。
更要命的是,這84%還高度集中。據中國工業氣體工業協會的數據,2025年中國氦氣進口中,來自卡塔爾的約占54.6%,來自俄羅斯的約占44%——兩家加起來超過98%。一根管道粗,一根管道細,但只有這兩根管道。
2026年,這兩根管道同時出事了。
2月底,美以伊沖突導致霍爾木茲海峽遭到封鎖,卡塔爾經波斯灣出口氦氣的海運路線中斷。3月6日,卡塔爾天然氣公司宣布不可抗力,稱設施遭到大規模損毀,修復工作將耗費數年,年度氦氣出口量將削減14%。
據美國之音報道,3月18日,卡塔爾全球最大的天然氣生產設施遭到伊朗攻擊,氦氣生產線嚴重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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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俄羅斯。2026年4月14日,俄羅斯政府宣布對氦氣實施臨時出口管制:向歐亞經濟聯盟以外地區出口氦氣,須獲得總理或副總理級別的特別許可,管制有效期至2027年底。據中國工業氣體工業協會披露,俄方對亞洲市場的配額,被壓縮至2025年同期的40%。
于是價格起飛了。國產管束高純氦氣市場均價一度漲到497.5元/立方米,進口管束高純氦氣均價高達515元/立方米。
這才是7月10日那道公告的真實背景板。
但請注意一個細節——中國氣體協會在7月10日的說明里寫得很清楚:此前中國出口的氦氣,主要是用于氣球等消費場景的低純度氦氣,氣源大多來自進口氦氣的加工再出口。
讀到這里,那道"荒誕"的公告,忽然就講得通了。
中國不是在賣自己產的氦。中國是把從外面高價買進來的氦,加工一道,再低價賣出去——賣去吹氣球。
一個自給率16%的國家,水缸里的水本來就要靠挑,缸底還有一把漏勺,正一勺一勺往外舀。
7月10日,國家把這把漏勺收走了。
如果只講到"補漏",那還只是第二層。往下鉆一層,會看到一條幾乎沒有被公開討論的暗線。
2025年,中國氦氣出口445噸,同比增長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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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在一個全國自給率只有16%、下游工廠喊著"一天一個價"的年份里,出口翻了將近一倍。
這個反差,需要一個解釋。
解釋就藏在制裁的結構里。據總部位于英國的工業氣體行業情報機構Gasworld在2026年6月的報告,俄羅斯因受西方制裁,無法直接向歐洲等市場出口氦氣;
而中國進口了超過自身消耗量的俄羅斯廉價氦氣,再轉出口到國際市場,其中包括歐洲。Gasworld的數據顯示,2025年俄羅斯對中國的氦氣出口平均每月達3800萬立方英尺,同比增長60%,12月單月更是達到7100萬立方英尺。
明白了嗎?
西方制裁畫了一個圈,把俄羅斯的氦氣擋在歐洲門外。可氣體是要流動的,錢是要賺的。于是俄羅斯的氦氣先流進中國,在中國換個身份,再流向歐洲。
中國被這個圈,推到了圈的正中央。
2024年從中國進口這一類稀有氣體較多的市場,包括歐盟、日本、法國、韓國和美國。一批中國工業氣體企業,就這樣當上了二傳手。低買高賣,賺個搬運費,賬面上很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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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國家賬本看,這筆生意是拿戰略物資換零錢——把半導體產線、核磁共振機、火箭燃料增壓系統要用的東西,裝進氣球,飄出國門。
在本土產能薄弱、高度依賴進口的現狀下,資源外流加劇了供需矛盾,對半導體、醫療等關鍵領域的正常生產形成隱患;同時,部分企業出口流向管理不嚴格,也不利于行業規范發展與戰略資源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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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這筆賬,算不過來了。
所以那些說"中國這一手是絕殺外企"的解讀,其實把方向搞反了。網易財經的一篇分析直接點名:有人認為該措施旨在針對日本制造業,其實"有失偏頗"。
會有外企感到涼意嗎?會。但涼的不是美國——美國是全球最大的氦氣生產國,據美國地質調查局2024年數據,其產量約占全球44%,卡塔爾34%,俄羅斯9%,阿爾及利亞6%,四國合計九成以上。真正會感到涼意的,是那些原本繞道中國、間接買到俄羅斯氦氣的歐洲買家。
制裁的回旋鏢,從來不只朝一個方向飛。
美國本身就是很大的氦氣供應國,中國管制氦氣出口對美國影響不大,但對歐洲其他國家會產生影響。
但這一舉措的確會增加全球供應鏈風險。哈德遜研究所資深研究員許毓仁表示,在中東戰爭影響卡塔爾供給、俄羅斯也限制出口的背景下,這項措施會"進一步加劇全球氦氣短缺、價格上漲與配給風險"。
可這件事若再往下鉆,就到了這件事最硬的那層骨頭。
過去幾年,中國的關鍵礦產工具箱越來越滿:2025年4月4日,商務部會同海關總署對釤、釓、鋱、鏑、镥、鈧、釔等七類中重稀土相關物項實施出口管制;
2026年6月15日,新版《礦產資源法實施條例》正式施行,稀土、鋰、鈷、鎵、鍺等36種關鍵礦產被納入國家級戰略管控體系。
很多人順手就把氦氣歸進了同一個抽屜。
這是最大的誤讀。
稀土、鎵、鍺,是"我有你沒有"的攻牌;氦氣,是"我也沒有"的守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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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別在哪?在于兩種稀缺的性質根本不同。
稀土的稀缺,本質是加工能力的稀缺。礦在地下,全世界都有,中國的優勢是分離、提純、冶煉這一整套工業能力——這是可以靠投資、靠工程師、靠三十年時間堆出來的。別人想追,得從頭建產業鏈。
氦氣的稀缺,本質是地質稟賦的稀缺。
氦是宇宙第二豐富的元素,在地球上卻極度貧乏;它只能作為天然氣開采的伴生副產品被提取出來。卡塔爾的氣田是富氦的,濃湯一樣;而中國的天然氣田,含氦量普遍只有0.03%左右——萬分之三。
從濃湯里舀鹽,和從清水里淘鹽,是兩件事。
這就是為什么,錢能解決稀土問題,錢只能緩解氦氣問題。
氦氣的物理性質,又偏偏無可替代。它沸點低到零下268.9攝氏度,是自然界最接近絕對零度的液體;化學性質極不活潑;分子小,滲透性極強。半導體的刻蝕、沉積、晶圓冷卻離不開它,氦質譜檢漏能查出原子級的微小泄漏;超導磁體要靠液氦維持超低溫;火箭燃料增壓更是剛需——排擠1立方米推進劑所需的氦氣質量,僅為氮氣的七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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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特爾CEO陳立武今年6月在播客上,把話說得更直白。他說,制約AI需求與增長的瓶頸有三個:電力約束、內存短缺,還有一個"很多人沒有意識到"的——"氦氣對半導體行業的影響也可能非常顯著"。
一位美國芯片巨頭的CEO,把氦氣和電力、內存并列,當作AI時代的三堵墻之一。
從近100%到84%,這條路走了二十三年。
早在2003年,某公司就研制出國內首臺大型氦氣回收裝置;2012年,又推出工業氦氣循環利用設備。據浙江新聞報道,該公司負責人稱,通過回收、純化技術,每年能節約300萬立方米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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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起,國內首次提出LNG-BOG低溫提氦技術路線——從液化天然氣的閃蒸氣里"撈"氦。2020年,國內首套全自主LNG-BOG提氦成套裝備在寧夏鹽池落地商業化示范,氦提取率可達97%。
2023年,杭氧自主研制出40英尺液氦罐箱,2024年7月實現量產交付,無損維持時間長達80天——中國終于能自己造運氦的"保溫瓶"了。
2025年2月,廣鋼氣體通過全資子公司與卡塔爾能源簽訂20年長期氦氣采購協議,成為國內首家、也是唯一一家與卡塔爾簽訂此類長協的中國氣體企業。正如該公司所說:鎖定全球最大氦氣供應國的穩定氣源,"對提升我們的供應鏈韌性與國際話語權具有重要意義"。
數字是會說話的。
對外依存度2020年前后接近100%;
據行業統計,2024年降至約83.7%;2025年在84%—85%之間。據浙江新聞報道,2025年全國已有48家企業具備氦氣提取能力,產能達到1466.06萬立方米,約合2628噸。
二十三年,從一臺回收裝置,到48家提氦企業。從近100%的依賴,到84%。
這個降幅,不算漂亮。
但如果知道中國的天然氣里氦含量只有萬分之三,你就知道這十六個百分點是怎么一點點摳出來的。
閘門如今是關上了,那什么時候會再打開呢?
首先,禁令是"臨時"的,壽命取決于三個變量。
中國工業氣體工業協會理事長說得很明確:氦氣的穩定供應對維護半導體、醫療、航空航天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鏈安全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待全球氦氣供應鏈恢復穩定后,相關管控也將回歸常態"。
那么,什么時候恢復穩定?可能要看三個鐘:卡塔爾拉斯拉凡設施的復產進度——有行業估算認為修復周期需3至5年;俄羅斯那張"總理級特別許可"的松緊——據披露,A股多家工業氣體上市公司的氦氣采購,已需按月向俄方申請,審批結果存在較大不確定性;以及國產提氦產能的爬坡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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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中國氣體協會,截至2026年6月30日,國產高純管束氦氣市場均價158.8元/立方米,較2月28日上漲145.4%;進口氦氣均價189元/立方米,上漲130.5%——雖仍在高位,但已從卓創資訊記錄的近500元的峰值明顯回落。
不過華鑫證券7月3日的研報提醒,即便霍爾木茲海峽重開,運氦船隊返回卡塔爾需約2個月,從卡塔爾運回中國又需約2個月,中國或將面臨近半年的氦氣緊張。
而當國產替代進入"真考期",而考卷的難點在高端。
行業目標是2026年把自給率提升至15%—20%;
有行業測算認為,隨著新疆、四川、貴州多條BOG提氦產線2026至2027年陸續投產,國內自給率有望提升至30%以上。金宏氣體在7月7日回復投資者稱,其新疆BOG提氦項目預計今年下半年進入試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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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的坎不在產量,在純度。目前國內提氦產能利用率不足40%,產品結構呈現"低端過剩、高端短缺"——5N、6N級高純氦仍嚴重依賴進口。
華特氣體已實現6N—7N級超純氦量產并通過ASML認證,廣鋼氣體可量產6N級超純氦,但這樣的企業還太少。
能造出氦氣,和能造出芯片廠敢用的氦氣,中間隔著一整個工業時代。
此時把鏡頭拉遠,我們會發現氦氣暴露的從來不只是氦氣的問題。
需求快速增長、自給率低、進口高度集中、替代方案在途但未達產——符合這四條的基礎工業消耗品,中國還有一串。它們平時藏在產業鏈最不起眼的地方,安靜、廉價、無人過問,直到某一天,一條海峽被封鎖。
真正的教訓或許在于:一個國家的戰略物資管理,長期只有"進口側的焦慮",而缺一道"出口側的閘門"。7月10日補上的,正是這道閘門。
7月10日的這道公告,與其說是一次出牌,不如說是一次盤賬——把家底攤開,看清自己有多少,缺多少,漏多少。
中國的天然氣里,氦含量常常只有萬分之三。要從這樣的"狂沙"里淘出金子,急不得,也停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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