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父包餃子藏八千，我笑著喂他親閨女，他一把打掉筷子我后背發涼

七月的天熱得人喘不過氣，院子里卻擠滿了人。

繼父蔣冬生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臉上掛著十年難得一見的笑。

他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突然瞪大眼睛，從里面扯出一張紅票子，舉過頭頂嚷嚷：“瞧見沒？8000塊！給允兒的學費！”

親戚們一陣起哄，胡春生拍著大腿說老蔣這回可大方了。

我坐在桌子最邊上，看著繼父那張笑得皺成一團的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夾起一個餃子，笑著遞到繼妹蔣光赫嘴邊：“妹妹嘗嘗?！?/p>

繼父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打在我手上。

筷子飛出去，餃子滾落在地上，裂開了。我看見里面包的，不是錢。是一張紙條。全場安靜得像墳場。我看著地上那個裂開的餃子，后背一陣發涼。

01

暑假的夜晚熱得像蒸籠，電風扇呼呼轉著，帶走的汗比帶來的涼風還多。

我坐在床邊，翻著那個用了三年的帆布包。

包是我媽在地攤上買的，邊角磨得發白，拉鏈壞了一半，我用別針別著湊合用。

夾層里有東西硌著手。

我往里一摸，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皺巴巴的，邊角卷起來了，像是被人揉過又展平的。

上面沒貼郵票，只寫了幾個字——允兒親啟。

落款是省城，肖建。

我的手抖了一下。

肖建是我親生父親的名字。

我八歲那年跟著我媽改嫁到蔣家，從此再沒見過他。

我媽說他賭錢喝酒打老婆，不是個好東西。

我信了，這些年從沒問過關于他的事。

可這封信，怎么會跑進我書包里？

我把信封翻過來，封口是粘著的，像是剛粘上沒多久。

我正要把信抽出來，房門哐一聲開了。

繼父端著一杯涼茶走進來，臉上還掛著傍晚從五金店回來的疲憊。

他看見我手里的信封，笑一下子僵住了。

“哪來的？”他問，聲音有點啞，像是喉嚨里卡了什么東西。

我下意識把信藏到身后：“沒……沒什么。”

繼父的眼睛像釘子一樣定在我手上。他放下茶杯，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給我看看?！?/p>

“叔叔——”

他不松手，指甲掐進我肉里，疼得我吸了一口冷氣。手一松，信封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看了一眼上面寫的字，臉色變了。

“誰寄來的？”他的聲音突然大起來，震得窗戶都在響。

“我不知道?！?/p>

“是不是你媽？是不是她背著我跟你那個死鬼爹聯系？”

“沒有，我媽沒——”

“那你哪來的這封信？”

我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確實不知道這封信是哪兒來的。

但這封信在我手里，就像握著一顆炸彈。

繼父狠狠瞪了我一眼，把信封撕開，抽出里面的信紙。

他看了一眼，手開始抖，嘴唇哆嗦著，最后把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

“早點睡，”他說，“明天還要去縣里拿錄取通知書?！?/p>

他轉身出去，帶上了門。

我聽見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腳步聲才慢慢遠了。

我坐在床邊，手心全是汗。

我看得清清楚楚，繼父的手在抖，額頭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

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那個信封里的信？

還是怕我知道信里的內容？

第二天一早，我媽從廠里回來，手里提著菜。

她看見客廳地上有幾片碎紙屑，撿起來看了看，臉色也變了。

她把紙屑揣進口袋，進廚房做飯，一句話也沒說。

我站在門口，看著我媽的背影。

她肯定知道那封信的事。

那封信里到底寫了什么？

為什么繼父和我媽都那么緊張？

我心里像壓了一塊石頭，喘不過氣。

吃早飯的時候，繼父一直沒說話，低頭扒拉著碗里的粥。

我媽給他夾菜，他也沒抬頭。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心里越發覺得不對勁。

“叔叔，”我試探著問，“那封信……”

“吃飯，”他打斷我，頭也不抬，“吃飯別說那些有的沒的?！?/p>

我沒再問了?？晌抑溃欠庑挪缓唵?。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也扎在繼父心里。

02

錄取通知書是在縣教育局拿的。

那天太陽很大，我走了四十分鐘的路才到。

教育局的辦事大廳里擠滿了人，都是來拿錄取通知書的家長和學生。

我排在隊伍里，手心全是汗。

輪到我的時候，窗口里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問：“叫什么名字？”

“肖允兒。”

她翻了翻，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接過來，手抖得差點沒拿穩。

拆開一看，是省城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播音主持專業，文化課過了線。

我站在那里，眼淚差點掉下來。

十年寒窗，我們鎮上能考上省城大學的，一只手數得過來。

我媽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得睡不著覺。

回到家時，繼父站在門口等我。他接過錄取通知書，翻了翻，臉上看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翻了好一會兒，才放下，問：“光赫呢？”

“在屋里?！?/p>

“去喊她出來，今晚包餃子?！崩^父說著，轉身往外面走，“我去菜市場割兩斤肉?！?/p>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又驚又喜：“冬生，你今兒是怎么了？”

“高興，”繼父頭也不回，“這么多年了，總算有個大學生了。光赫成績不好，將來還得靠她姐。”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錄取通知書，看著繼父的背影愣了半天。

我跟他生活了十年，從沒見過他這樣。

平時他對我是不冷不熱的，最多也就是逢年過節多夾兩筷子肉給我。

可今天他主動提出要包餃子，還要割兩斤肉，這太反常了。

反常到我心里發毛。

晚上，繼父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活。

他包的餃子餡大皮薄，一個個擺在案板上，像小元寶。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心里有點恍惚。

我八歲那年來蔣家的第一頓飯，也是餃子。

那天我媽拉著我的手，小聲說：“允兒，叫爸爸?！蔽铱粗媲斑@個陌生男人，嘴唇動了動，沒叫出口。

繼父端著餃子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不叫就不叫，先吃飯?！睆哪且院螅乙恢苯小笆迨濉?。

這一叫就是十年。

“允兒，”繼父喊我，“去把桌子擦擦，一會兒你姑姑、叔叔他們都來?！?/p>

“都來？”

“嗯，”繼父頭也不抬，“給你慶祝嘛?！?/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太了解他了。

這個男人不是那種喜歡熱鬧的人，平時過年都不怎么走親戚。

他突然大操大辦，肯定有原因。

我走進客廳擦桌子，擦著擦著，手停了。

茶幾上放著幾個紅包，鼓鼓囊囊的，上面寫著的名字全是——蔣光赫。

不是我的名字肖允兒。

我愣在那里，心里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這些紅包是給誰的？

為什么全寫著光赫的名字？

難道這頓餃子，不是給我慶祝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繼父還在忙活，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好得讓我心里發毛。

我把紅包放回原處，擦了擦桌子，什么也沒說?？晌倚睦锬枪刹粚诺母杏X，越來越強烈了。

03

升學宴那天，院子里擠滿了人。

繼父請來了胡春生夫婦、小姑子蔣小鳳一家，還有幾個街坊鄰居。

滿滿一桌人圍坐在客廳的圓桌旁，桌上擺著花生瓜子，還有繼父包的餃子。

餃子熱氣騰騰地端上來，繼父親自掌勺，一人一碗。

他把最大的那碗放在我面前，笑呵呵地說：“允兒考上大學了，不容易。這碗餃子，里面有8000塊錢，是我給她當學費的?！贝蠹乙魂嚻鸷濉?/p>

胡春生拍著桌子：“老蔣，你這回可大方了！8000塊，夠允兒交一年的學費了吧？”

“夠了夠了，”繼父笑著，“允兒爭氣，我高興?！?/p>

蔣小鳳坐在角落里，端著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她一直不說話，只是看著我，那眼神讓我心里發毛。

我坐在那兒，心里翻江倒海。

8000塊錢？

他一個月賣五金才賺多少？

他舍得拿8000塊出來？

不可能。

再說，他要是真給我錢，為什么不當面給？

非要把錢藏在餃子里？

我夾起一個餃子，正要咬，突然看見蔣光赫坐在對面，咬著嘴唇，眼眶紅紅的。

“姐，”她說，“我也想吃。”

我停下動作。

看著她那張委屈的臉，又看看繼父。

繼父的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盯著我手里的筷子。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他不是怕我吃，他是怕我給光赫吃。

我端起那碗餃子，笑著說：“妹妹，來，姐喂你一個?！蔽見A起一個餃子，遞到蔣光赫嘴邊。

她張開嘴。

下一秒，啪的一聲，筷子被打飛了。

繼父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盤子碗都跳了起來。

“你干啥！”他吼著，聲音大得嚇人。

筷子在空中打了個轉，掉在地上。

餃子滾到桌子底下，裂開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低頭看著地上那個餃子，它裂開了，里面的餡散了一地。

混在肉餡里的，不是什么錢。

是一張紙條。

我彎下腰，伸手去撿。

“別動！”繼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是給光赫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像要噴出火來，嘴唇哆嗦著，額頭上全是汗。

“叔叔，”我輕聲說，“你不是說，這是給我吃的嗎？”

他愣住了，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不看他了，蹲下來撿起那個餃子。紙條被肉餡裹住了，上面有字。我把肉餡撥開，把紙條展開。

上面寫著——今借蔣東陽兩萬元整，利息按月算，三個月內還清。落款是蔣冬生的名字。

借條。不是錢，是一張借條。

我拿著那張借條，手在發抖。

我抬頭看著繼父，他不敢看我，低著頭站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親戚們面面相覷，胡春生干咳了兩聲，說：“老蔣，你這……”

“沒事沒事，”繼父擺擺手，“吃餃子，吃餃子。”

他重新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餃子?？晌铱匆娝氖衷诙?，筷子都快拿不穩了。

我把借條折好，放進口袋里。這頓飯，我不想吃了。

04

客人們坐了一會兒，陸陸續續走了。

蔣小鳳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可憐，又像是警告，像是在說允兒你別再問了。

胡春生走的時候拍了拍繼父的肩膀，小聲說了句“老蔣你悠著點”。

繼父沒說話，一直坐在那里抽煙。

我媽來收拾桌子，手抖得端不住盤子。我坐在那里，手里攥著那張借條，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我叫住了她，“這借條，怎么回事？”

我媽端著盤子的手頓了一下：“允兒，別問了?！?/p>

“媽——”

“媽叫你別問了！”她突然喊了一聲，眼淚奪眶而出，“你非要看，非要拿，這下好了吧？你滿意了吧？”

我愣住了。

看著我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心里像被人扯了一下。

這些年她在這個家過的是什么日子，我是知道的。

繼父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摔碗砸鍋。

她忍氣吞聲，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一直以為她只是怕繼父，現在看來，怕的還不止這些。

“媽，”我蹲下來，拉住她的手，“你告訴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捂著臉，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冬生他……他欠蔣東陽的錢。蔣東陽是他在縣醫院當醫生的堂弟。光赫……光赫心臟不好，得做手術。手術費要二十萬，他拿不出來，跟蔣東陽借了兩萬塊。蔣東陽催得緊，他就想著……”

“想著讓我把借條帶過去？”

我媽點了點頭。

“那8000塊呢？”

“哪有8000塊，”我媽擦著眼淚，“他讓我買的紅紙，裁成100塊的樣子，塞在餃子里……”

我聽完，笑了一下。

我笑我自己。

我以為繼父終于對我好了，結果是假的。

8000塊是假的，慶祝是假的，連那碗餃子都是借條藏起來的陷阱。

我站起來：“媽，你放心，我會幫他把借條送到的。”我回了屋，關上門。

我聽見繼父在客廳里哭了。

嘴里嘟囔著對不起光赫，對不起這個家。

可我沒回頭。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像一只眼睛，一直盯著我。

我腦子里全是繼父那張慌亂的臉，還有蔣小鳳走之前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看得出來，繼父是真心疼光赫。

可她也是他的女兒啊，我又算什么呢？

那封被撕掉的信，還有那些寫著光赫名字的紅包，它們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

我越想越睡不著，索性爬起來，翻了一遍書包，又翻了我媽的臥室。

我想找到那封信的碎片，可翻遍了能翻的地方，什么都沒找到。

繼父藏得太嚴實了，連我媽都找不到。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去找蔣小鳳。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就算她不告訴我，我也能從她的話里猜出個大概。

05

蔣小鳳住在縣城的老巷子里，一棟舊樓的三樓。

樓道上堆著雜物，空氣中飄著一股發霉的味道。

我敲開門時，她正坐在客廳里看電視，茶幾上擺著一壺涼茶。

“找我什么事？”她問我，語氣很平淡，像是早知道我會來。

“姑姑，”我坐下來，“我想問你一件事?！?/p>

蔣小鳳很謹慎，端著茶杯，看著我：“什么事？”

“我叔叔……是不是欠了蔣東陽的錢？”

蔣小鳳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允兒，你不該管這些事的。”

“我必須管，”我說，“我總覺得……他有什么事瞞著我。”

蔣小鳳站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她坐下來，盯著茶幾上的水杯看了一會兒，突然壓低聲音：“允兒，你錄取通知書上的名字，可能……不太對?！?/p>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叔叔……”蔣小鳳咬了咬嘴唇，“他找過我，讓我幫忙改一下你的檔案?！?/p>

我腦子嗡的一聲：“改檔案？改什么檔案？”

“光赫的成績不好，考不上大學。但你考上了。”蔣小鳳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叔叔說，光赫要是不上大學，她這輩子就完了。她想讀書，想在省城上班，想嫁個城里人。他說……說你就讓讓她吧?！?/p>

我站起來，看著蔣小鳳：“所以呢？你改了？”

“我沒答應，”蔣小鳳說，“但你去查一下看看吧?！?/p>

她站起來，轉身走進臥室。

關門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嗡嗡響。

我知道蔣小鳳的話里有話，她不承認改了，可她的表情告訴我，事情沒那么簡單。

她說我叔叔找過她，讓她幫忙改檔案。

她沒答應，可別人呢？

繼父能找我姑姑，就能找別人。

我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那杯水還冒著熱氣，電視里放著咿咿呀呀的戲曲。

蔣小鳳的臥室門關著，里面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在說什么。

我輕輕帶上門，下了樓。

走出樓道時，太陽已經老高了，曬得人發暈。

我站在巷子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里亂成一團麻。

檔案的事，我必須查清楚。

如果繼父真的動了我檔案，那我的大學名額就沒了。

我十年的努力，就這么白費了？

我不甘心。

我掏出手機，翻出我媽的電話，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問她也沒用，她什么都不會說的。

我決定自己去教育局查。

06

縣教育局在三樓，檔案室的門鎖著。

我站在門口，拿出手機翻出蔣小鳳的電話，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打。

我推了推門，門開了。

是虛掩著的。

里面沒人。

我走進去，看見桌上擺著幾摞檔案，全是今年的大學錄取名單。

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擂鼓一樣。

我翻到自己所在的那一摞，找到了省城師范大學的。

那是兩份檔案。

一份貼著我照片，名字寫的是肖允兒。

另一份，照片是蔣光赫，名字也寫成了蔣光赫。

我把兩份檔案都抽出來，仔細看。

照片是我的沒錯，可檔案上的名字，是蔣光赫。

考生號、身份證號，全是蔣光赫的。

我再看蔣光赫那份，名字是蔣光赫，照片也是蔣光赫，可里面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本檔案已確認，與肖允兒調換。

附了一張手寫的說明，蓋著縣教育局的公章。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明白了。

有人把我名字改了，把蔣光赫的名字寫在了我的錄取通知書上，把我的名字寫在了蔣光赫的錄取通知書上。

這份檔案就是證據，證據確鑿，白紙黑字，蓋著公章。

我回頭看向門口。蔣小鳳站在那里，面無表情。她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站在門口像一尊雕像。

“姑姑，這是怎么回事？”

“允兒，”蔣小鳳說，“你也看見了。你叔叔……他想讓光赫上大學。光赫成績不好，考不上。但你考上了?！?/p>

“所以他就把我的名字換成了光赫的？”

蔣小鳳沒說話。

“你幫他了？”我問。

“我沒有，”蔣小鳳低著頭，“但有人幫了?？h教育局的副局長劉志強，是你叔叔的老同學。他默許了這件事。你叔叔請了他一頓飯，送了條煙，他就點頭了?！?/p>

我把檔案拍在桌子上：“他有什么權利這樣做！”

“允兒，”蔣小鳳的聲音很冷，“你媽當年嫁到我們蔣家時，我們也沒虧待你。你叔叔供了你十年書，現在光赫需要這個大學名額，你……就當還他了。光赫身體不好，不做手術會死的。你忍心看著她死嗎？”

我看著她，笑了。笑了又哭了。供我十年書？繼父供我十年書，就是為了這一天，把我的大學名額搶走？我把檔案揣進包里，轉身就走。

“允兒！”蔣小鳳在我身后喊，“你別去鬧大了，對你不好！你鬧大了，你叔叔會坐牢的！你媽怎么辦？光赫怎么辦？”

我沒回頭。

我一路跑下樓，跑到教育局門口，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喘氣。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擦都擦不完。

十年的努力，十年的苦讀，就這樣被人搶走了。

搶走的人，還是我叫了十年叔叔的男人。

我想喊，可喊不出來。我想哭，可哭不出聲。我蹲在那里，像個傻子一樣。

過了好久，我才站起來，擦了擦眼淚，往家里走。我要去找繼父。我要問問他，他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07

我回到家時，繼父正坐在客廳里，手里捏著一根煙。茶幾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屋子里煙霧繚繞。看見我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把煙掐滅了。

“允兒，你——”

“叔叔，”我打斷他，“我去教育局了。”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手僵在半空中。

“我都看見了，”我說，“你把我的名額給了光赫。你找了劉志強，請他吃飯，給他送煙，讓他幫你改檔案。把我的名字改成光赫的，把光赫的名字改成我的?！?/p>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為什么？”我問，聲音在抖，“為什么？”

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久，才開口。

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光赫她……她心臟不好。醫生說了，得做手術。手術費二十萬，報銷比例不夠。但如果她上了省城師范大學，學校有免費醫療政策，可以減免手術費。允兒，叔叔知道自己對不起你。可光赫……她是我親閨女。我不能看著她死。”

“那我呢？”我問，“我是誰？我是你養大的？還是你養的包袱？”

他沒說話。

“你供我十年書，就是為了這一天，把我的大學名額搶走？”我看著他的眼睛，“叔叔，你把我當什么了？工具嗎？替光赫上大學的工具？”

他還是沒說話，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考上這個大學，吃了多少苦？”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高三那年，我每天學習到凌晨兩點。冬天冷得要命，我裹著被子在被窩里背書。我把卷子做了十遍，把錯題抄了五遍。我考上了，你卻把我的名額搶走了。你憑什么？”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淚也流下來了。他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見他老了，頭發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允兒，”他哭著說，“叔叔對不起你。叔叔這輩子……就做了這一個對不起你的事。可光赫她……她是我親閨女啊。我不能看著她死。你恨我吧，你就恨我吧?！?/p>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坐在那里，捂著臉哭。我媽從廚房里出來，看著我們，眼淚也掉了下來。

“允兒，”她說，“你……”

“媽，”我說，“你什么也別說了?！?/p>

我走了。

我不知道去哪兒。

我蹲在街角，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看著行色匆匆的路人，覺得自己像一只被拋棄的木偶。

太陽曬得我發暈，我蹲在那里，一動也不想動。

突然，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

“允兒……”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輕，很陌生，像是好久沒用過嗓子說話一樣。

“你是誰？”

“我是……我是你爸爸。肖建國?！?/p>

“你在哪兒？”他問，“我聽說你考上大學了。我想……見見你?！?/p>

我沉默了很久。

看著手機上那個陌生的號碼，心里亂成一團麻。

親生父親，我之前從沒見過他。

我媽說他不是個好人。

可他現在打電話來了，說他聽說我考上大學了，想見我。

“……我在省城。”

“我去接你。”

電話掛斷了。我站在原地，看著手機屏幕。這個電話來得太巧了。我剛剛失去我的大學名額，親生父親的電話就來了。像是安排好的一樣。

08

肖建國開著一輛破面包車來的。

他說他在省城開了一家電腦維修店，生意不好不壞，勉強能糊口。

我上車時，看見車里亂七八糟的，全是修理工具。

后座上堆滿了零件和線纜，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他很瘦，頭發白了一半，身上的T恤洗得發白，邊角都起毛了。但人看著還算精神，眼睛里有一股勁兒。

“允兒，”他開著車，時不時看我一眼，“我……我一直在找你。你媽當年嫁到蔣家后，我就沒見著你了。我想見你，又怕……怕你不愿意見我。你媽肯定跟你說過我不少壞話。”

我沒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個叫了十年“叔叔”的男人，才是我的親爸爸。

而那個叫了十年“爸爸”的男人，今天把我的大學名額搶走了。

我突然很想哭，但我沒哭。

“你考上大學了？”肖建國問，“我聽說……是省城師范大學？”

“是，”我說，“但我上不了?！?/p>

他愣住了：“為什么？”

我把事情說了。我說繼父把檔案調換了，把我的名字換成蔣光赫的。我說蔣光赫有心臟病，需要學校的免費醫療。我說我現在沒有大學上了。

肖建國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開著車，一直沒說話。

面包車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嗡嗡的聲音。

他抽著煙，一根接一根，車里煙霧彌漫，熏得我直掉眼淚。

他看見我在抹眼淚，趕緊把煙掐了：“對不住，對不住，我忘了你不能聞煙味?！?/p>

“沒事，”我說，“你抽吧。”

他沒抽，只是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允兒，你想上那個大學嗎？”

“想，”我說，“可上了又怎樣？又不是我的名字。檔案已經改了，教育局也蓋章了。我還能怎么辦？”

“我認識一個人，”肖建國說，“他是省城師范大學的招生辦主任。我的電腦店給他修過幾臺電腦，算是有點交情。以前他來店里修電腦，我給他裝過系統，也給他的筆記本換過硬盤。他這人挺不錯的。你的事……我可以找他商量商量。”

我看著他：“真的？”

他點頭：“真的。你的事，就是我欠你的。這些年我沒能照顧你，這次說什么也得幫上忙?！?/p>

我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我不知道該信他還是不該信他?？伤俏矣H生父親，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09

第二天一早，肖建國帶著我去了省城師范大學。

招生辦在一棟灰色的大樓里，三樓。

樓里的走廊很長，墻上貼著各種海報和通知。

肖建國的朋友姓馬，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語速很慢，一字一句都經過斟酌。

他聽完我的事情后，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事不好辦。錄取通知書已經定了，檔案也改了。縣教育局那邊已經確認了，很難再改。就算我們這邊不同意，手續上已經走完了。除非有證據證明縣教育局違規操作，否則很難推翻。而且蔣光赫的心臟病診斷書我們也看到了，學校這邊也有壓力，政策上是允許的?！?/p>

“難道就沒辦法了？”肖建國急了，“我姑娘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就這么被人搶走了？”

“也不是完全沒辦法，”馬主任看了看我，“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以病人家屬的身份陪蔣光赫報到。學校有附屬醫院，她可以在那里接受治療。同時，你可以參加學校的自主招生考試，成績合格了，明年補錄。自主招生考試每年都有，主要是針對特殊情況的學生。你有高考成績，底子好，考上應該沒問題?！?/p>

我愣住了：“病人家屬？”

“對，”馬主任說，“我看過蔣光赫的體檢報告了，她確實需要治療。你陪著她來，也算是做了件善事。至于你自己的學業……自主招生考試的機會，每年都有。你先跟學校接觸，明年考試的時候就有了優勢。”

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學生，看著他們臉上飛揚的笑臉。

我本來也是他們中的一個，是走進這所大學的新生之一。

可現在我要以病人家屬的身份陪著搶了我名額的人來報到，來看著別人走進教室。

可我能怎么辦呢？

鬧大了，繼父會坐牢。

縣教育局也會被查。

蔣光赫的病可能就耽誤了。

我媽夾在中間，這輩子都會抬不起頭。

繼父是會坐牢的。

我媽會恨我一輩子。

“行，”我說，“我陪她來?！?/p>

肖建國拍了拍我的肩膀，嘆了口氣。

他看著我，想說些什么，最后什么也沒說。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親生女兒考上大學，卻要讓給別人。

他幫不上忙，只能看著我受委屈。

走出招生辦時，太陽已經西斜了。我站在樓下，看著那棟灰色的大樓，眼淚又掉下來了。肖建國站在我身邊，遞給我一張紙巾。

“允兒，”他說，“別哭了。以后的路還長著呢。那個考試，你好好考。爸爸相信你能考上?！?/p>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

“走吧，”他說，“回去休兩天，回頭我送你去報到?！?/p>

我點了點頭。

10

我回縣城時，繼父坐在客廳里等我。

他看起來老了很多，眼窩都凹下去了，頭發也白了不少。

看見我進來，他站起來，又坐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允兒，”他說，“你……你吃飯了嗎？”

“吃了，”我說，“叔叔，我回來了。”

他抬頭看著我，眼睛都紅了：“允兒，你……你不恨我？”

“恨，”我說，“但我更怕我媽欠你的。更怕你坐牢，我媽一個人撐不住這個家?！?/p>

他愣住了。

“光赫的事，我跟學校說了，”我說，“她可以去報到。我也去。我陪她。以病人家屬的身份?！?/p>

“你……”

“學校有附屬醫院，她可以在那里手術，”我說，“我參加自主招生考試，明年考。這是我最后一次幫你。以后我們兩清了?！?/p>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嘴唇哆嗦著，眼淚掉了下來：“允兒，叔叔……叔叔對不起你?！?/p>

“不用，”我說，“你養了我十年，我欠你的，這次還清了。我不欠你什么了?！?/p>

第二天，我和蔣光赫一起坐上了去省城的車。

蔣光赫一直低著頭，不敢看我。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看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

我坐在她旁邊，也沒說話。

到了學校，我幫她辦好了報到手續，又幫她辦好了住院。

她的手術安排在兩周后。

我每天去病房看她，給她帶飯，跟她說說話。

她從開始的抗拒，到慢慢接受，再到后來，有一次趁我出去倒水，拉住我的手，小聲說了句：“姐，對不起。”

我沒說話。我轉身走出病房，眼淚才掉下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等來了一個電話。是繼父。

“允兒，”他說，“我……我包了餃子。你來吃吧?！?/p>

“我不吃了，叔叔。”

“允兒……叔叔……對不起你?！?/p>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哽咽了。我攥著手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好久，他才又開口：“允兒，那8000塊錢，我存了?！?/p>

“一分一分存的，”他說，“我想著，等你下次回來的時候，給你當學費?！?/p>

我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可允兒……叔叔這輩子，就做了這一個對不起你的事。以后不會了。你好好考試，叔叔等你回來吃餃子?！?/p>

我掛斷了電話。

我站在窗前，看著省城的夜景。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我不知道繼父說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8000塊錢是不是真的存了。

可我知道，不管他存沒存，我都不會吃了。

那頓餃子是借條包著的，不是8000塊錢。

那天我沒有送出去的借條，我已經還了。

那頓餃子的味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

窗外起風了。

我想起繼父那天說的話：“那8000塊錢，我存了?！蔽野咽稚爝M口袋，摸到一張紙。

是那天晚上肖建國塞給我的，我親爸留的紙條，上面就一句話：“允兒，爸在省城開了一家店，你要是想回來，隨時回來。爸給你留了一間房。”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里。

窗外的風越吹越大。我想，人生就是這樣吧。有人欠你的，有人還你的。有人欠了不還，有人還了不欠。而我，誰的債都不想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