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搬進來的第一周，我就被那聲音折磨得幾乎崩潰。
凌晨一點剛過，樓上準(zhǔn)時傳來“咚——咚——”的悶響，整棟樓都跟著震。
我沖上樓敲門，開門的是個斯文男人，笑著說：“小孩鬧騰，不好意思。”身后屋里傳來女人的哭聲。
我沒多想，回了房間。
當(dāng)時我沒注意到一件事。那孩子，從那天起，就再也沒哭過了。
01
我得先說說這房子。
三個月前，我從上一家公司離職，新工作離得遠(yuǎn)，就在網(wǎng)上找了這間出租房。
六樓，老樓，沒電梯，月租便宜得不像話。
中介跟我說，房主急著出手，所以價格低。
我當(dāng)時還覺得自己撿了個便宜。
搬進來那天，我就覺得樓道里有點不對勁。
樓道燈有一半是壞的，墻上的白灰一塊塊脫落。
五樓到六樓的轉(zhuǎn)角處，墻上還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污漬，像是誰不小心潑了醬油。
我沒在意，誰家老樓沒點破相。
頭三天，一切正常。
白天我上班，晚上回來倒頭就睡。
樓上的鄰居我還沒見過，只知道他們家有個孩子。
因為一到晚上，樓上就傳來小孩的哭聲，斷斷續(xù)續(xù)的，有時候哭得撕心裂肺。
我心想，小孩子嘛，哭鬧正常。
真正讓我崩潰的，是第四天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點才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眼皮子都快睜不開了。
剛閉上眼，樓上就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那種東西掉地上的聲音，是那種有人拿著重物，一下一下砸地板的聲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我頭頂上敲鼓。
我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沒用。那聲音不是從耳朵里傳進來的，是從骨頭里震進來的。整個床都在抖，天花板的吊燈跟著晃。
我忍了半個小時，實在受不了了。
套上拖鞋，我往樓上走。五樓的樓道燈還亮著，六樓的燈卻壞了，走廊里黑漆漆的。我摸黑走到那戶人家門口，伸手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打開一條縫。
開門的是個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深藍(lán)色的睡衣，長得斯斯文文的，戴著眼鏡。
他看著我，臉上帶著笑，態(tài)度挺好：“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這么一說，我反倒不好意思發(fā)火了。
“大哥，現(xiàn)在都快一點了，你家能不能小點聲？我明天還上班?！蔽艺f。
他撓了撓頭，回頭看了一眼屋里：“哎，小孩鬧騰，不睡覺，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我這就去說他?！?/p>
他說這話的時候，屋里傳來一個女人低低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饒。男人回頭吼了一句：“別吵了！”屋里立刻安靜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趕緊回去睡吧。”男人沖我擺擺手，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剛才那一聲“別吵了”，聽著挺兇的，和他剛才笑瞇瞇的態(tài)度完全兩副面孔。但我也沒多想，轉(zhuǎn)身回了屋。
回到屋里，樓上果然安靜了。
我把燈關(guān)上，準(zhǔn)備睡覺?？删驮谖铱煲臅r候，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不是砸地板的聲音了。
是一種很低很低的哭聲，像是誰被捂住了嘴，憋在喉嚨里的嗚咽聲。
那聲音持續(xù)了十幾分鐘，然后停了。
徹底的安靜。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像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天亮之后，我特意早起，想看看樓上住的都是什么人。
六點四十，我下樓的時候，剛好碰到一個女人從六樓下來。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頭發(fā)亂糟糟的，手里拎著垃圾袋。
她走得很慢，低著頭，像是怕跟人打招呼。
但我還是看到了她脖子上的淤青。
紫紅色的，一大片，像是被人掐的。
她走到我前面的時候，我聞到一股藥膏的味道。我沒說話，她也沒看我，徑直下了樓，把垃圾扔進桶里，然后快步往回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想，八成是跟老公打架了吧。清官難斷家務(wù)事，這種事，外人不好管。
可我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像是受驚的兔子。
那種眼神，我后來才明白意味著什么。
02
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里，樓上的動靜越來越大。
不只是半夜，有時候晚上七八點就開始“咚咚咚”地響。
我試著用耳塞，沒用。
那種震感，像是從樓板里滲出來的。
最讓我納悶的是那個孩子。
剛搬來那天，我還能聽到小孩哭。這兩天，小孩徹底沒聲音了。按理說，小孩子嘛，三天兩頭哭鬧才是常態(tài)，一下安靜下來，反而不正常。
我開始注意樓上的動靜。
每天晚上，我大概十點左右能聽到一些走動的聲音，然后是廁所沖水的聲音。到了十二點過后，重頭戲就來了。
先是男人的聲音。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么，但聽得出他在罵人。
罵著罵著，就變成了砸東西的聲音。
然后是女人低低的求饒聲。
最后，是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用鈍器砸墻。
我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都會想起那天在樓道里看到的那個女人脖子上的淤青。但我還是沒往那方面想，只是覺得這對夫妻感情不好，隔三差五吵架。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找物業(yè)的，是第七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十點就上了床。
半夜兩點多，我硬生生被震醒了。
不是吵醒，是震醒。
天花板上的吊燈晃得叮當(dāng)響，床頭柜上的水杯在桌面上跳。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里的火一股一股地往上竄。
但我沒直接沖上去。我算是明白了，跟那家人講道理沒用。我拿起手機，翻到小區(qū)物業(yè)的電話，撥了過去。
“喂，物業(yè)嗎？我是六棟六零二的住戶?！?/p>
“怎么了？”
“樓上天天半夜砸東西，整棟樓都跟著晃，我實在受不了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六零二？你是新搬來的吧？”
“對，搬來一周了?！?/p>
“行，我明天派保安上去看看?！睂Ψ秸f完就掛了。
第二天早上，我沒急著出門，等著物業(yè)的人來。
九點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上了樓，穿著保安制服，手里拿著對講機。我看到他直奔六樓，就跟了上去。
“你是六零二的？”他回頭看到我，問。
“對。”
他點點頭，在六零三的門口站定，敲了敲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男人，穿著白襯衫，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像是要出門上班。他看到保安，愣了一下，然后問：“怎么了？”
“六零二的住戶投訴，說你們家半夜太吵了，砸東西，影響別人休息?！北０舱f。
男人一聽，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就恢復(fù)了正常。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拍了拍腦門，“我老婆最近失眠，晚上睡不著就起來收拾東西，可能動靜大了點。我回頭說說她，一定注意?！?/p>
他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老婆剛好從屋里走出來，懷里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大概三歲左右，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看著我們，一聲不吭。
女人的脖子上，又多了一塊新的青紫。她低著頭，緊緊抱著孩子，像是要把頭埋進地里去。
保安看了她一眼：“嫂子，你家晚上能不能小聲點？”
“能的能的，我們知道了。”男人搶著回答，然后推了推他老婆，“去，給樓下大哥道個歉。”
女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她懷里的孩子也看著我，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像兩個黑洞。
我當(dāng)時只覺得這家人有點怪，沒多想。
保安走了之后，我回到屋里。那天晚上，樓上果然安靜了。沒有砸東西的聲音，沒有罵人的聲音，連小孩的哭聲都沒有。
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我躺到床上，前所未有地安靜?？晌曳瓉砀踩?，怎么也睡不著。總覺得少了什么。那個小孩呢？以前每天都要哭幾回的，怎么突然就像啞巴了一樣？
我開始仔細(xì)聽，把耳朵貼在墻上。
什么都聽不到。
安靜得像樓上根本沒人住。
這種安靜，持續(xù)了三天。
三天之后，我又聽到了那個聲音。
是女人的哭聲。很輕，但很清晰。像是在壓抑著什么，不敢放開嗓子哭。那種哭聲，比“咚咚咚”的砸墻聲更讓人難受。
而那個孩子，再也沒有發(fā)出過聲音。
03
我開始失眠了。
不光是晚上，連午休都睡不好。一閉上眼睛，腦子里就會浮現(xiàn)那個女人脖子上的淤青，還有那個孩子空洞的眼神。我想逼自己不去想，但做不到。
有一天下午，我在樓梯口碰到對面的鄰居。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抱著一條狗下樓。
“阿姨，問您個事兒。”我喊住她。
她停下來看著我：“啥事？”
“樓上那家，您認(rèn)識嗎？”
老太太的表情變了。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你說那家啊？你是新來的吧？”
“對，搬來沒多久。”
“那家人，怪得很?！崩咸珦u搖頭，“住了好幾年了，平時也不怎么跟人來往。那男的是個公司里的，每天早出晚歸。女的在家里帶孩子。那小孩，聽說腦子發(fā)育不太好，三歲了還不會說話?！?/p>
“那他們家晚上吵，你們沒覺得煩嗎？”
老太太嘆了口氣：“煩啊，咋不煩。之前也有人找過物業(yè)，但沒啥用?！?/p>
“為啥？”
“那男的看著可好一個人，見誰都笑瞇瞇的。你去說，他就答應(yīng)得好好的，但該咋樣還是咋樣?！崩咸D了頓，又小聲說，“而且我跟你說，他們家那女的，從不出門跟人聊天。有次我在樓下碰見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沒聽見一樣，低著頭就走了?？此莻€樣子，怪可憐人的?！?/p>
“她身上是不是經(jīng)常有傷？”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復(fù)雜：“你看到了？我跟你說，這種事，管不了的。以前有人報過警，警察來了，那男的說夫妻吵架，磕磕碰碰正常的。那女的也不說話，警察能咋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孩子呢？我怎么沒見他出來玩過？”
“他？”老太太臉上的表情更復(fù)雜了，“那小孩從來不下樓。我在這住了六年，從沒見過那孩子下樓玩。他們家窗簾，一年到頭拉得緊緊的，像個籠子一樣。”
從沒見過那孩子下樓玩。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里。
我回到屋里，坐在沙發(fā)上，腦子里亂糟糟的。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家庭暴力”，一條一條地看那些新聞和文章。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可我又能怎么辦？我不過是個租房的，跟樓上非親非故。人家的事，管多了，反而惹禍上身。
那天晚上，我又被吵醒了。
不是砸東西的聲音。是女人凄厲的叫聲。像是什么東西刺穿了她一樣，一聲尖叫，然后變成了嗚咽。
我躺在床上，攥緊拳頭。
去，還是不去？
猶豫了幾分鐘，我穿上衣服，開門上了樓。
六樓的燈還是壞的。我摸黑走到那戶人家門口，抬手正要敲門，卻發(fā)現(xiàn)門沒關(guān)嚴(yán)，留了一條縫。
里面有光透出來。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要不要推開？這可是私闖民宅。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小很小，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是那個孩子的聲音。
“媽……媽媽……”
那聲音里有恐懼，有哀求，還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絕望。
我推開了門。
客廳里的燈開著，地上一片狼藉。
碎玻璃、散落的衣物、倒下的椅子，像是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風(fēng)暴。
沙發(fā)上，那個女人抱著孩子縮成一團，渾身發(fā)抖。
她臉上有血，嘴角破了，眼睛里全是淚水。
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根皮帶。
“你是誰！”
他盯著我，眼鏡后面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來。他已經(jīng)不笑了，臉上的肌肉扭曲著，像變了一個人。
“你他媽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我把門推開，走了進去。我的手在抖，但我沒退后。
“我住樓下。吵到我了?！?/p>
“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我們夫妻的事，輪得到你管？”他把皮帶摔在地上，往前走了兩步。比我高半個頭，塊頭也比我大。
我站在那里，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她受傷了?！蔽艺f。
“關(guān)你屁事！”
“你打她了。”
“你他媽再說一句試試？”
我怕。但我沒退。
那個女人突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懼，有驚訝，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然后，她開口了。
“沒事，你走吧?！?/p>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說出來。
“求你，走吧?！?/p>
我看著她懷里的孩子。孩子在發(fā)抖，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
男人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門外推。他的力氣很大，我被他推得踉蹌了幾步，撞在門框上。
“你再管閑事，別怪我不客氣?！彼穆曇魤旱煤艿停袷窃诳刂浦裁?。
門在我面前砰地關(guān)上。
我站在黑暗的樓道里，靠著墻，喘著氣。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屋里，又傳來女人的哭聲。
斷斷續(xù)續(xù)的，像要斷了氣。
我回到屋里，坐在床邊，把自己關(guān)在黑暗里。
那個孩子的眼神，一直在我腦子里轉(zhuǎn)。
像是求救。
又像是告別。
04
第二天一早，我報了警。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的手還在抖。我把事情說了一遍，接線員讓我在原地等著，說會派民警過來。
半個小時后，一個年輕民警上了門。二十多歲的樣子，頭發(fā)剃得短短的，臉上有些青澀。
“你好，姓周，叫我小周就行?！彼麤_我點了點頭，“你報警說樓上有人家暴？有證據(jù)嗎？”
“沒有直接證據(jù)。但我看到了，她臉上有傷?！?/p>
“你親眼看到那男的打她了？”
“我昨晚上去的，門沒關(guān)，我看到那女的和孩子縮在沙發(fā)上，男的手里拿著皮帶?！?/p>
小周點了點頭：“行，我上去看看。”
他上了樓，我跟著。他敲開了六零三的門。
開門的還是那個男人。但今天他穿著一身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公文包，像是準(zhǔn)備出門上班。
“你好，請問有什么事嗎？”
他的語氣溫和，面帶微笑，和昨晚判若兩人。
“先生你好，樓下住戶報警說你存在家暴行為，我們來核實一下。”小周說。
“家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哎，誤會誤會。我跟我老婆前陣子鬧了點矛盾，吵了幾架，動靜大了點，被樓下誤會了?！?/p>
“能請你愛人出來見一下嗎？”
“行，沒問題?！彼仡^喊，“小芳，你出來一下?！?/p>
過了十幾秒，那個女人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頭發(fā)也梳過了。臉上的傷用粉底遮了遮，但嘴角的傷口還是看得出來。
“您好同志，有什么事嗎？”她的聲音很輕，低著頭不敢看人。
“這位女士，你丈夫有沒有打過你？”
她沉默了很久。
“沒有。”
“真的沒有？如果有的話，我們可以幫你。”
“真的沒有?！彼鹧劬戳宋乙谎?，又低下頭，“他就是脾氣大了點，有時候摔東西，但沒打過我?！?/p>
男人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放松，甚至還笑了一下。
“同志，你看，真的是誤會。我們夫妻倆的事，有時候鬧別扭，動靜大了點，你看這……”
小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們。
“那你知不知道，打人是犯法的？”
“知道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同志你放心，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p>
小周沒什么好說的了。當(dāng)事人自己都說沒有，他能怎么辦？
他下樓的時候，跟我說：“這種情況，你也沒有直接證據(jù)，當(dāng)事人也不承認(rèn)，我們不好辦。除非她自己愿意報案，或者你能拿出確鑿的證據(jù)?！?/p>
“那她以后要是被打出什么事呢？”
小周看了我一眼：“那就晚了?！?/p>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樓道里愣了很久。
我知道，我沒有證據(jù)。我只有我看到的和聽到的。但這些，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外面的月亮很亮，透過窗簾灑在我床上。我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fā)呆。
我想起那個孩子。想起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三歲的孩子應(yīng)該有的眼神。
像是所有希望都被抽走了一樣。
我從床上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到陽臺上透透氣。
夜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涼。我點了一根煙，剛吸了一口，就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響動。
是垃圾桶翻倒的聲音。
我往下一看，有個人蹲在垃圾桶旁邊，正在翻找著什么。
個子不高，身形瘦弱。
是那個女人。
我掐滅了煙，飛快地下了樓。
“嫂子。”我喊了一聲。
她聽到我的聲音，猛地一哆嗦，像是被嚇到了。
“嫂子，你在找什么？”
她沒說話，手里攥著什么東西，轉(zhuǎn)身就要走。
我看到了。
她手里攥著一個玩具熊。很舊，上面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是血。
“嫂子！”我追了上去。
“別過來！”她突然喊了一聲，聲音里全是恐懼。
“嫂子，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你手上那個熊……”
她把熊塞進口袋里，低著頭快步往回走。進了樓道，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棟樓，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掏出手機，看到那個玩具熊的樣子，拍了一張照片。
然后我回到屋里，打開電腦，在網(wǎng)上查了一些東西。
關(guān)于家暴。
關(guān)于求救信號。
關(guān)于在沉默中死去的人。
我查了很久很久。查得越多，心里越難受。
我決定，不管怎么樣，得找到證據(jù)。
05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留心觀察樓上。
我知道了自己該做什么。
白天，我會盡量在樓下溜達(dá)，看看能不能碰到那個女人。可她從來不出來。連買菜都是那個男人去買。她就像是被關(guān)在籠子里的鳥，根本飛不出來。
我試著跟對面的老太太打聽更多消息。
“阿姨，他們家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李吧，叫李芳?！?/p>
“那他們家那個孩子呢？”
“不知道，我就聽她喊過小寶。”
“他們的孩子，有什么事嗎？”
“什么事？”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你是說孩子不好？”
“嗯。”
老太太嘆了口氣：“聽說是出生的時候就有問題，腦子發(fā)育不好。那孩子三歲了，還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就知道哭?！?/p>
我想到那天晚上，我聽到的那個聲音：“媽……媽媽……”
那不是不會說話，是會的。
只是不敢說。
我回到樓上，一個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我知道，光靠我自己的眼睛，找不到足夠的證據(jù)。我沒辦法二十四小時盯著樓上，而且那個男人也不是傻子，他肯定不會在有人在場的時候動手。
我需要其他手段。
我想到了一種辦法。
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去了一趟電子市場。買了一個微型攝像頭，一個能錄聲音的小東西。
回到家，我找了半天，最后把攝像頭粘在樓道消防栓的頂部。位置很好，剛好能拍到六零三的門口。
我把攝像頭連接上手機，調(diào)整好角度。
從那以后，我每天都會翻看一遍錄下來的監(jiān)控視頻。
第一天，沒拍到什么。王偉正常出門上班，李芳沒出來。
第二天，還是沒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什么都沒拍到。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許那天的確只是一場吵架，那個玩具熊上的血也許是什么其他的東西。也許我不應(yīng)該多管閑事。
可就在第六天凌晨，我看到了。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王偉回來了。
他站到家門口，沒有直接開門，而是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然后，他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門上。門開了，他走進去，把門重重地關(guān)上。
沒過幾分鐘，門又開了。
李芳被拽著頭發(fā)，從屋里拖了出來。
她被拖到走廊上，王偉在后面罵著什么，我的攝像頭錄下了他的聲音，但距離太遠(yuǎn)，聽不太清楚。
我只聽清楚了一句：“老子打死你！”
李芳拼命掙扎著，嘴里發(fā)出壓抑的哭聲。她伸手去抓門框，指甲在墻皮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王偉一把把她拽起來，猛地推進屋里。
門關(guān)了。
然后是重物砸地的聲音。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那一段畫面，手抖得不像話。
我把那段視頻截取下來，存進了U盤。
第二天一早，我打電話給小周。
“周警官嗎？我是之前報警的那個，我有了新證據(jù)?！?/p>
我把視頻發(fā)給了他。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老楊，這還不夠。沒有直接拍到打人的畫面，只是看到了拖拽。而且，李芳如果自己不愿意作證，這個證據(jù)，上了法院也沒太大用處?！?/p>
“那孩子呢？我能把她和孩子救出來嗎？”
小周沉默了。
“你給我一個機會，我今晚想辦法上去。”
“你別亂來?！?/p>
“我不會亂來的。但你得配合我。我一個平民老百姓，沒了你們的支持，我什么都做不了?！?/p>
小周考慮了幾秒鐘：“行。你如果發(fā)現(xiàn)他有動手的跡象，立刻打我電話。我馬上到?！?/p>
那天下午，我換了身衣服，去敲六零三的門。
開門的是李芳。她看到我，眼神里全是驚慌。
“嫂子，我想跟你聊聊?！?/p>
“我……我還有事……”
“嫂子，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不能這樣下去了。孩子也不能。”
她愣住了。她的眼眶紅了。
“他會打死我的。”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他以前是干體育的，力氣大得很。”
“我?guī)湍恪！?/p>
“你幫不了我。上次你報警了，你以為他不知道是你報的？他回來把我打了一頓?！?/p>
“我們手里有證據(jù)?？梢宰ニ?。”
“證據(jù)有什么用？他又不會承認(rèn)。他能笑著跟警察說誤會，然后回來繼續(xù)打我?！?/p>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她走不了。
“那你想一輩子這樣嗎？你想讓孩子也一輩子這樣嗎？”
她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候，樓道里傳來腳步聲。
李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猛地把我推了出去，然后飛快地關(guān)上了門。
我站在門口，心臟跳得飛快。王偉走上來，看到我，愣了一秒鐘。
“你在這里干嘛？”
“我找你老婆借點醋?！蔽译S便扯了個謊。
他看了我半天，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老楊，我跟你說個事?！?/p>
“啥事？”
“你再管閑事，我把你從六樓扔下去。”
他臉上的笑容很燦爛，像是在聊天氣。
但那句話，聽得我后背發(fā)涼。
當(dāng)天晚上，我發(fā)現(xiàn)我的攝像頭被人拆了。
我知道是誰干的。
那段視頻，是我手里最后的籌碼了。
06
那天晚上回家，我心里一直不踏實。
王偉已經(jīng)知道我在查他了。
他知道我報了警，知道我在樓道里裝了攝像頭，他還當(dāng)面警告過我。以他那種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小周的電話號碼已經(jīng)調(diào)出來，隨時準(zhǔn)備撥過去。
凌晨一點多，我聽到樓上傳來聲音。
不像是砸東西的聲音。
有人摔門。
然后是跑動的聲音，很急促。
我坐起來，把耳朵貼在墻上。
是李芳的聲音。
“別打她！你打我吧！別打孩子！”
然后是孩子尖細(xì)的哭聲。不是以前那種哭，是短促的、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之后爆發(fā)出來的那種哭。
我抓起手機，撥通了小周的電話。
“周警官，樓上在打孩子！你趕緊過來！”
“在路上了?！?/p>
我掛了電話，衣服都來不及換，光著腳就往樓上沖。
六樓的燈還是壞的。我用手機照亮，跑到六零三門口，伸手去推門。門鎖著。
“開門！王偉！開門！”
里面沒有回應(yīng)，但哭聲還在?？蘼曌兂闪藛柩?，像是誰捂住了孩子的嘴。
我用手肘撞門，一下，兩下。老樓的門還算結(jié)實，撞不開。門上掉下來不少漆皮。
我環(huán)顧四周，樓道角落里放著一根鐵管，不知道是裝修留下的還是什么。我抄起來，對準(zhǔn)門鎖的位置狠狠砸下去。
一聲悶響，鎖崩開了。
門彈開了。
屋里的景象，我這輩子忘不了。
客廳地板上全是碎片。玻璃杯砸碎的、碗摔碎的，一地狼藉。沙發(fā)上、墻上，到處是暗紅色的斑點。
李芳跪坐在地上，嘴角流著血，整張臉腫得變了形。她懷里死死抱著一個東西——是一件小孩的外套。外套上全是血。
我掃了一圈客廳沒看到孩子。
“小寶呢？孩子呢？”
李芳抬起頭，眼神渙散地看著我，嘴角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王偉站在臥室門口，手里提著一根棒球棍。
“你他媽找死?！?/p>
他朝我沖過來，那根棒球棍帶著風(fēng)聲劈下來。
我躲了一下，沒完全躲開，肩膀挨了一下。痛得我整條胳膊都麻了。
但我手里的鐵管還在。我掄起來朝他腿上掃過去。
兩個人就在客廳里打了起來。
老樓隔音差，這么大動靜，隔壁肯定也聽到了?？蓻]有一個人出來。整棟樓都在裝睡。
我挨了好幾下。新手，打架這事我根本不懂?？晌矣浀镁炜斓搅?。
我一邊躲一邊往門口退。王偉紅著眼睛，像瘋了一樣追著我打。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臥室里傳來孩子的聲音。
很小很小，像是從什么角落里傳出來的。
“媽……”
王偉也聽到了。他不打我了，轉(zhuǎn)身朝臥室走去。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王偉！”我喊了一聲。
他沒理我。
我看到了地上的鐵管，撿起來，朝他后腦勺砸了下去。
他身子晃了一下，轉(zhuǎn)過身來，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然后，他倒了下去。
我喘著粗氣，手里拿著鐵管，看著地上的王偉。我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血從胳膊上往下流。
這個時候，我聽到了警笛聲。
警察終于來了。
07
警察沖進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癱坐在地上。
王偉還躺在地板上，后腦勺流了點血，但沒大礙。他醒過來之后，一動沒動，就用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最先沖進來的是小周。他在我面前蹲下來，看了看我的傷：“你沒事吧？”
“沒事。”
“人呢？”
“在臥室。”
小周站起來，推開了臥室門。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幾秒鐘之后，我聽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回頭喊：“叫救護車！立刻！”
另一個警察沖了進去。
我掙扎著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個叫小寶的孩子，蜷縮在衣柜的最底層。衣服塞滿了整個空間，只留了一點點縫隙。
孩子身上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小睡衣，臉上有淚痕，嘴唇在發(fā)抖。
但最讓我心里發(fā)顫的，是他的胳膊。
小小的胳膊，軟塌塌地垂著。像是斷掉了。
李芳從客廳掙扎著爬起來，一把推開了擋在門口的人，跌跌撞撞沖進臥室，跪在衣柜前面。
“小寶！小寶！”
孩子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的媽媽，嘴巴微微張開，沒有聲音。
李芳伸手想把孩子抱出來，但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根本抱不穩(wěn)。另一個警察蹲下來，輕輕地把孩子抱了出來。
孩子被抱出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胳膊。
紫紅色的，腫得跟小腿一樣粗。
是骨折。
我看不下去，轉(zhuǎn)過頭去。
小周走到我面前，把王偉從地上拉起來，銬上了手銬。
“王偉，你涉嫌故意傷害、虐待家庭暴力，現(xiàn)在依法對你采取刑事拘留?！?/p>
王偉被銬住了，他還是沒說話，只是看著我。那個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冷漠。
好像他覺得這一切都是應(yīng)該的，只是運氣不好，被人發(fā)現(xiàn)了。
他被警察帶走的時候，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沙發(fā)上抱孩子的李芳。
“你會后悔的?！?/p>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到。
李芳抱緊了孩子，渾身發(fā)抖。
我看著她，看著那個斷了胳膊的孩子，心里涌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不是憤怒，也不是解氣，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警察在現(xiàn)場拍了照，取了證。
法醫(yī)做了初步鑒定：李芳全身多處新舊傷痕，小寶左臂骨折，身上有淤傷，精神狀態(tài)嚴(yán)重異常。
小周過來做筆錄的時候，我問他：“能判他多久？”
“故意傷害加上家庭暴力，少說三五年?！?/p>
“就三五年？”
“那孩子傷得不輕，再加上他之前的家暴記錄，可以往重了判。但法律就是這樣，得按證據(jù)來?！?/p>
我沒說話。
救護車把李芳和小寶接走了。
我站在樓道里，目送他們上車。
周圍鄰居終于敢開門了，探著頭往外看。
對面那個老太太站在門口，看著我，欲言又止。
“沒事了。”我說。
老太太沒說話，轉(zhuǎn)身把門關(guān)上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
樓上，終于安靜了。
08
王偉被拘留后的第三天，我去了李芳所在的醫(yī)院。
小周告訴我的地址，市二院骨科病房。
我在樓下買了一袋水果，一箱牛奶。
站在病房門口，我心里有些忐忑。
我不知道她會怎么看我。
畢竟，是我闖進了他們的生活，最后鬧成這個樣子。
也許她會恨我。
我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護士。
“你好，請問是李芳的病房嗎？”
“是，你是？”
“我是鄰居。”
護士回頭看了一眼：“讓她進來吧?！?/p>
我走進去，看到李芳坐在病床邊，懷里抱著小寶。
小寶的左胳膊打了石膏，纏著厚厚的繃帶。他靠在媽媽懷里，手里抓著一塊餅干，小口小口地啃著。
李芳抬起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來了?！?/p>
她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是歡迎還是不歡迎。
我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頭柜上：“孩子還好嗎？”
“醫(yī)生說，石膏得打一個月。胳膊能長好，但他被嚇壞了。你看他，現(xiàn)在連話都不太愿意說了。”
我看了看小寶，孩子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頭。
“嫂子，對不起?！?/p>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些驚訝：“對不起什么？”
“如果不是我……也許不會鬧成這樣?！?/p>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沒錯?！?/p>
我就站在那里，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突然開口：“那天晚上，你為什么要沖上來？”
“什么？”
“你又不認(rèn)識我們。為什么沖上來？”
我低下頭想了想，說：“因為那孩子哭了?！?/p>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抱緊了懷里的兒子。
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其實，我也想過報警。但每次警察走了之后，他打得更狠?！?/p>
“你知道他為什么要打我嗎？”
我搖搖頭。
“因為小寶。小寶出生的時候缺氧，腦子發(fā)育不好。他覺得是我害的，是懷孕的時候沒注意。他每次看到小寶不說話、不會走路，就怪我。說我是廢物。”
“那就離婚啊?！?/p>
“離不了。我老家在農(nóng)村，我爸媽重男輕女，覺得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他們不會幫我的。而且，他威脅過我，說我要敢離婚，他就殺了我全家?！?/p>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醫(yī)院走廊里傳來小孩的笑聲。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女孩舉著氣球跑過去，她媽媽在后面追。
李芳盯著那扇門，發(fā)呆了好久。
“我想搬走。”她突然說。
“搬去哪兒？”
“我有個表姐在省城，她說可以暫時收留我?！?/p>
“那挺好的。”
“可我沒錢。所有的錢都在他那里?！?/p>
我從錢包里摸出五百塊錢，放在她床頭。
“先拿著?！?/p>
“我不能要?！?/p>
“拿著。算我借你的。”
她看著那五百塊錢，嘴唇抖了抖。
“謝謝你?！彼f，聲音很輕很輕。
我注意到，懷里的孩子一直在偷偷看我。
“小寶，”我試著喊他，“你疼不疼？”
孩子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李芳摸了摸他的頭：“小寶，叔叔跟你說話呢?！?/p>
孩子張了張嘴，發(fā)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不疼?！?/p>
我鼻子一酸。
走出醫(yī)院的時候，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喂，媽?！?/p>
“咋了？”
“沒事，就想聽聽你說話?！?/p>
“你咋了？出啥事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啥時候回來？”
“過年就回。”
“行，媽給你包餃子?！?/p>
掛上電話的時候，我眼睛有點濕。
我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愣了很久。
09
王偉的案子開庭了。
小周給我打電話，讓我出庭作證。
法庭上，我還是第一次那么仔細(xì)地看清王偉。
他穿著看守所的橘黃色馬甲，頭發(fā)剃短了，臉色灰暗，跟以前那個西裝革履的樣子判若兩人。
李芳也來了。她抱著小寶，站在原告席上。
小寶的石膏已經(jīng)拆了，胳膊恢復(fù)得還可以，但整個人還是怯生生的，一直縮在李芳懷里。
法官問李芳：“你愿意陳述嗎？”
李芳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法官又問了一遍。
“我愿意?！?/p>
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
“我跟他結(jié)婚五年。頭一年還好，后來有了孩子，孩子生下來腦子不好，他就開始打我。一開始是罵，后來是打。扇耳光、用拳頭、用皮帶。有一次他把我鎖在陽臺上，整整一天一夜，不給我水喝。有一次他掐我脖子，掐到我差點死掉。”
法庭上很安靜。
“我為什么一直不報警？因為我怕。他說過，我要是敢報警，就把我和小寶都?xì)⒘恕Ｈ缓笏约喝ニ??！?/p>
她知道法庭上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
是王偉。
王偉坐在被告席上，眼睛瞪得像是要吃了她一樣。
“你看什么看！”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被告，注意你的態(tài)度！”
王偉收回了目光，低下頭。
李芳繼續(xù)說：“最嚴(yán)重的一次，是小寶。那天晚上，小寶一直在哭，他很煩躁，就沖小寶吼。小寶嚇到了，哭得更厲害。他抓起小寶，就朝墻上砸。”
法庭里一陣騷動。
“我當(dāng)時搶過來了。我抱著小寶往外跑，他在后面追。我跑到樓下，被他抓住了，拽回來。然后他就打我，打到我暈過去?！?/p>
李芳的聲音有些顫抖。
“小寶從那天起，就不怎么說話了。半夜總是哭醒，一哭就哭到天亮。”
法庭安靜了很久。
法官問王偉：“被告，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王偉低著頭，不說話。
“你認(rèn)罪嗎？”
“認(rèn)?！?/p>
他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最終，法院判決：王偉犯故意傷害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年。
宣判的那一刻，李芳抱著小寶，眼淚流了下來。
王偉被法警帶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李芳一眼。
“李芳，對不起?！?/p>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李芳愣住了。
王偉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旁聽席，目送他被帶走。
這個人，這輩子可能就這么完了。
走出法院，外面的陽光很亮。
李芳抱著小寶站在臺階上，看著天上的太陽，很久很久。
“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我問她。
“帶小寶先住一段時間我表姐那兒。然后找個工作，慢慢來?！?/p>
“有錢么？”
“法院判了撫養(yǎng)費。應(yīng)該夠。”
我們站在法院門口，陽光下，小寶仰著頭看天空，眼睛亮亮的。
“叔叔再見?！?/p>
小寶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我愣了一下，笑了：“再見?！?/p>
李芳抱著小寶，上了出租車。
我站在法院門口，看著那輛黃色的車越開越遠(yuǎn)，拐過彎，消失在街角。
我掏出手機，給公司請了明天一天的假。然后我打了個電話給物業(yè)。
“喂，物業(yè)嗎？我是六棟六零二的。樓下那個垃圾堆能不能清一下？太臭了?！?/p>
“行，明天安排人過去?！?/p>
掛了電話，我往公交站走去。
陽光很好，路上的人來來往往。
這世界上的事，有些會變好，有些變不了。
但我還是相信，會變好的那部分。
10
一個月后，樓上搬進了新住戶。
是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剛學(xué)會走路的小女孩。他們搬進來那天，提著一大堆行李，小女孩騎在她爸爸肩膀上，咯咯地笑。
新鄰居很客氣，搬進來第二天就敲了我的門。
“大哥，你好，我們剛搬來，以后多關(guān)照。”
“沒事，祝你們住得舒心。”
他們笑得很開心。
從那以后，我偶爾能在樓道里碰到他們。小女孩叫果果，大眼睛，很愛笑。每次見到我，她都喊“叔叔好”。
他們的生活習(xí)慣很好，晚上九點之后就沒聲音了。
有時候我會想，他們知不知道這間房子之前住著什么人？
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但不在乎。
李芳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我在省城找了個工作，在超市收銀。小寶現(xiàn)在能說一些話了，老師說他恢復(fù)得不錯。”
“我打算在這邊待下去，不回去了?！?/p>
“那就待著?！?/p>
“楊杰，謝謝你。”
“謝啥。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她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掛斷了電話。
我看著手機屏幕發(fā)呆了幾秒鐘，把它揣回兜里。
又是一個深夜。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眼瞅著快一點了，我坐起來，走到陽臺上。
月光灑在小區(qū)里，樹影斑駁，安安靜靜的。
樓上傳來一些細(xì)微的聲音。是新鄰居的腳步聲，果果的夢囈。很輕很輕，像風(fēng)吹過樹葉。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個畫面。
那個女人，在垃圾桶旁邊翻找東西。
那個孩子，被人從里面拖出來。
還有那聲“咚——咚——咚——”
那些聲音，從那天起，我再也沒聽到過。
但我總覺得，一到深夜，我還能聽到一些東西。
好像有個孩子，在那里哭。
也許是幻聽吧。
我回到屋里，把陽臺門關(guān)上。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我對天花板說：“沒事了。”
也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的，還是說給誰聽的。
窗外，月亮還是那樣掛著。
樓上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這個夜晚，終于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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