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會的燈光晃得人眼疼。
我坐在門口過道的臨時加座上,身邊堆著五個設備箱。
鄧超踩著锃亮的皮鞋走過來,皺眉看了我一眼:“誰讓這種人混進來的?擋路。”我攥緊捐贈協議,正要開口,手機震動起來。
那頭是省醫院李院長的聲音:“薛總,達盛集團的人找過我們,說你們產品有問題……”我看了鄧超一眼,拿起電話,聲音不大:“李院長,捐贈的事,我再考慮一下。”
![]()
01
面包車在高速上跑了快七個小時。
我爸坐在副駕,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這是父親的習慣,出門永遠收拾得利利索索,哪怕只是去鎮上買菜。
“爸,您喝口水。”我把保溫杯遞過去。
他接過來,沒喝,又放回杯托里。
“到了省城,你先去找你表弟。”父親說,“別讓人家等。”
“知道的。”
我沒敢跟他說實話。
吳軍那邊其實一直沒回我消息,只是三天前打了個電話,說年會上可能有機會讓我展示設備。
我給他打了四五個電話,都沒人接。
父親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膝蓋上,用手輕輕拍了拍。
“這圖紙我改了十幾年。”他說,“當年出那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把那個漏洞補上。這兩年總算琢磨透了。”
我沒接話。
那場事故是父親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
二十年前,他在廠里搞呼吸機配件試驗,一個密封件出了問題,導致一名工人手臂燒傷。
雖然后來賠了錢,廠里也沒追究,但父親主動辭了職,從那以后再也沒進過工廠。
“爸,那事早就過去了。”
“過不去。”父親搖頭,“那個人后來一直沒找到。我想當面跟他道個歉。”
我握緊方向盤,沒再說什么。
車子進了省城,天已經黑了。街道兩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高樓大廈。父親拄著拐杖下了車,站在路邊四處看,眼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神情。
“省城變化真大。”他說,“我上次來的時候,這兒還都是平房。”
那年父親才四十出頭,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如今他七十歲了,頭發全白了,走路都費勁。
我在路邊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子,墻上掛著一臺老式電視。父親坐在床邊,把信封放在枕頭底下,才安心躺下。
“爸,明天年會,要不您別去了。”
“去。”
“來回折騰,您身體受不了。”
“我說去就去。”父親的語氣很硬,“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我沒敢告訴他,就算他去了,也幫不上什么忙。
第二天一早,我開著面包車去達盛集團。
父親坐在副駕,那幾個設備箱把后排塞得滿滿當當。
路上堵車,導航一直提示“前方擁堵,請繞行”。
我繞了兩條街,最后還是卡在車流里。
“慢點開。”父親說,“不急。”
怎么能不急。吳軍說了,年會是上午十點開始,現在都九點半了。
等我到達盛集團樓下,已經快十點了。門口停滿了豪車,奧迪、寶馬、奔馳,還有幾輛我叫不上名字的。我的破面包車停在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保安過來敲窗戶:“你誰啊?這不能停車。”
“我是來參加年會的。”我搖下車窗。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穿的夾克衫,表情有些微妙:“什么部門的?”
“我是供應商。”
“供應商?”保安皺眉,“哪個公司的?”
“九洲醫療。”我說。
保安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看我后排裝的設備箱,也沒攔我,指了指地下車庫:“停下面去。”
我開車進了車庫,找了個角落停好。父親拄著拐杖,慢慢下了車。我搬設備箱,他說要幫忙,被我攔住了。
“您先上去找我表弟,我去辦手續。”
父親沒堅持,慢慢走向電梯口。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我扛著兩個設備箱上了樓。電梯里擠滿了人,所有人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只有我穿著土布夾克,像是走錯了地方。
電梯停在一樓大堂,我跟著人流走出來。
年會在一樓宴會廳舉行,門口擺著長桌,幾個工作人員在簽到處收請柬。
我擠過去,掏出吳軍給我的電子請柬。
“先生您的座位是……”工作人員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設備箱,“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翻了翻名單,皺了皺眉:“抱歉,您的名字不在主桌名單上。”
“我是捐贈方,來送設備的。”我解釋。
“設備?”她抬頭看我,“您稍等,我問問負責人。”
她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女人走了過來。
“你是捐贈方?”她打量我,“把設備放那邊吧。”
她指了指門口過道邊上一張堆滿雜物的桌板。
“這兒沒座位了,你先在過道待著吧。”她說,“等領導忙完,會有人接待你。”
02
我站在過道里,看著人來人往。
宴會廳里擺了三十多張圓桌,鋪著白色桌布,擺著精致的餐具。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穿著禮服,舉著酒杯說笑。燈光一打,整個大廳金碧輝煌。
我靠在墻邊,手里攥著一份捐贈協議。協議上寫了,我免費捐贈五套呼吸機核心配件系統,市場價值300萬。這是我這三年全部的心血。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土布夾克、黑褲子、老式球鞋。跟這場合確實不搭。
“哥!”
我回頭,看到吳軍小跑著過來。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領帶,額頭上全是汗。
“你咋來了?”他壓低聲音,“不是說讓你等我電話嗎?”
“你都三天沒回我消息了。”我說,“我怕耽誤事。”
“耽誤啥事啊!”吳軍皺眉,“今天鄧總在,他那個人……不太好說話。”
“鄧總?”
“達盛副總裁,鄧超。”吳軍壓低聲音,“現在是代總裁,薛董出國了,集團他說了算。”
“那我這些設備……”
“先放放。”吳軍說,“等年會后我再想辦法安排。”
我看到父親從人群里走過來,手里拄著拐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這是?”吳軍看向父親。
“我爸。”
“叔!”吳軍趕緊攙住父親,“您咋也來了?”
“來看看。”父親說,“你哥的東西,我想親眼看看別人怎么評價。”
吳軍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么。
年會開始了。
主持人走上臺,先介紹了達盛集團這些年取得的成績,然后請鄧超上臺講話。
鄧超四十出頭,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打了條暗紅色領帶。
他走上臺,先鞠了一躬,然后拿起話筒。
“各位來賓,各位合作伙伴,歡迎來參加達盛集團一年一度的盛會。”
他的聲音洪亮,有一種天然的優越感。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
“今年,我們集團將正式進軍醫療設備領域。我們已經和國內多家頂尖企業達成戰略合作,要打造中國最先進的醫療設備產業鏈。”
臺下又是一陣掌聲。
我站在過道里,聽著鄧超在臺上意氣風發地講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我的設備就放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父親站在我身邊,拄著拐杖,眼睛一直看著臺上。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看我在廠里干活?”父親突然開口。
“記得。”我說。
“那時候你才十歲,站在旁邊看我焊零件,一看就是半天。”
“您焊的東西好看。”
父親笑了笑,沒再說話。
鄧超講完話,走下臺。他經過門口過道時,停了一下。我正要上前打招呼,他看了一眼我的設備箱,皺眉問我身邊的保安:“這什么東西?”
保安小聲說了句什么,鄧超的表情有些不悅。
“誰讓把東西放這兒的?”他說,“擋路。”
我說:“鄧總,這是捐贈的設備,我們公司……”
“捐贈?”鄧超這才看了我一眼,“你是哪個公司的?”
“九洲醫療。”
他沒聽過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小吳!”他喊了一聲。
吳軍趕緊跑過來:“鄧總,這是我表哥薛峰,他的公司做醫療配件,這次是來捐贈設備的。”
“捐贈什么設備?”鄧超的語氣很輕蔑,“三無產品嗎?”
我說:“我們的產品有國家認證,去年還獲得了省級科技創新獎。”
鄧超看著我,笑了一下:“喲,還挺能說。”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丟下一句:“把東西搬走,別在這兒礙事。”
![]()
03
我站在原地,看著鄧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吳軍趕緊過來打圓場:“哥,你別往心里去,鄧總那人就那樣。你先去休息室坐坐,等年會后我再幫你安排。”
“不用了。”我說,“我在這兒等著就行。”
“那你……”
“你去忙你的。”
吳軍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走了。
父親站在我身邊,一直沒有說話。我知道他在看鄧超的背影,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爸,那人是副總裁,不知道咱公司正常。”
父親沒搭腔。
年會上,開始頒獎環節。先是優秀員工,然后是優秀合作伙伴。好幾個供應商上臺領獎,手里捧著水晶獎杯,笑得合不攏嘴。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設備箱。箱子上貼著一行字:“九洲醫療,為生命保駕護航。”
這是我親手貼上去的。每臺設備,每一個零件,都是我親自測試過的。為了這批設備,我砸進去全部積蓄,還跟銀行貸了一百萬。
“你媽要是在,看到你現在的樣子,肯定會很高興。”父親突然說。
我媽走得早。我十七歲那年,她查出胃癌,熬了不到半年就走了。那時候我剛考上大學,父親一個人撐起家,供我讀書。
“您就別提我媽了。”我說。
“你媽走的時候,放心不下你。”父親說,“她讓我好好照顧你。”
“您照顧得很好。”
父親沒說話,低頭看著地板。
我有點后悔說那句話。我該說點別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年會進行到大半,開始進入自由交流環節。
人們端著酒杯四處走動,互相交換名片。
我站在角落里,看到鄧超被人群簇擁著,身邊圍了一圈供應商和合作伙伴。
“大家好,這位就是達盛集團的鄧總。”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說,“鄧總在醫療行業做了十幾年,經驗豐富。”
鄧超笑著跟每個人握手,舉止得體,談笑風生。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鄧總。”我遞上名片,“我是九洲醫療的薛峰。”
鄧超接過去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九洲醫療?我好像在哪聽說過。”
“我們的產品主要做呼吸機核心配件,與國內多家醫院都有合作。”
“哦?”鄧超把名片翻過來看了看,“你說說看,和哪幾家醫院合作過?”
我說了省城幾家三甲醫院的名字,包括省第一人民醫院、省兒童醫院、省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鄧超的表情有點不屑:“都是小地方來的吧?”
“是省城的。”
“省城?”鄧超笑了,“薛總,你知道省城有多少家醫療設備公司嗎?你知道我們達盛合作的,都是什么級別的企業嗎?”
我沒說話。
“我們是跟國際一線品牌合作的。”鄧超說,“西門子、飛利浦、GE,你知道這些公司吧?”
“我知道。”我說,“但我們公司能提供性價比更高、更適合中國醫院的產品。”
“性價比?”鄧超笑出聲,“薛總,你以為醫院是買菜呢?”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了。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鄧總,我今天帶了五套樣機,價值300萬,捐贈給貴集團。您可以看看我們的產品。”
“300萬?”鄧超看了看我身后的設備箱,又看了看我穿的衣服,“就你?”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一個小作坊老板,開著一輛破面包車,穿著土布夾克,說自己要捐300萬,誰會信呢。
“薛總,你要是來參加年會的,我歡迎。”鄧超說,“但你要是來鬧事的,我勸你趕緊走。”
“我沒有鬧事。”
“那你把東西搬走吧。”鄧超的語氣忽然變硬,“達盛不需要三無產品。”
他轉身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原地。
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發抖。
父親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回家。”父親說,“不值得。”
04
我沒回家。
我在宴會廳門口站著,等吳軍出來。等了快半個小時,吳軍才從人群里擠出來。
“哥,你還在這兒啊?”
“我想找鄧超當面說清楚。”我說。
“別找了。”吳軍拉著我往外走,“鄧總那人不講道理。你越解釋,他越覺得你心虛。”
“那我這些東西怎么辦?”
“先放著。”吳軍說,“等薛董回來再說。”
“薛董什么時候回來?”
“下周。”吳軍說,“等薛董回來了,我幫你約個時間。”
父親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手里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他看到我走過來,站了起來。
“走吧。”
我們走出大門,外面下起了小雨。省城的街道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我站在門口,看著雨幕發呆。
“爸,我開這車來,是不是丟人了?”
父親看著我,說:“丟啥人?你開自己的車,掙自己的錢,有啥丟人的?”
“可是鄧超……”
“別跟我提他。”父親打斷我,“那種人,不值得你花時間。”
我沒再說話了。
回旅館的路上,我一直沒開口。父親坐在副駕,看著我,也沒說話。車里只有雨刮器嘎吱嘎吱的聲音。
回到旅館,父親把信封放在桌上,打開,從里面抽出幾張泛黃的圖紙。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看,是父親畫的呼吸機配件改良圖。圖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標注,每一條線都是父親親手畫的,每一筆都透著認真。
“我研究了十幾年,終于把這個漏洞堵上了。”父親指著圖紙上說,“你看這里,原來密封件的設計有缺陷,會漏氣,容易導致壓力不穩。我把結構改了,換成雙層密封,還加了一個泄壓閥。”
我看不太懂那些專業技術參數,但父親的畫圖方式我很熟悉,因為從小到大,我就是在這些圖紙旁邊長大的。
“爸,這些圖,您畫了多少年了?”
“你上大學那年就開始畫了。”父親說,“算下來,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十七歲。
那年母親剛去世,父親一個人撐起家。
每天下班回來,他都會坐在臺燈下畫圖,畫到很晚。
我當時以為他在處理工廠的事,沒想到他在畫這東西。
“當年出那事之后,我就一直想,要是當時能發現這個問題,也許就不用出事了。”父親說,“我研究了這么多年,總算找到了答案。”
“您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
“早拿出來有啥用?”父親搖頭,“那會兒我連個實驗室都沒有,拿圖紙有啥用?”
我沉默了。
父親把圖紙收好,放進信封,遞給我。
“你拿著。”
“這……”
“我老了,用不上了。”父親說,“你年輕,你拿去用。我不求你賺多少錢,就希望這東西能派上用場,能幫到人。”
我接過信封,看了又看,最后疊好,揣進口袋里。
“爸,您放心,我一定不讓您的心血白費。”
父親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翻了翻。
我看到李院長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薛總,這么晚打電話,有事嗎?”
“李院長,上次跟您說好的設備,我想跟您確認一下時間。”
“設備的事啊……”李院長頓了頓,“薛總,我正要跟你說,達盛的人今天來找過我了。他們說你們的產品質量有問題,讓我重新考慮合作。”
我的手一抖:“什么?”
“他們說有證據顯示你們的產品存在安全隱患。”李院長說,“薛總,我們醫院是有嚴格標準的,這個不是我不信任你……”
“李院長,我們的產品有國家認證,各項指標都符合國家標準。”
“我知道,但達盛那邊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這事兒,要不你先跟他們協調清楚,再跟我聯系?”
電話掛了。
我坐在床邊,手機屏幕的燈光照在我的臉上。窗外雨聲如鼓,敲在我心上。
![]()
05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去了達盛集團。
我直接去了鄧超的辦公室。秘書攔住了我,說鄧總在開會。
“我是九洲醫療的薛峰。”我說,“跟鄧總約好的。”
“鄧總今天的行程很滿,沒有預約。”
“那你打個電話問問。”
秘書猶豫了一下,撥了內線電話。
“鄧總,有一位九洲醫療的薛先生找您,說是跟您約好的。”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么,秘書掛了電話。
“鄧總說不見。”
“為什么?”
“他說的。”秘書說,“要不您再約個時間?”
我站在原地,胸口憋得慌。
“那行。”我說,“我先走了。”
走出達盛大樓,我站在門口,看著氣派的寫字樓。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門口,鄧超從大樓里走出來,身后跟著幾個人。他們說說笑笑,走向停車場。
我上前一步:“鄧總!”
鄧超回頭,看到是我,皺眉:“你怎么還在這兒?”
“我想跟你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鄧超揮揮手,“你的設備我不感興趣,你走吧。”
“你們公司的人跑到醫院去,說我產品質量有問題,這是什么意思?”
“我沒說錯吧?”鄧超站住了,“你那產品,要真那么好,還需要來找我?”
“我的產品有國家認證。”
“認證?”鄧超笑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認證是怎么回事?花幾千塊錢辦的,是吧?”
“你……”
“薛峰,我勸你一句,別在自己不熟悉的領域瞎折騰。”鄧超說,“醫療這塊,水很深,不是你一個小作坊能碰的。”
“你憑什么這么說?”
“憑我是達盛集團副總裁。”鄧超說,“憑我在這個行業干了二十年。你一個門外漢,搞幾年就能造出比國外品牌還好的產品?你騙誰呢?”
“我的技術……”
“你那技術,就是燒錢的無底洞。”鄧超打斷我,“我見過的創業者比你見過的米都多。別浪費錢了,回家種地去吧。”
他轉身上了車。
車駛出停車場,只留下一股尾氣。
我站在門口,雨水打在我臉上,慢慢流下來。
口袋里的信封硌得我胸口疼。那是父親花了二十年畫出來的圖紙,現在被人踩在腳底下。
我拿出手機,撥了吳軍的電話。
“哥?咋了?”
“幫我查一下,達盛集團董事長的聯系方式。”
“薛董的電話?你要干嘛?”
“我有事找他。”
吳軍沉默了一會兒:“哥,你聽我一句勸,薛董最近在國外,找他也沒用。而且,就算找到他,也不一定有用,鄧超現在說了算。”
“查給我。”
“哥……”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吳軍嘆了口氣:“行,我發你微信上。”
掛了電話,我站在雨里,看著達盛大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灰蒙蒙的天空。
手機震動了,吳軍發過來一個電話。
我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接了起來。
“您好,哪位?”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薛董你好,我叫薛峰,九洲醫療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薛峰?”
“是的。”
“你是薛德本的什么人?”
我愣住了。
“薛德本是我爸。”我說。
“你爸是薛德本?”電話那頭的語氣變了,“你……你現在在哪里?”
“達盛集團門口。”
“你等著,我馬上來。”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那個聲音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站在雨里,等著。
過了不到二十分鐘,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下來。
薛波。
我上次見他,是二十年前。他那時候剛從深圳回來,一頭卷發,穿件花襯衫。現在他頭發剪短了,兩鬢有點白,但眉眼還是那時候的眉眼。
他看著我朝我走過來。
“薛峰?”
“是我。”
薛波看著我,眼眶有點發紅:“哥,好久不見。”
06
薛波帶我去了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在達盛大廈最頂層,落地窗能看到整個省城的輪廓。他讓秘書泡了茶,倒了兩杯,推到我面前一杯。
“哥,你咋突然來省城了?”薛波問。
“我來參加你們公司的年會。”
“年會?”薛波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說?我都不知道。”
“吳軍沒告訴你?”
“我是去國外考察的,昨天剛回來。”薛波說,“業務上的事,我都交給鄧超在處理。年會的事,我都沒過問。”
“哥,咱們兄弟多少年沒見了?”薛波問。
“二十年了。”
“二十年……”薛波感慨,“你還跟小時候一樣,就是瘦了點。”
“胖了。”
“你爸呢?身體咋樣?”
“還行。”我說,“上次中風過,現在走路不太利索。”
“中風了?”薛波皺眉,“我回頭得去看看他。”
薛波看著我,表情有些猶豫:“哥,你今天來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放下茶杯:“弟弟,我就想問一件事。”
“你說。”
“你公司的鄧超,去省第一人民醫院說我產品有問題,到底什么意思?”
薛波愣住了:“什么?”
“他說我的產品質量不合格,讓我在省城混不下去。”
“鄧超說的?”
“不信你去問。”
薛波的臉色變了。
他想打電話,拿起手機又放下了。
“哥,這事我真不知道。”薛波說,“鄧超那個人,是有點……他一向自以為是。”
“那你管不管?”
薛波沉默了一會兒:“管。”
他拿起手機,撥了鄧超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了。
“鄧超,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薛董,我現在在外面談業務,晚點行嗎?”
“現在,馬上。”
薛波看著我:“哥,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鄧超很快就來了。他推門進來,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薛董,這……”
“鄧超,你跟我說說,你去省第一人民醫院,說薛總產品有問題的事。”薛波說。
鄧超的表情變了:“薛董,我那是為了公司考慮。”
“為了公司?你連人家的產品都沒看過,就說質量有問題?”
“我了解過,九洲醫療是個小作坊,產品沒經過市場檢驗……”
“沒經過市場檢驗,你怎么知道它不行?”
“薛董,我這都是為你好。”
“為我好?”薛波站起來,“鄧超,你當我是傻子嗎?”
鄧超低著頭,不說話了。
薛波看著我:“哥,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沒事。”我說,“你不是故意的。”
“設備的事,我來處理。”薛波說,“你的產品,只要符合國家標準,我們就合作。”
鄧超急了:“薛董,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薛波看著他,“鄧超,你記住,你是副總裁,不是皇帝。集團的合作,不是由你一個人說了算的。”
鄧超面色鐵青,但沒敢再說什么。
薛波轉身去打電話:“讓生產部的人過來,看看薛總的設備。”
生產部的劉經理很快來了。他看了我的設備,又看了產品說明書和技術參數,表情有些意外。
“薛董,這臺設備的技術參數,在國際上都是一流的。”
薛波看了鄧超一眼。
鄧超的臉更白了。
“劉經理,你確定?”薛波問。
“非常確定。”劉經理說,“這套配件系統,解決了呼吸機行業一個老毛病——密封件漏氣的問題。薛總的設計,用雙層密封加泄壓閥,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
“那為什么鄧總說你產品不行?”
劉經理看了看鄧超,沒有說話。
薛波冷笑一聲:“鄧超,你是不是該說明一下?”
![]()
07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住了。
鄧超站在那兒,西裝筆挺,但臉上那層傲氣已經不見了。
“薛董,我……”
“你什么?”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鄧超說,“圈里人都在傳,九洲醫療的東西有問題,我就……”
“就什么?就跑去醫院捅刀子?”
鄧超不說話了。
薛波走到他面前:“鄧超,咱們共事五年了,你給我說實話,這件事,是不是跟周林有關系?”
周林這個名字,我沒聽說過,但鄧超的臉色一下變了。
“沒有。”他說得很快。
“你騙我。”薛波看著他,“周林是不是找過你?”
“沒有。”
“那你手機里,為什么有周林的未接來電?”
鄧超愣住了。
薛波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周林的通話記錄,有未接,也有已接。
“出國前我就覺得你不對勁。我讓人查了你的通話記錄。”薛波說,“七天前,周林給你打了兩次電話,你接了。”
鄧超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周林是誰?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達盛集團另一個供應商,做進口呼吸機的省級代理。
他聽說九洲醫療研發出了替代性配件,急了。
因為一旦國內有了替代品,他代理的進口設備就賣不上價了。
“鄧超,你拿了周林多少錢?”薛波問。
“沒多少錢。”鄧超的聲音小了下去。
“多少?”
“十幾萬……”
“十幾萬?”薛波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為一個供應商的十幾萬,壞了整個集團的口碑,你覺得值嗎?”
鄧超額頭上全是汗。他站在那里,頭垂得很低,那個在臺上意氣風發的副總裁,現在像一只被打蔫的公雞。
薛波拿起電話,撥了個號:“法務部,準備一份解除鄧超副總裁職務的文件,明天送到我辦公室。”
“薛董!”鄧超慌了,“你這是……你要趕我走?”
“你不適合在這個位置上了。”
“就因為一個薛峰?”
“不。”薛波看著他,“因為你讓集團的聲譽受到了損害。你還有臉留在公司嗎?”
鄧超噗通一聲跪下來:“薛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一時糊涂,你饒了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薛波沒看他。
“滾。”
鄧超跪在地上不動。
“我說,滾。”
鄧超慢慢站起來,拖著一雙發軟的腿,走了出去。門關上那一刻,我聽見他咬緊牙關罵了一句什么。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薛波兩個人。
薛波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哥,對不起。”他開口了,“我讓達盛丟人了。”
“沒事。”
“設備的事,你說了算。”薛波說,“合作的事,我讓市場部跟你對接。”
“不用了。”
薛波愣了一下:“哥,你什么意思?”
“合作的事,以后再說。”我說,“我今天來,不為賺錢。”
“那你為什么?”
我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
“這圖紙,是我爸畫了二十年的。”我說,“我不是來賣的,我是來討個公道。”
薛波打開信封,抽出那幾張泛黃的紙。
他看得很慢,每一張都翻了很久。
等他看完,抬起頭,眼圈紅了。
“哥,叔他……他現在身體咋樣?”
“中風過,走路不太利索。”
薛波低下頭,聲音有點哽咽:“哥,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他?”
我看著他,好半天沒說話。
08
雨停了。
我開著面包車,薛波坐在副駕。他沒開他那輛邁巴赫,非要坐我的車。他說,咱兄弟倆,應該坐在一起。
車子開在省城濕漉漉的街道上,兩邊的路燈晃著光。
“哥,你這車,保養得還行。”薛波說。
“十多萬公里了,該換了。”
“換一輛,我給你出錢。”
“不用。”
薛波沒再堅持。
到旅館的時候,父親正坐在床邊,燈開著,手里捧著一本書在看。他看到我進來,正要開口,又看到我身后走進來的人,愣住了。
“爸,您看誰來了。”
父親瞇起眼,看清楚薛波的臉,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小波?”
“叔。”薛波走過去,蹲在父親面前,握住他的手,“是我,小波。”
父親的手在抖:“你……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您。”薛波的聲音有些哽咽,“二十多年沒見了,您老了。”
“老了。”父親點頭,“你也老了。”
“叔,對不起,這些年我一直沒來看您。”
“不怪你。”父親說,“你忙,我知道。”
薛波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放在父親面前。
“叔,您的圖紙,我看過了。”
父親的眼神亮了:“你看了?”
“看了。”
“怎么樣?”
“叔,”薛波說,“這圖紙,是寶貝。”
父親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叔,您的技術,比國外那些品牌強多了。”薛波說,“只要您愿意,達盛全力支持您。”
父親看著我:“峰子,你覺得呢?”
我看了看薛波,又看了看父親,說:“爸,這是您的心血,您說了算。”
父親想了想,說:“小波,圖紙我可以給你們用,但我有條件。”
“叔您說。”
“第一,設備做出來,成本要控制住,不能讓醫院買不起。”父親說,“第二,以后要招殘疾人做工人,給他們活干。”
“第三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第三,幫我找到當年那個工人,我想當面跟他說聲對不起。”
薛波握著父親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叔,我答應你。”
那晚,薛波在旅館陪父親坐了很久。他們聊了很多,聊過去,聊現在,聊將來。父親很少說這么多話,那天晚上,他說了二十年該說沒說的話。
![]()
09
一周后,達盛集團發布了新產品,就是我們九洲醫療研發的呼吸機核心配件系統。
發布會上,薛波親自介紹了這套系統的技術參數和技術背景,提到了我的名字,也提到了我父親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上臺,站在聚光燈下,穿著薛波給我訂做的西裝。
臺下坐滿了人,有醫院的院長,有經銷商,有媒體記者。鄧超被免職的消息在圈子里傳開了,沒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我站在臺上,手握話筒,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
“這套系統,是我爸爸花了二十年研究出來的。”我說,“他的初衷很簡單,就是想讓更多的中國患者,用上更便宜、更好的醫療設備。”
臺下響起掌聲。
我看著我爸坐在第三排,穿著他那件舊中山裝,拄著拐杖,眼里有光。
我爸沒哭,但我哭了。
發布會結束后,吳軍找到我,臉上一副愁容。
“哥,有個事想跟你說。”
“啥事?”
“那個燒傷工人的家屬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吳軍說,“他兒子今天來省城了,說想見見你爸。”
我愣在原地。
“他……他來干什么?”
“他說,他爸臨終前,讓他一定要找到你爸,說句謝謝。”
我半天沒反應過來:“謝謝?”
“嗯。”吳軍說,“他爸說,當年要不是你爸主動擔了責任,他爸在廠里就沒法待了。他說,你爸是個好人。”
我回到旅館,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父親。
我爸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爸,你要見他嗎?”
“見。”我爸說,“必須見。”
第三天,那個工人的兒子來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簡樸,笑起來很靦腆。他見到我爸,第一句話就是:“叔叔,我找您很久了。”
我爸愣住了:“你……你爸他……”
“我爸走之前,一直念叨您。”那個年輕人說,“他說,您是個好人。要不是您擔了那事,他也沒法在廠里待下去。”
我爸低著頭,好半天沒說話。
“叔叔,您別難過。”年輕人說,“我走之前聽我爸說過,當年那事故,不是您的錯。是機器的材料出問題,誰也沒辦法。”
我爸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那個年輕人,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爸他……怪我嗎?”
“不怪。”年輕人說,“我爸說,您是個好人。”
我爸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那是他憋了二十年的眼淚。
10
三個月后,父親走了。
走的那天很平靜,沒痛苦。他躺在病床上,我把他的圖紙放在他枕邊,他捏著我的手,說了最后一句話:“你的事,我放心了。”
然后他閉上眼睛,像睡著了一樣。
薛波連夜趕了回來。那時候我正在處理父親的后事。薛波站在門口,看著我,好半天才開口。
“哥,我來遲了。”
我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我和薛波坐在旅館門口的石階上,一人一根煙。夜風有點涼,吹得我睜不開眼。
“哥,叔這輩子,太不容易了。”薛波說。
“嗯。”
“他畫那圖紙,畫了二十年,就是想在閉眼前看到自己的東西被認可。”
“他看到了。”
薛波抽了一口煙,煙霧在空中散開。
“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恨鄧超嗎?”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恨。”
“不是他不讓我好過,是我自己不夠強。”我說,“要是我當時足夠強,他根本不敢那樣對我。”
薛波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哥,以后達盛的醫療板塊,你來做。”
“我不合適。”
“合適。”薛波說,“你比我更了解這東西。技術上的事,你懂。”
我沒答應他,但也沒拒絕。
父親走了之后,我回到了老家的廠里。車間里還是那幾臺機器,工人還是那幾個人。但我看著墻上的圖紙,覺得父親就在身邊。
后來,我跟薛波合作,把九洲醫療做大了。
父親的圖紙變成了產品,進了上百家醫院。
當年那個燒傷工人的兒子,也到廠里上班了,做質量管理。
他干活很認真,跟父親年輕的時候一樣。
達盛集團年會上那件事,圈里人還在傳。
有人說我是運氣好,有人說是薛波幫我出頭。
但我知道,真正讓我挺直腰桿的,不是我堂弟的權勢,不是那場年會上我扛過去的羞辱。
而是父親留給我的那張圖紙,那二十年沒有放棄的心血。
我后來沒再去過達盛的年會。偶爾接到邀請,也找個借口推掉。不是因為記仇,是覺得那地方,不太適合我。
我更喜歡待在自己的廠里,戴著白手套,調試那些精密的零件。聽著機器嗡嗡響的聲音,聞著機油的味道,心里踏實。
父親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人活著,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心不虧。
那年年會上的燈光,那些人的臉,那個過道,那些設備箱,都慢慢變成了過去。只有父親那句話,一直在我心里頭,清清楚楚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