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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圖。本文來源:中國宏觀經濟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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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民:誰先構建全球經營能力,誰就在下一輪出海競爭中勝出
停留在舊的思維里,只會看到困難;進入新的思維,一個新的世界正在展開。當前逆全球化正在改變全球經濟運行的約束條件,也在重塑貿易、產業鏈、投資和企業經營邏輯。面對這一變局,中國選擇繼續擴大開放、走向新全球化,不僅是在應對外部沖擊,更是在開辟新的發展空間。
未來一段時間,逆全球化、地緣政治沖突、全球債務風險、中美貿易和科技博弈,都將成為中國經濟和企業全球化布局必須面對的外部約束。但約束之下,也孕育著新的機會。中國需要依托制造業優勢,全面發展“AI+”,擴大服務消費,堅定推進綠色轉型;中國企業則要從過去的產品出海,進一步走向供應鏈出海、商業模式出海和全球能力出海,在新一輪全球競爭中重塑優勢。
全球經濟“脆弱”增長:世界風險結構發生根本性變化
全球經濟還在增長,但增長的基礎是脆弱的。理解當前全球經濟,首先要看到一個宏觀結構性變化:疫情造成的創傷并沒有完全消退,全球經濟仍在偏離原有增長軌道。
2001年以來,全球經濟增速總體呈現階段性下降趨勢。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和2020年新冠疫情,不僅帶來短期沖擊,也對全球生產力和勞動生產率造成持續影響。危機實實在在地傷害了生產力,影響了勞動生產率。由此形成的產出缺口具有長期性,這也是今天全球經濟增長放緩和增長脆弱的重要背景。
如果說增長放緩是全球經濟面臨的長期挑戰,那么風險來源的變化,則是當前世界經濟更值得關注的新特征。
首先是政府債務風險持續上升。債務是一切金融風險的起點。債務規模上升后,付息壓力會成為硬約束。以美國政府債務為例,美國政府債務付息支出已經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較高水平,并進一步擠壓財政政策空間。
其次是金融市場風險積聚。將1929年、2008年和2020年三次危機前后的美國股市走勢放在一起比較,當前美國主要股指仍處于高位,科技股估值和市場集中度明顯上升,而支撐市場上漲的資金中,非銀行金融機構、對沖基金和私募基金占據重要位置。
非銀行金融機構頭寸增加了很多,這是歷來金融風險的源頭。當前美國股市表現依然強勁,但其背后的資金結構、估值水平和集中度值得高度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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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傳統意義上的經濟和金融風險,更復雜的變量來自地緣政治。
二戰結束以來,全球武裝沖突數量顯著增加,第三方介入沖突的情況也越來越多。歷史經驗表明,停火并不意味著永久休戰,部分沖突在短暫平息后仍可能再次升級。與此同時,全球軍事開支持續增長,地緣政治與軍事沖突已經成為全球經濟運行中最難掌控的變量。
進一步來看,這些變化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共同推動全球風險結構發生深刻調整。
今天世界經濟風險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過去談風險,更多談經濟風險、金融風險;而現在,地緣經濟對抗、極端天氣、虛假信息、人工智能風險、網絡安全和社會分化等非傳統經濟因素,正在成為影響全球經濟運行的重要變量。
經濟和金融已經不是唯一的主要風險,這是一個根本的結構性變化。企業、金融機構和政府部門都需要重新審視自身風險分析框架,把地緣政治、氣候變化、網絡安全、人工智能和社會風險納入決策體系。
中國經濟邁向“新全球化”:重塑高質量發展新動能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逆全球化成為近年來全球經濟討論中的高頻詞。逆全球化并不意味著全球化終結,而是全球化正在進入新的階段。
在全球經濟脆弱增長、風險結構重塑的背景下,中美貿易和科技博弈正在持續影響全球產業鏈和貿易體系,并推動全球經濟格局發生新的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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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稅博弈之后,中美貿易結構已經發生明顯變化。中國對美國出口有所下降,但對東盟、“一帶一路”共建國家等市場的貿易繼續增長。全球貿易格局的調整,正在推動中國企業加快市場多元化布局。
談及中國經濟未來的發展空間,制造業、人工智能、服務消費和綠色轉型將共同構成下一階段增長的重要動力來源。
首先,制造業仍是中國參與全球競爭的核心優勢。
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超過30%,制造業規模優勢、產業鏈完整度和工程能力短期內難以替代。下一步,中國制造業需要通過科技創新和智能化轉型,進一步提升附加值,培育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集群。
可以將中國制造業的發展概括為三個階段:改革開放前20年,形成“便宜”的優勢;隨后20年,實現“又便宜又好”;未來20年,則要邁向“又便宜、又好、又高科技”。
中國制造業的優勢,是硬件加軟件。硬件體現成本和效率,軟件與人工智能創造新的利潤空間。新能源汽車、機器人等產業,已經開始形成軟硬件協同發展的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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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制造業升級過程中,人工智能是最值得關注的變量之一。
2026年可能成為人工智能發展的一次重要轉折。隨著人工智能從大語言模型走向行動模型,從生成文本走向操控設備、參與物理世界,人工智能的應用邊界將進一步擴大。
5到6年以后,人工智能會普及到行動層面,實實在在地改變物理世界,這是一個巨大的變化。人工智能正在從模型走向智能體,并進一步與機器人、智能汽車、工業設備等物理載體結合。未來,人工智能將不再局限于單一模型或單一應用,而將形成涵蓋算力、算法、數據、基礎設施、產業應用和智能終端的完整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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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發展路徑上,中美具有明顯差異。美國更重視通用人工智能和超級智能,中國則更強調生成式人工智能應用、擴散和效率提升。
中國關注的是應用和擴散。中國擁有龐大的制造業基礎、豐富的應用場景和數據資源,有條件通過“AI+科研”“AI+制造業”“AI+服務業”等方式,推動經濟全面智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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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數據二十條”建立了數據基礎制度,通過數據資源持有權、數據加工使用權和數據產品經營權等制度安排,推動數據要素進入生產經營活動。符合相關條件的數據資源可以按照規定計入企業資產負債表,并進一步探索應用于融資、投資和信用增進。
人工智能將讓中國服務業實現跳躍式發展。供應鏈金融、節能環保、軟件服務和現代服務業,都可能在人工智能推動下打開新的增長空間。
與此同時,擴大內需仍然是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任務,而消費升級的重點正在發生變化。
消費也是中國經濟新動能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國商品消費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并不低,未來消費增長的更大潛力來自服務業。文化體育、教育、醫療等領域仍有較大發展空間。隨著居民收入水平和消費結構變化,服務消費有望成為擴大內需的重要抓手。
除了數字化和消費升級,綠色轉型同樣被視為中國未來發展的戰略方向。綠色轉型,則是中國從追趕走向引領的重要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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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全球部分國家綠色轉型放緩,中國仍將堅定推進碳達峰、碳中和。如果碳中和成功,中國有望構建一個新的經濟增長模式,從追趕走向引領世界。
中國有望在2028年左右實現碳達峰。此后,碳排放量逐步下降,經濟總量繼續增長,將帶來深刻的產業結構變化。在這一過程中,新能源、綠氫、儲能、電網和核電等產業都具有較大空間。
中國新能源產業的優勢依然源自制造業能力。風電和光伏不需要燃料,其主要成本集中在設備,中國通過規模化制造和技術進步持續降低成本,從而建立全球競爭優勢。
從制造業升級到人工智能應用,從服務消費擴容到綠色轉型提速,這些新動能不僅關系中國經濟未來,也將深刻影響中國企業參與全球競爭的方式。
企業出海進入下半場:從產品出海到能力出海
隨著中國企業全球化步伐加快,企業出海的模式也在發生深刻變化。
早期企業出海更多以產品出口為主,包括家電、工程機械、光伏和新能源汽車。如今,供應鏈出海、商業模式出海和人工智能全球布局正成為新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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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供應鏈出海,是指在全球產業鏈重構背景下,核心企業帶動零部件企業、供應商在海外投資建廠;商業模式出海,則主要體現在電商、游戲、社交軟件等領域。
中國企業出海的模式發生了很大變化。過去,產業往往從發達國家逐漸向低成本國家轉移;當前,中國勞動密集型、資本密集型和科技密集型產業同時走向海外,供應鏈、商業模式和人工智能能力也同步輸出。
但出海環境也比以往更加復雜。
舊的全球秩序正在被打破,新的秩序尚未建立,全球經濟已經進入“地緣政治風險定價時代”。過去,市場主要關注利率、通脹、就業、財政和貨幣政策;如今,中東局勢、能源價格、航運安全、貿易保護主義以及大國競爭下的產業鏈重組,正在直接影響資產價格、貿易流向和投資信心。
決定資產價格、貿易流向和投資信心的,越來越多是地緣政治變量本身。企業的風險評估框架必須隨之改變。
全球經濟的底層邏輯正從效率優先走向安全優先,從成本優勢走向穩定優勢,全球市場也正在從相對統一的體系走向多中心市場。
這既給企業帶來挑戰,也創造了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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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全球買家越來越重視穩定供貨、完整工業體系、成本控制和執行效率,中國完整的產業鏈、制造與科技融合能力、快速迭代能力和工程效率,價值將進一步凸顯。
出海競爭,拼的已經不只是價格,而是供應鏈的韌性、本地化能力、長周期交付能力和風險應對能力。過去企業主要考慮人工成本、稅率和市場規模,未來還需要進一步判斷當地政策是否穩定、是否處于地緣沖突邊緣、物流通道是否安全、本幣是否穩定。
今天誰構建地緣政治經營能力,誰就在下一輪全球競爭中勝出。企業需要提升核心競爭力,做好全球產業鏈和人工智能布局,同時強化合規、穩健經營和風險韌性。
企業出海也離不開政府和金融機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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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政府統籌外事、法律、財稅、金融、經貿、物流、海關、貿促等領域服務資源,為企業提供貫穿出海全流程、全鏈條的綜合服務。銀行則可以依托全球網絡,為企業提供當地市場調研、跨境結算、融資、保險、投行和風險管理等服務。
逆全球化是一個沖擊,也創造了一個新的空間。中國既有參與構建全球新貿易秩序的責任,企業也可以利用這一機會融入國家戰略,推動產業鏈升級,為自身發展注入全球化新動能。
為粵企出海“把脈開方”:從制造優勢到全球經營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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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不少粵企正面臨國際市場需求波動、貿易壁壘增多、地緣政治風險上升、海外合規成本攀升以及本地化運營能力不足等挑戰。一些企業雖然具備較強制造能力和產品競爭力,但在品牌建設、供應鏈全球布局、跨文化管理和風險防控方面仍存在短板。
提問1:未來3至5年,粵企全球化布局最需要關注哪些趨勢?傳統制造業出海應如何應對風險?
朱民:當前企業出海面臨的約束很大,機會同樣很大,但機會更多屬于能夠及時轉變思維方式的企業家。
制造業與人工智能的結合,是中國企業出海的重要競爭力。中國企業的長項在于制造成本、精密制造和供應鏈能力,進一步的利潤空間則來自人工智能、軟件和技術形成的差異化價值。
硬件是成本和效率,智能是利潤空間。部分廣東企業在海外市場的產品售價和盈利能力明顯高于國內,背后正是制造能力與技術、品牌、軟件價值的結合。
與此同時,企業出海必須把合規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
過去一年,一些中國企業出海遭遇挫折,重要原因在于合規能力不足。合規需要同時符合當地法律、國際規則和中國法律,企業應逐步從依賴關系資源,轉向依靠規則和專業能力開展經營。
我們要從關系思維走向合規思維,這是企業走出去最關鍵的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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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2:企業計劃在印度尼西亞投資建廠,應重點關注哪些問題?
朱民:印度尼西亞是人口大國,人口密度較高,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轉型仍在持續,對于食品、飼料等行業具有較強的需求支撐。
企業需要把地緣政治視為長期變量,并將由此產生的合規和風險管理成本納入投資決策。
企業增加合規投入和專業人員配置,按照長期經營思路規劃海外投資。同時,要評估自身在產業鏈中的位置,以及面對政策波動時是否具備完整的產業鏈能力和長期規劃。
長期投資,要能夠跨越地緣政治的波動。合規合法是基礎,產業鏈能力和長期規劃則決定企業能否在外部環境變化中保持韌性。
提問3:地方政府如何提升企業出海綜合服務平臺的滲透力,更好服務中小微企業?
朱民:當前企業全球化已從傳統貿易服務逐漸走向海外投資和全球布局,地方政府的服務范圍也需要隨之拓展。
第一,要從貿易服務延伸至投資服務。除結算、融資和出口服務外,還要加強境外投資、法律合規、稅務、供應鏈和本地化經營等方面的支持。
第二,要在服務中小企業的同時,重視龍頭企業和大型企業出海。大型企業走出去,往往能夠帶動供應商、零部件企業和配套服務機構共同布局海外,形成產業鏈協同出海。
第三,要推動服務數字化、線上化。僅依靠線下融資對接,難以充分提升服務效率和滲透力,可以加強與跨境支付、區塊鏈等數字化基礎設施銜接,提高信息、融資和結算服務效率。
第四,可以率先與一家具有全球網絡和綜合服務能力的主體銀行深入合作,以其系統和服務能力為基礎搭建平臺、形成模式,再逐步吸引更多金融機構參與。
地方政府愿意主動服務企業十分重要,但服務體系需要跟隨企業出海形態變化不斷升級,從單一活動和線下對接,逐步走向覆蓋貿易、投資、金融、合規和產業鏈的綜合服務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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