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文經出版社授權,選自《我也是博物學家:“about關于”系列第10冊》中“從廁所開始的博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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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博物學家:“about關于”系列第10冊》,小紅書/中信出版社/24小時工作室 2026年3月
夏天進入尾聲時的一個晴朗日子,家里做飯缺味調料,我自告奮勇下樓買。見我半天沒回家,家屬打來電話問:“都還好嗎?怎么還沒回來?”我連說:“還好,這就回了,只是路上順便觀察了會兒自然。”
從家里到小區門口的商店,單程用不了10分鐘,在這么短的一段路上,能觀察到什么自然呢?——還真不少。
這天去商店路上,我在腳邊發現了一根小小的羽毛,羽軸彎出柔韌的弧度,兩側羽片不對稱,一邊很長,另一邊短得幾乎緊貼在羽軸上,還泛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橄欖綠,看樣子是白頭鵯的飛羽。第二天也是如此。連著兩天去商店路上,一共發現5根白頭鵯的飛羽、若干根珠頸斑鳩的尾羽,還有一根圓潤的黑色羽毛,像是鵲鴝的尾羽。我彎腰把它撿起時,一只鵲鴝站在樹枝上方沖我高聲鳴叫。路過小區的噴水池,我看見池邊一圈排水溝的蓋板被掀開,一名兒童趴在溝邊,腦袋埋進去,屁股撅上天,跟覓食的鴨子似的。他伸手想去撈東西,未果。我從旁邊經過,朝排水溝里望了一眼,發現一群小魚一甩尾巴,匆匆躲到不見光的地方去了。
走上小區門口的商店街,我又見著花壇里一株垂序商陸,未經過人工修剪,自由蓬勃地生長了一夏,紫紅色的莖鮮艷得不像真的,張牙舞爪地伸長了好幾枝,有的枝上才開了白色小花,有的枝上已經掛了綠色嫩果。生命力實在喜人,卻全株有毒,讓人不敢過分親近。
開啟觀鳥等博物愛好的第十年,勤奮的人早就成了“老千”(觀鳥圈“黑話”,指個人目擊野生鳥類超過1000種),而我卻把自然,觀成了身邊的油鹽醬醋茶。
從雪地冰湖到身邊的自然
10年前,因為向往遙遠、神秘的“雪國”,我前往日本北海道。在北見市的濤沸湖,我偶遇了因大雪而停歇在一顆矮樹上的虎頭海雕。它很大,翼展2米多長,又因為離得近而格外有視覺沖擊力;它很漂亮,頭頂豎起的羽毛上沾著片片落雪,粗壯的鮮黃色喙在灰蒙蒙的雪天里尤其搶眼;它很神秘,在凜冽的風中用犀利的眼神掃視著地面,讓人不自覺心生敬畏。大的、美的、新鮮刺激的東西,天然會引起人的好奇,對我來說也一樣。這之后,我就對自然觀察產生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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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大雪而停落在枝頭的虎頭海雕。(作者供圖)
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某連鎖體育用品店花99元購入了一個兒童望遠鏡。它的放大倍數只有6倍,效果比正經的觀鳥望遠鏡差不少。但工具的缺陷,沒能阻止我向往和追求對不同鳥種的“收集”。帶著這個玩具般的小望遠鏡,我開始就近尋找靠近大自然、擁有“世界盡頭”氣質的地點,比如城市邊緣的荒野,上海的南匯東灘、江灣濕地、炮臺灣濕地、金山邊灘,那些動輒單程2小時才能到達的地方,成了我周末常常奔赴的寶地。
后來,我偶然得到了一份《上海市綠化地圖》。把它鋪開在地上,這座我本以為沒有多少生機的大都市的另一面,就在我面前展開來。我開始騎車探索城市夾縫中的綠地,認準了一小塊屬于自己的“秘密基地”,長期、反復在那里觀察鳥類、昆蟲、野花。后來更是搬到郊區生活,開始了對本地物種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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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的秘密基地,上海新槎浦附近的一塊綠地和池塘。(作者供圖)
開始自然觀察后,我說不清我的世界是變大了,還是變小了。外面明明有很多沒看過的風景,可我的活動范圍卻越來越小,從一個城市,漸漸縮小到一個鎮,甚至是一個村、一片田;可換個角度看,這些小小的空間竟能不斷涌現出新的發現,它們并沒有因為熟悉而變得無趣,倒是有種像在做微積分一樣的神奇感覺。“討人厭”的老鼠也能成為博物學的對象,家中很多肉眼看不清細節的小蟲也充滿趣味。
我開始“看見”身邊的小生物:洗臉池壁上停著翅膀圓圓的蛾蚋,吸頂燈周圍嗡嗡飛舞的青革土蝽,角落里掃出來的夾竹桃艷青尺蛾,躲在拖把桶下面“蛐蛐”叫個不停的石首棺頭蟋,在家中四處游走、拍照時甚至會看鏡頭的“大眼萌”小跳蛛……只要有好奇心,在哪兒進行博物式觀察,觀察什么物,似乎有了無限可能。
廁所里的神秘小袋子
剛搬家沒多久的一個夏天,我發現衛生間的瓷磚上沾著一粒圓筒形的灰色絨球,看起來像起坨的灰塵。我短暫地好奇了一下“灰塵怎么會沾到那里去”,但沒有過多在意。過了一會兒再去上廁所時,我發現灰球移了位置,似乎“爬高”了——我頓時想到了那些背著“房子”生活的小蟲子。
我喊家屬來看,說“這可能是個活物”,證據是灰色的小圓筒頂端有一個小圓開口。我們倆大眼瞪小眼地湊在瓷磚前看了半天,這東西卻分毫沒再動。家屬幾乎確定這就是一坨灰塵,并朝它吹了一口氣,我沒來得及攔住,那坨小東西就被吹飛出去,沒影了。
過了幾天,我幾乎已經忘了這件事,小東西卻又重新出現在瓷磚上。這回我屏氣凝神地盯著,直到里面有一條小蟲試探性地慢慢伸出頭來,左探右探,確認旁邊沒什么動靜后,開始沿著瓷磚縫向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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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袋子”里露頭的衣蛾,是一種鱗翅目谷蛾科昆蟲。(作者供圖)
這家伙的正身不難查到,是衣蛾的幼蟲,在家中主要吃羊毛、絲和棉質的衣服,灰色的“絨球袋子”正是它用纖維給自己織的“毛衣”。那年夏天過后,我翻出心愛的毛衣們,果然發現其中兩件上出現了小洞,八成是被它啃了。
為了預防更多毛衣“遇害”,我在衣柜里放置了樟腦球,對出現過衣蛾的衛生間進行了徹底打掃,連洗衣機底下積攢的灰塵和纖維都沒有放過。不過,家里的衣蛾并沒有就此“滅絕”。上海這座城市潮濕的氣候和衛生間的環境非常適合衣蛾生存,它們總能找到點小蟲子和毛發碎屑當食物,因此每年夏天都會頑強地少量出現,而且每年都青睞同一面衛生間的墻壁。久而久之,我漸漸習慣了跟它們共存,甚至還抓過一只,放在離心管里養著,它僅靠吃自己那件“灰毛衣”,就順利發育成了成蟲。
陽臺上的昆蟲建筑師
家里陽臺沒封窗,原本是因為我想坐在客廳里就能看到外面的風景。看了多少風景姑且不說,倒是很快就看見一只黑黃相間的蜂飛了進來,在墻磚縫里筑了泥巴巢。隔著屋里的“擋蜂玻璃”仔細辨認了一番,結合其筑泥巢的習性,我認定這家伙是一種人畜無害的獨居蜂——黃緣蜾蠃。
既然有蜾蠃“光顧”,我干脆購買了一個小號昆蟲旅館,掛在空調外機平臺側面,為附近的獨居蜂提供一些便利。不久就有蜾蠃來“看房入住”了。有一天我下班回家一看,旅館中好幾根小竹管都被泥巴封上了口,就知道蜾蠃已經在里面產好卵,并留好了給孩子當食物的麻醉青蟲。我滿懷期待地等了起來。到了第二年,我無意間掃了一眼旅館,驚訝地發現幾個破開的巢口旁,趴著幾只翅膀皺巴巴的麻蠅——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翅膀說明,它們確實是剛剛羽化出來,在等待翅膀展開變硬呢。原來,在蜾蠃為孩子捕食青蟲這個鏈條里,還有麻蠅來插上一手,不過麻蠅寄生的是蜾蠃的幼蟲,還是青蟲,這一點我還沒搞明白。除了麻蠅,寄生蜂似乎也會來“插手”——有些蜾蠃的巢口不是被大面積破開,而是被鉆出一個針眼大小的小孔,這通常是寄生蜂留下的痕跡。不過這一點,我暫時也還沒找到機會親眼驗證。
這些年來昆蟲旅館“生意興隆”,基本能保持接近2/3的入住率。除了蜾蠃,還有切葉蜂入住,它們的生活習慣、巢材和巢的內部結構都不同。我見蜾蠃抱著青蟲飛進小竹管,便趁它離開時拿手電筒往里照。嚯!里面滿滿地塞了好幾條蟲。看久了,發現蜾蠃性格溫順,我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敢在蜾蠃鉆進竹罐的時候觀察了——它會在竹管內壁產下一枚卵,黃色的,形狀像長粒香大米,然后便匆匆飛走,去尋找泥土來封巢。也許就是在這個空當,會有其他昆蟲“乘虛而入”。而切葉蜂的巢里則黃澄澄的一片,那是花粉和花蜜的混合物,它們用來封巢的材料也不是泥土,而是樹脂和小木屑的混合物。切葉蜂會先在竹管內鋪一些材料,產完卵不飛走,而是原地調頭,用大顎揭起腳下的巢材,修修整整……等它飛走時,洞口已經封上了。有時夏天太熱,切葉蜂用的樹脂化了,像蠟燭油似的淌下來,我就用指甲摳一小塊,放在鼻子跟前猛吸一口。真香,是松樹的味道。謝謝切葉蜂,愣是把小松林的氣息搬運到我的陽臺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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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忙碌筑巢的蜾蠃,旁邊是蜾蠃和切葉蜂分別占用的幾根小竹管。(作者供圖)
蜂們入住時說來就來,“退房”時也不打招呼。等竹管里頭的卵發育成成蟲,破開封在洞口的巢材飛走后,我就會拿著牙簽和小棍,把使用過的小竹管抽出來,磕出里面的殘渣,并把殘留的巢材弄干凈,供下一波住客使用。嘿,你別說,這住過的“房間”不打掃還真不行:里頭有皺巴巴的蟲蛻,有的還能依稀看出頭和腳;有蜾蠃的蛹殼碎片;也有來寄生的麻蠅的蛹殼碎片,還有羽化失敗、臭烘烘的蜂蛹。摳下來的巢口泥封,有的是完整的圓環,有的被弄斷了,拼起來像八卦的陰陽兩極,有的像是彎彎的月亮。我把這些渣土和碎片擺在一起,像是一幅奇怪的月相圖,看起來從新月到滿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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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昆蟲旅館大掃除,清理出來的碎片大合照。(作者供圖)
垃圾站旁的捉迷藏游戲
小區垃圾站通常不是人們喜歡長待的地方,每個人都是匆匆拎著垃圾過去,手伸得老長、身子離得老遠,把濕垃圾倒進桶里。隨著桶底噼里啪啦一陣響,飛起來一群蒼蠅。然而在喜歡自然觀察的人眼里,垃圾站也是一處“寶地”。
我家樓下的垃圾站旁,有兩小叢非常不起眼的梔子。有一天我扔完垃圾,發現那叢梔子下方的馬路牙子上,出現了一片更加不起眼的小黑點。那并不是梔子的種子,養過蟲的人一看便知,這是蛾子幼蟲的糞便——每一粒都有著精致的形狀,截面像是小時候玩的雪花積木。這說明植物上有蟲了!再一看枝頭的嫩葉,果真被啃得面目全非。
然而,我趴在跟前找了很久,也沒能在花花綠綠的枝葉間,找出藏在里面的蟲來。倒是后來這叢梔子被修剪成“平頭”,斷枝丟在地上還沒被收走時,我從里面扒拉出了兩條綠色的咖啡透翅天蛾幼蟲,帶回家養著。此后每次丟垃圾,我都會順手從梔子叢薅一把新鮮葉子,回家洗凈,在斷口處包好濕紙巾,喂給幼蟲吃。后來,兩條幼蟲里,一條似乎是因為吃了有農藥殘留的葉片而中了毒,沒命了;另一條順利化蛹,在養蟲盒里靜靜地待了一個冬天(養蟲真是互動性很少的飼養體驗),直到次年年春末的一場大雨后才羽化成蛾,然后我把它放生了。
之后,我便養成了時不時往梔子叢那里瞄一眼的習慣。昆蟲還小的時候,糞便顆粒也小,瞄一眼看不出來。因此,每年注意到有蟲糞的時候,幼蟲基本上都已經是末齡了。養過一次蛾子之后,我便覺得,觀察過一次變態發育就夠了,沒必要每年都養,不如由著它們自由生長。每次扔垃圾時,我蹲在梔子叢前玩一會兒“找找看”,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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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站旁的梔子叢,是咖啡透翅天蛾等昆蟲的藏身地。(作者供圖)
咖啡透翅天蛾幼蟲的嫩綠保護色,讓它能夠隱藏得非常完美,有時我瞪著眼往深處找了半天,卻猛然發覺幼蟲就在自己鼻子底下,嚇得我一個趔趄;有時候幼蟲躲在葉子背面,嫩葉上半圓形的缺口,和扒住缺口邊緣的小小的腳出賣了它;有時候找半天愣是找不到,就像上門拜訪卻遇上鄰居不在家,只能悻悻地走開……每次我在垃圾站旁長時間蹲著瞪眼的時候,都能聽見身后傳來看管垃圾站的大爺輕快的腳步聲,和他挑揀回收物品時窸窸窣窣的聲響。看來,我們各自都在發現著角落里的“好東西”。
除此之外,日常生活中還有很多小小的“疑案追蹤”場景。小區樓下轉彎處的反光鏡被弄得千瘡百孔,應該是附近樹上有鳥兒筑巢,把反光鏡中的自己當成了競爭對手,一番嘴啄腳踢。可惜沒等我蹲到“真兇”,殘破的反光鏡就被物業換新了。在陽臺打掃時,突然天降一顆“頭顱”,是白帶螯蛺蝶幼蟲的頭殼,顏色翠綠,“顱內”隱約可見一點殘肉,一番推測后,我認為是某只鳥兒吃掉了肥美青蟲的身體,把頭殼丟了下來……
寫到這里,正值上海的10月末,一個漫長的夏天過去,天氣終于開始轉涼。我想起前兩天在小區里,聽見樹上傳來“唧”的一聲——那是北紅尾鴝的鳴叫,心頭一動,才意識到是入秋了。每年冬天,都會覺得和來越冬的北紅尾鴝相處得有些“膩味”;到了春天,卻又會因為它們不知不覺沒了身影而有點落寞;每到秋天,又會因為與它們久別半年多的重逢而驚喜,真是一種神奇的感覺。
這也讓我聯想起自己第一次仔細觀察白頭鵯時的心情——它落在老小區出租房窗外伸出的晾衣桿上,那時的我感慨:原來身邊就有這么美麗的鳥兒。
這些年,我去過一些地方進行博物旅行,留有一些驚喜或遺憾的回憶,但我時常會想起那只落在晾衣桿上的白頭鵯,它提醒著我:如果有一天我因為白頭鵯太過常見而覺得它是一種無聊的鳥兒,那么不要忘記最初見到它時的心情。
作者/周穎琪
摘編/申璐
編輯/申璐
導語校對/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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