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2020年臘月二十八，我站在家門口，看著韓秀文把我媽的行李一件件往外扔。
我媽蹲在地上，把那件穿了八年的碎花棉襖疊了又疊。
韓秀文催：“快點，我爸明天就到。”我張了張嘴，看見我媽朝我擺了擺手，眼眶紅著，卻沒掉一滴淚。
第二天中午，韓建輝和呂玉瓔拎著行李箱站在門口，臉上的笑還沒展開就僵住了。
我永遠記得那一刻——屋子里空蕩蕩的，連個凳子都沒有。
我媽走了15年，走的時候，把整個家都搬空了。
01
臘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我還在學校改期末試卷。
手機響了，是韓秀文打來的。
“趕緊回來，出事了。”
她的聲音不對勁。我掛了電話就往家趕。縣城不大，從學校到家騎電動車也就十分鐘。一路上我腦子轉得飛快，想著是不是女兒陳曦出了什么事。
推開門，看見韓秀文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
我媽系著圍裙在廚房炒菜，鍋里滋滋響，飄出一股辣椒炒肉的香味。那是我媽最拿手的菜，每個禮拜都要做一回，因為我愛吃。
“怎么了？”我問。
韓秀文沒說話，把手機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是她媽呂玉瓔發來的微信。
語音，我按了播放，呂玉瓔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秀文，你爸和我后天就到省城。你弟媳不讓我們住了，嫌棄我們老兩口。你總得管我們死活吧？我們已經買好票了。”
我愣住了。
韓秀文有個弟弟，在省城買了房。她爸媽一直跟著弟弟住，幫忙帶孩子。前幾年還能湊合，這兩年弟媳越來越不待見老人，三天兩頭鬧矛盾。
“你媽怎么說？”我放下手機，問韓秀文。
“什么怎么說？”韓秀文抬眼看著我，“我爸我媽要來，難道還能不讓來？”
“我是說……”我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那咱媽住哪？”
韓秀文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讓她住客廳不就行了？不就兩張沙發的事嗎？”
“客廳？”
“怎么？你媽住客廳委屈了？”韓秀文站起來，聲音提高了，“我爸我媽大老遠從江西過來，總不能讓他們睡客廳吧？”
我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廚房里炒菜的聲音停了。
我知道我媽聽見了。她耳朵不背，隔著一扇門，什么都聽得見。
我轉身走進廚房，看見我媽正把炒好的辣椒炒肉往盤子里盛。她的手有點抖，油濺到手背上，燙了個紅點，她也沒吭聲。
“媽……”
“沒事。”我媽打斷我，低著頭看著盤子里的菜，“客廳也能睡人，我又不挑。”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站在那，心里堵得慌。
我媽是15年前來縣城的。
那時候陳曦剛滿月，韓秀文產假休完要上班，沒人帶孩子。
我媽在江西老家種著三畝地，一聽這消息，卷了鋪蓋就坐上火車。
車票還是她自己掏錢買的，我給她寄的路費她沒舍得花，存起來了。
這些年，她一個人在這里，沒朋友，沒認識的人，沒工資。
每天就是買菜、做飯、帶孩子、洗衣服、拖地。
韓秀文嫌她做的飯咸，嫌她洗衣服不用洗衣機，嫌她拖地不干凈。
我媽從來不頂嘴，只是“嗯”一聲，下次注意。
我見過她偷偷抹眼淚，在廚房里，對著抽油煙機，以為沒人看見。
“奶奶！”陳曦從房間跑出來，抱著我媽的腰，“我聞到辣椒炒肉了！奶奶最好了！”
我媽看見孫女，臉上才有了笑。
“快去洗手，馬上吃飯。”
我看著我媽把盤子端到桌上，發現她手上多了好幾道干裂的口子。冬天冷，她天天洗菜洗碗，手都裂了。
晚飯吃得很安靜。
韓秀文沒再提那件事，但我媽吃得很少，夾了幾筷子菜就放下了。陳曦跟她說話，她也不怎么搭腔。
收拾碗筷的時候，我走進廚房，想幫我媽洗碗。
她不讓，把我往外推。
“你去看孩子作業。”
她停下手里的活，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兒子，別讓媽難做就行。”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
那一刻，我鼻子酸得厲害。
02
臘月二十六早上，我還在睡覺，就聽見客廳傳來動靜。
我爬起來一看，愣住了。
韓秀文正把我媽的被褥從次臥抱出來，扔到客廳沙發上。我媽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兩件換洗衣服，看著這一幕，沒有吭聲。
“你這是干什么？”我趕緊走過去。
“先把次臥騰出來，明天再打掃一遍。”韓秀文拍拍手上的灰，“我爸我媽后天到，總不能讓老人住臟屋子吧？”
“那現在就讓媽搬出去？”
“又不是讓她走，就是換個地方睡。”韓秀文語氣淡淡的，“客廳有暖氣，又凍不著她。”
我正想說什么，我媽開口了。
“不礙事，我自己收拾。”
她走過去，把沙發上的被褥疊好，然后去衛生間打了一盆水，開始擦窗臺。
陳曦從房間里探出頭，看見奶奶在沙發上鋪被子，問：“奶奶，你怎么不睡房間了？”
我媽笑著說：“奶奶想睡沙發，沙發軟和。”
陳曦跑到奶奶身邊，抱著她的胳膊：“那我跟奶奶一起睡沙發。”
“傻丫頭，你明天要上學，沙發睡不舒服。”
我看著她們倆，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韓秀文去上班了，臨走前交代我：“你跟我媽說一聲，讓他們后天中午到，讓他們提前準備。”
“準備什么？”
“我爸媽來，總得做頓像樣的飯吧？”韓秀文說，“你媽不是會做飯嗎？多做幾個菜。”
我沒回答，她關門走了。
上午的太陽很好，透過窗子照進來，照在我媽身上。她坐在沙發上，用剪刀剪著一個舊床單。
“媽，你剪它干嘛？”
“做幾個墊子。”我媽說，“你岳父岳母來，總得給他們鋪好點的床。”
“別說了。”她抬起頭，沖我笑了笑，“我這老骨頭，睡哪都能睡著。倒是你，別為了這事跟秀文吵架。”
我蹲在她面前，想說點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接著說：“這些年，我看著你們過日子。秀文是有本事的人，你窩囊了點。人家跟著你，沒享什么福，心里有氣是正常的。我在這里，她心里不痛快，我能理解。”
“那你也不該……”
“那我能怎么辦？”我媽打斷我，“回老家去？地都荒了，房子也漏雨了。你嫂子那脾氣，容得下我嗎？”
我沒話了。
我媽在老家沒有自己的房子。
當年我爸走得早，家里的宅基地和房子都給了大哥。
我媽那幾年帶著我，寄住在村里廢棄的學校宿舍里。
后來我考上師范，畢業分配到縣城，她才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她來我這里，是真的沒有退路。
下午，我去學校開期末總結會。
坐在辦公室里，老師們在討論寒假去哪玩，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是韓秀文發來的微信：“下班買兩斤排骨回來。”
我沒回。
晚上回家，看見我媽已經搬到了沙發上。次臥收拾干凈了，床單被套是新換的，床頭柜上還放了一束假花，是從客廳電視柜上拿過去的。
“你擺放這些干嘛？”我問。
“老人住，總得看著舒心點。”我媽說。
我注意到，她的聲音有點沙啞，眼睛里有些紅血絲。
“你哭了？”我問。
“哪有？”她轉過頭去，“剛才炒菜，被辣椒熏的。”
我知道她說的是假話。
她炒菜一輩子，什么時候被辣椒熏哭過？
吃飯的時候，陳曦問她：“奶奶，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媽愣了一下，笑著說：“奶奶開心著呢。”
“那你為什么不吃菜？”
“奶奶吃呢。”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韓秀文坐在對面，一直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我媽睡在客廳沙發上也睡不著，我聽見她翻了好幾次身。
韓秀文在黑暗中轉過身來：“你怎么不睡？”
“睡不著。”
“還在想你媽的事？”
我沒回答。
“我告訴你陳浩，”韓秀文壓低聲音，“我爸得了……算了，反正這事就這么定了。你要是敢去把我爸我媽趕走，咱倆就別過了。”
她的語氣很硬，像刀一樣。
我想頂回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睡吧。”我說。
韓秀文翻過身，背對著我。
半夜兩點多，我起床去喝水，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我媽沒睡，坐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一沓錢。
“媽，你干嘛呢？”
“數數。”她看見我，把手里的錢揚了揚，“這些年攢的，兩千塊。”
“你攢錢干嘛？”
“給孫女留著。”她說，“過年了，給她買件新衣服。”
我看著她手里的錢，一張一張的，全是零票。五塊、十塊、二十塊。沒有一張超過五十的。
“媽，這錢你留著花，陳曦的衣服我去買。”
“你的錢是你錢，奶奶的心意不一樣。”她把錢疊好，壓到枕頭底下。
“媽，你恨嗎？”
“恨什么？”
“恨我沒什么用，讓你受這種委屈。”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說什么傻話呢？”
然后關了燈。
黑暗里，我聽見她小聲說了一句：“你是我兒子，再有出息、再沒出息，都是我兒子。”
03
臘月二十七，發生了一件事。
韓秀文讓我打電話勸我媽主動回鄉。
那天早上吃早飯，韓秀文突然說：“你跟你媽說說，讓她主動回老家待一陣子。等我爸我媽安頓好了，過了年再說。”
“讓她去哪里？”我問。
“回她老家啊，”韓秀文說，“你嫂子不是還在老家嗎？”
“她都15年沒回去了，嫂子家哪有她住的地方？”
“那就去住你姐家。”
“我姐嫁到福建了，你讓她走三千公里？”
“那你說怎么辦？”韓秀文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爸我媽明天就到，你總不能讓我把人趕走吧？”
“那你趕我媽走就行？”
我這句話說出口，韓秀文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點不可置信。
“陳浩，你第一次跟我頂嘴啊。”
我低下頭，沒說話。
陳曦坐在中間，看看我，又看看韓秀文，眼眶紅了。
我媽從廚房里出來，端著一碗粥，看見氣氛不對，問：“怎么了？”
“沒事。”韓秀文站起來，拿了包，“我去上班了。”
她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想想怎么跟你媽說。”
門關上了。
陳曦“哇”的一聲哭了。
我媽趕緊放下碗，把她摟在懷里。
“乖，不哭不哭。”
“奶奶，你不要走……”
“奶奶不走。”我媽摸著孫女的頭，“奶奶哪也不去。”
陳曦哭著說：“媽媽壞。”
“別這么說你媽。”我媽抱著她，“你媽也不容易。”
我看不下去了，轉身走進廁所，把門鎖上。
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40多歲的人了，頭發已經開始白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沒刮干凈。
這些年在單位混得不怎么樣，就是普通老師。工資不高，評不上職稱，也當不上領導。韓秀文一直嫌我沒出息。
可她不知道，當年她弟弟上大學，找我借兩萬塊錢，我沒跟她說，是我媽拿出來的養老錢。后來她爸住院，又是我媽掏的錢。
我媽什么都沒說，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我在廁所里待了十幾分鐘，出來的時候，我媽已經在陽臺上晾衣服了。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風一吹，頭發飄了起來。
“媽，你給她弟弟拿的那兩萬，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吧？”
我媽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說那個干嘛？”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唄。”我媽說，“一家人過日子，計較那些干嘛？”
“那她對你這樣，你怎么一點也不生氣？”
我媽想了想，說：“生氣有什么用？一家人，總要有人吃虧。”
那天下午，我偷偷跟著我媽去菜市場。
她走在前面，提著菜籃子，在菜攤前挑挑揀揀。買了排骨、買了魚、買了幾樣青菜。從口袋里掏錢，是之前心疼了兩天的零錢。
賣菜的大姐問她：“大姐，今天怎么買這么多？”
我媽笑著說：“家里要來客人。”
我在后面看著，眼眶濕了。
她買的東西，是給明天要來的韓建輝和呂玉瓔準備的。
晚上，韓秀文回家，我媽已經把飯菜端上桌了。
排骨燉蘿卜，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盤臘肉炒蒜薹。
韓秀文看了一眼，什么話都沒說，坐下就開始吃。
我媽坐在旁邊，問她：“合你胃口嗎？”
韓秀文“嗯”了一聲。
氣氛尷尬得要命。
陳曦突然說了一句：“媽媽，你能不能別趕奶奶走？”
空氣凝固了。
韓秀文的筷子停在半空。
“誰跟你說的？”
“我聽見你跟爸爸說話了。”陳曦說，“你讓奶奶回老家。”
韓秀文的臉色很難看。
“小孩子的別管大人的事。”
“我不是小孩了。”陳曦說，“我都14歲了。”
“14歲也是小孩。”
“奶奶帶了我14年，你憑什么趕她走？”
韓秀文“啪”地拍了桌子：“你再說一遍！”
陳曦哭著跑進房間，把門“砰”地關上了。
我媽站起來，想去看看孫女。
“媽！”韓秀文叫住她，“我跟你說件事。”
我媽轉過身，看著她。
“我爸明天中午到，”韓秀文說，“你這幾天先回老家待著，等他們安頓好了再說。”
“韓秀文！”我吼了一聲。
“你吼什么？”韓秀文直視著我，“我說的不對嗎？這房子是我倆的，難道要我爸媽住賓館？”
“那讓我媽去哪？”
“回她老家。”
“她哪有家？！”
“怎么沒有？”韓秀文說，“你嫂子不是還在老家嗎？她不是還有個女兒嗎？怎么就不能回去？”
“我嫂子那個人，你不知道嗎？”
“那我不管，”韓秀文說，“反正今天你得把話講清楚。”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我看了十幾年的臉，現在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我媽輕聲說：“我走。”
她轉身走進衛生間，關上門。
我聽見了水龍頭的聲音。
她知道韓秀文在外屋聽得見，她不想讓人聽見她的哭聲。
韓秀文也聽見了。
她看著我，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么。
最后什么都沒說。
“你滿意了？”我說。
她沒回答。
04
臘月二十八早上，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客廳里傳來我媽的聲音，在翻動東西。
我爬起來，走出去，看見她蹲在沙發邊上，正把一件件衣服往編織袋里塞。
“媽，你干嘛？”
“收拾東西。”她頭也不抬，“你岳父岳母今天中午到，我早點走。”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你不能走。”
“傻孩子，”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笑，“我不走，你日子怎么過？”
我看著她，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別這樣。”她說，“媽活了大半輩子，什么事沒見過？這不算什么。”
她站起身，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袋子里。
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東西真的很少。
兩件冬天的棉襖，幾件夏天的短袖，一條洗得發白的褲子。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晾衣架、舊毛巾、老花鏡。
最值錢的，大概就是床頭柜上那臺老式縫紉機了。
那是我媽結婚時，我爸用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這么多年，她走到哪帶到哪。
“媽，這縫紉機你也帶？”
“帶著。”她說，“萬一到了那邊，還能給孫女做幾件衣服。”
陳曦醒了，跑出來，看見奶奶在收拾東西，眼淚就掉了下來。
“奶奶！”
“乖，別哭。”我媽蹲下身，擦她的眼淚，“奶奶去你姑姑家待幾天，過完年就回來。”
“你騙人！”
“奶奶什么時候騙過你？”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關著的主臥門。
“等你媽媽想通了，奶奶就回來。”
陳曦哭得更厲害了。
我媽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我站在一旁，恨透了自己。
早晨七點多，韓秀文起來了。
她看見我媽收拾好的兩個編織袋，愣了一下。
“你真要走？”
“嗯。”我媽說，“早點走，省得耽誤你們。”
“你……”韓秀文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
我媽沒看她，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碗粥。
“早飯做好了，你趁熱吃。”
然后，她提著兩個袋子，走到門口。
她回過頭，看著陳曦。
“孫女，記住奶奶的話。”
陳曦哭著點頭。
“以后要學會心疼自己。”
然后，我媽把袋子放在門口，又轉身回到屋內。
她從房間拿出那臺縫紉機，費了好大的勁才搬到門口。
我看見她的手指上纏著膠帶，指甲里還有泥。
那是昨天幫我挖花壇時留下的。
“媽，我送你。”
“不用，你嫂子在車站等我。”
“那我送你去車站。”
她沒有拒絕。
我幫她把東西搬上電動車，她坐在后面，抱著兩個袋子。
陳曦站在門口喊：“奶奶！你早點回來！我給你留那盆茉莉！”
我媽沒回頭。
我騎著車，一路往縣城那個舊車站去。
路上，我媽一句話都沒說。
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
我看見她的后腦勺多了很多白頭發，密密麻麻的，像霜打的草。
“媽，你恨我嗎？”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望著街道兩旁。
車開得慢，她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說什么。
到了車站，我幫她買了票，是一趟開往江西的大巴。
車還沒來，她就蹲在路邊，把袋子放在腳邊。
我從口袋里掏出兩千塊錢，塞給她。
“媽，你拿著。”
“不要。”她把錢推回來，“我自己有錢。”
“你那點錢……”
“夠花了。”她說，“你也不容易。”
車來了，是一輛舊大巴。
我媽站起來，提著兩個袋子，走到車門前。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盆茉莉別忘了澆水。”
我點點頭。
她上了車。
車開動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沒往窗外看。
我一直站在那，看著車消失在街角。
回家的時候，我推開單元門，上樓。
走到門口，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是韓秀文。
她在打電話，聲音很大。
“他爸我都安排好地方住了，明天中午到。他那個媽？走了。你以為我愿意讓她住這里？早就想讓她走了，老是在家里礙眼。”
門外的我站著，一動不動。
韓秀文繼續說：“我帶她干嘛？她在這里住了15年，就是一個保姆，而且還不用給工資。現在我爸我媽要來了，她還有臉繼續住？”
我站在門外。
把鑰匙握在手心，攥得緊緊的。
05
臘月二十九中午，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韓建輝和呂玉瓔站在門口。
韓建輝穿著一件舊的羽絨服，臉上帶著笑。呂玉瓔手里拎著兩個大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
“陳浩！”呂玉瓔叫了一聲，“好多年沒見了，你這瘦了，瘦了！”
“爸、媽。”我喊了一聲。
韓建輝往里看了看，問：“你媽呢？”
“她……”
我還沒說完，韓秀文從里屋走出來，臉色慘白。
“爸，媽，你們……”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
因為韓建輝和呂玉瓔已經看見屋內了。
他們的笑僵在了臉上。
客廳空蕩蕩的。
以前放沙發的那個位置，如今只剩一個空墻角。
電視柜也沒了，電視機也沒了。
餐桌、茶幾、椅子，全沒了。
墻上那幅我媽繡的十字繡也摘了，只剩四個釘子印。
整個屋子里，只有地上兩個行李箱，和一張鋪在陽臺上的床墊。
韓建輝拎著包的手僵在半空。
“這……這是怎么回事？”
韓秀文站在那，說不出話來。
我替她說了：“我媽走了，把整個家都搬空了。”
“什么？”
“你女兒讓她騰房，她就把屋里屬于她的東西全搬走了。”
“秀文！”韓建輝看向女兒，“你讓你婆婆走了？”
韓秀文低著頭，沒說話。
“她住得好好的，你憑什么讓她走？”
“爸，我……”
“我問你話呢！”
呂玉瓔拉了韓建輝一把：“你喊什么？”
“我不喊？”韓建輝甩開她，“我從小怎么教你的？做人不能忘本！人家幫你帶了15年孩子，你就這樣對她？”
“她是我婆婆！”韓秀文吼了一聲，“我跟她過一輩子嗎？！”
這句話說完，屋子里安靜了。
韓建輝靠在門框上。
“好，”他緩緩點頭，“你長大了，翅膀硬了。爸媽沒用了，連你家門檻都進不來了。”
他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
“行，我回去。”
“去哪？”呂玉瓔急了，“我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
“住賓館。”韓建輝說，“我寧愿住賓館，也不住這種房子。”
他轉身要走。
“爸！”韓秀文攔住他，“你不能走。”
“你讓我怎么住？”
“我……”
韓秀文的眼淚下來了。
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
我知道她不應該趕我媽走，但看著她爸這樣，我又替她難受。
“爸。”我走上前，“您先進來坐。”
“坐哪？”韓建輝看了看四周，“連個凳子都沒有。”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韓秀文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呂玉瓔站在旁邊，手里還拎著那兩大包東西，不知道該放哪。
“都是你！”韓秀文抬起頭，瞪著我，“你媽厲害，她早就想好這一出了！”
“你別這么說我媽。”
“我說錯了？她搬得干干凈凈的，連個衛生紙都不剩！她故意讓我們難堪的！”
“秀文！”韓建輝吼了一聲，“你給我住口！”
“爸！”
“別叫我爸！我沒你這種女兒！”
韓建輝轉身下樓。
“老韓！”呂玉瓔趕緊追上去。
韓秀文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我站在那，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我媽受了15年的委屈，終于在這一天，給了我們一家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時我手機響了。
是嫂子徐翠花打來的。
“陳浩，你媽到了，在我這。她讓我告訴你，她走的時候，把家里的鑰匙留下了。讓你們自己換個鎖。”
我掛了電話，轉述給韓秀文聽。
她捂著臉，哭得更厲害了。
那一夜，韓秀文和她爸媽住在賓館里。
我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房子。
坐在陽臺的床墊上，看著那盆我媽照顧了十幾年的茉莉花。
花開了幾朵，白白的，清香。
我媽每天都要給它澆水，用手摸摸葉子，看看有沒有蟲子。
“茉莉花好養，就是不能忘了澆水。忘了，它就枯了。”
她的話在我耳邊響著。
我拿出手機，想給她打電話，卻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我發了條短信：“媽，對不起。”
一個小時后，她回了三個字：“別多想。”
我盯著那三個字，眼眶濕了。
06
臘月三十，除夕。
韓秀文從賓館回來，直接去了小區門口的中介。
她不信我媽能把房子搬空。
她把中介那套售房系統的記錄翻了出來。
房管局的信息清清楚楚：這套房子，早在2010年就已經過戶到周玉珍名下。
戶主：周玉珍。
不是陳浩，也不是韓秀文。
韓秀文拿著手機，臉都白了。
她跑回家，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陳浩，你什么時候把這房子過戶給你媽的？”
我看著她。
“2010年。”
“你都不跟我說一聲？”
“我為什么沒跟你說？”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一年你媽生病住院，你爸打電話來，說要五萬塊錢。你哭著求我幫忙，我跟你說沒錢，你讓我想辦法。”
韓秀文愣住了。
“后來呢？”
“后來是我媽拿了十萬塊錢出來。她說，你們沒錢，那就把房子掛她名下吧。以后萬一你們離婚，這錢就是給她孫女的保障。”
“你同意了？”
“我同意。”我說，“但前提是，她得一直在城里住著。她要是回老家，房子就歸她處置。當時我沒多想，覺得我媽不會賣房子。”
“你怎么能這樣！”
“我能怎樣？”我也提高了聲音，“你讓我想辦法，我能有什么辦法？只有我媽有錢。她攢了一輩子的錢，全拿出來了。”
韓秀文癱坐在地上。
“那現在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
“她要把房子賣掉！”
“那是她的房子。”我說，“她有權賣。”
“可那是我們的……”
“你的房子？你出過一分錢嗎？”我打斷她，“首付是我媽的，裝修是我媽的，家具也是我媽的。你住進來的時候，就是空房子。”
韓秀文的眼淚又下來了。
“陳浩，你要跟我算這筆賬？”
“不是我要跟你算，”我看著她，“是你逼我跟你算的。”
韓秀文沉默了很久。
“那我現在怎么辦？”
“你去求我媽吧。”
“她會原諒我嗎？”
“她那人，你知道，”我說，“就算不原諒，她也不會為難你。”
韓秀文不說話。
中午，韓建輝和呂玉瓔過來了。
韓秀文把房子的事告訴了他們。
韓建輝聽完，坐在床墊上，半天沒說話。
呂玉瓔嘀咕：“這老太太，真夠簡單的。”
“你別說話。”韓建輝瞪了她一眼。
“我說錯了？不就是讓她騰個地方嗎？她就把整個家搬空了，至于嗎？”
“至于不至于，是我們能說的嗎？”韓建輝拍了一下床墊，“人家在這住了15年，帶孩子、做飯、做家務。結果呢？我們一來，就把人家趕走了。換你，你心里舒服？”
呂玉瓔不說話了。
韓秀文坐在角落，低著頭。
“陳浩，”韓建輝看著我，“你媽現在在哪？”
“在我嫂子家。”
“她在江西？”
“嗯。”
“明天我跟你去一趟。”
“去干嘛？”
“去接她回來。”
韓秀文抬起頭，看著韓建輝。
“爸……”
“你別說了，”韓建輝揮手，“你做的這事，不對。人家婆婆也是人，不是保姆。”
下午，韓秀文去中介那看房子的銷售記錄。
回來的路上，她又接到了房產中介的電話。
“周玉珍女士已經把房子掛到我們這賣了。價格不高，也就四十萬，已經有人看房了。”
韓秀文掛了電話，站在路邊哭了。
晚上，我一個人回到空蕩蕩的家里。
鍋里是我媽臨走前做好的一鍋紅燒肉，放在冰箱里。
我用微波爐熱了熱，就著米飯吃了兩口。
剛吃了幾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媽做了一輩子飯，做的每一道菜，我都愛吃。
她還給我留下一碗辣椒醬，里面放了花生碎和芝麻，香得很。
我端起來，就著米飯吃了兩口。
小時候在江西老家，每次我不吃飯，我媽就從罐子里舀一勺辣椒醬拌飯，我就能吃兩碗。
我放下筷子，鼻子酸得厲害。
手機上，韓秀文發了好幾條微信。
“陳浩，我知道錯了。”
“你媽是不是真的要把房子賣掉？”
“你能不能給她打個電話？”
我打開我媽發給我的最后一條微信。
“別多想。”
就三個字。
永遠都是這樣。她受了委屈，從來不抱怨。
我擦了把臉，給徐翠花打了個電話。
“嫂子，我媽在不在？”
“在呢。”徐翠花說，“她正給你女兒做棉襖呢。說是過年了，要寄過來。”
“你把電話給她。”
“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雜音，然后是我媽的聲音。
“喂？”
“媽，是我。”
“你還好嗎？”
“好得很。”她說，“你嫂子對我挺好，你別操心。”
“媽，秀文她……”
“別說了。”她打斷我，“大過年的，不提那些事。你好好吃飯，別餓著自己。”
“媽，你什么時候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再說吧。”
然后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苦笑了一下。
我媽這個人，平時什么都聽我的。可一旦她決定了的事，誰勸都沒用。
晚上，陳曦給我發了條微信。
“爸，我想奶奶了。”
我眼眶濕了。
07
大年初一，韓秀文和韓建輝來到了我嫂子家。
那天早上，我嫂子徐翠花給我打了電話，說有人來找我媽了。
我以為是誰呢，開車趕過去，看見韓秀文站在院子門口，韓建輝站在她后面，手里拎著兩盒稻香村的點心。
我嫂子徐翠花站在門口，一副“你別想進這個門”的樣子。
“你找我婆婆干嘛？”徐翠花問。
“嫂子，我想見見媽。”韓秀文低著頭。
“媽？誰是你媽？”徐翠花冷笑了一聲，“你趕走那老太太的時候，她不是你媽了吧？”
“嫂子，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怎么錯的？說出來聽聽。”
韓秀文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韓建輝上前一步：“翠花，我是秀文的爸。這事是我閨女做錯了，我代她道歉。能不能讓我們見見周大姐？”
徐翠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韓秀文。
“進來吧。”
我跟著他們一起進去。
我媽正坐在堂屋里，腿上放著一塊布，手邊是針線盒。她在給陳曦做棉襖，手里拿著針，戴著老花鏡。
看見韓秀文，她愣了一下。
“周大姐。”韓建輝上前一步，把那兩盒點心放在桌上，“我替我閨女，跟您道個歉。”
我媽沒說話。
“這些年，您幫她帶大了孩子，操碎了心。她不知道感恩，還讓您受這種委屈。我是她爹，我沒教好她。”
“老韓，”我媽開口了，“你坐下。”
韓建輝坐下了。
“你說錯了。”我媽繼續說，“你閨女沒有對不起我。她只是做了她覺得對的事而已。”
“可她……”
“她對我再不好，也是我兒媳。一家人，不能記仇。”
韓秀文的眼眶紅了。
“別叫我媽。”我媽放下針線，“你叫不出這個字了，我也受不起。”
“媽！”韓秀文撲通跪了下來。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我錯了，”韓秀文哭著說，“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讓你走，我不該……”
我媽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扶起來。
“別跪了，”我媽說，“你是我兒媳，我不舍得讓你跪。”
韓秀文抱著我媽，哭得喘不上氣。
“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媽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針線，“回哪？”
“回家。”
“家？”我媽笑了笑，“那房子已經不是你倆的了。我讓人掛中介賣了。”
“不要賣！”韓秀文急了，“媽，你不要賣房子。你在那住了十五年，那有你的東西，咱不賣！”
“我沒地方住了。”我媽說，“我得有個自己的家。”
“你回我們家！”
“那不是你家了。”
我媽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韓秀文呆呆地看著她。
這時，我接到了中介打來的電話。
“陳先生，周玉珍女士委托我出售您的房子，現在有一位買家出價了，您看后天有空簽約嗎？”
我看了一眼我媽。
她轉過身，繼續縫那件棉襖。
我掛了電話，走到我媽面前。
“媽，房子你真的要賣？”
“不賣干嘛？”
“那你去哪？”
“我在這就挺好。”我媽說，“你嫂子說，后面那間空房讓我住。”
“這里離縣城六十公里，我上班怎么辦？”
“你上班是上班，我又不跟你上班。”我媽笑了，“我老了，不想折騰了。就在這待著。”
“那陳曦呢？”
一提到孫女，我媽的手停了一下。
“等學校放假了，你帶她來看看我就行。”
我蹲在她面前，看著她。
“媽，跟我回家。”
“那是你家。”
“也是你家。”
她苦笑了一下。
“那房子過戶給你，你還要嗎？”
我抬頭看著她。
“要。”
“那好。”她說，“你什么時候能把秀文的脾氣改一改，我就回去。”
“媽，你……”
“你能改嗎？”我媽看著她。
韓秀文咬著嘴唇，最后點了一下頭。
“我能。”
08
初六那天，我媽搬回了縣城。
不過她沒有回我們的房子，而是搬進了一間出租屋。
在縣城的老街，一套三十平米的單間，月租兩百。
“夠住了。”我媽說，“比老家的房子還大。”
我勸她住回來，她不聽。
“你們一家三口住就行，我老了，一個人自在。”
韓秀文跟她道了三次歉，她都說“沒事”。
我知道，我媽心里還有一道坎。
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十五年，付出了十五年，到頭來卻被趕了出去。
她現在只想住在一個沒人能趕她走的地方。
韓秀文這幾天變了很多。
她不再動不動就發脾氣，對我說話也溫和了許多。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墊上，看著天花板。
“陳浩，你媽是不是恨我？”
“不至于恨。”我說，“但她心里有疙瘩。”
“那我該怎么辦？”
“別著急。”我說，“慢慢來。”
大年初八，韓建輝和呂玉瓔回了江西。
走之前，韓建輝把我拉到一邊。
“陳浩，你媽那房子的事，你就別跟她爭了。她苦了一輩子，該有自己的窩。”
“我沒有跟她爭。”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閨女的事，你多擔待。她有不對的地方，你別記恨。”
送走了他們，我回家的時候，看見我媽站在出租屋門口，正跟鄰居說話。
她說的是普通話，帶了點江西口音。
“以前在我兒子家住，帶孫女呢。現在孫女大了，我自己住。”
鄰居問她：“那你兒子不接你回去？”
“接呢，我不去。一個人自在。”
我站在路口，聽著她說話。
突然想起小時候，她也是這樣，站在村口，跟鄰居聊天。
那時候家里窮，她穿的衣服是補丁摞補丁，卻總能把我們三兄妹喂養得白白胖胖。
“媽。”
她轉過頭，看見是我，笑了。
“下班了？”
我走到她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這是我租的，每個月租金我來付。”
她看著鑰匙，沒接。
“你這是干嘛？”
“你是我媽，”我說，“我給你租房，天經地義。”
她看了看鑰匙，接過來。
“行。”
她把鑰匙掛在褲腰帶上，笑著說：“那我也有鑰匙了。”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
從那天起，我媽開始了她的“獨居”生活。
每天早上，她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做幾個小菜。
中午給陳曦送一頓飯，晚上就看看電視。
她在那間小房間里，過得挺好。
三月初，韓秀文懷孕了，可是沒保住。
我在醫院陪著她，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
下午，我媽來看她了。
帶了紅糖、雞蛋，還有她自己釀的米酒。
“把這些都喝了，補身體。”我媽說。
韓秀文躺在床上，看著我媽。
“媽，對不起。”
“別說了。”我媽擺擺手，“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你還能接受我嗎？”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什么時候沒接受過你？你是我兒媳，這就夠了。”
韓秀文哭了。
那是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看見她在我媽面前哭得那么痛快。
09
四月份，我媽的出租屋里發生了一件大事。
她在小賣部買東西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老人。
那人叫老張，也是個退休工人，老伴幾年前走了，一個人住。
老張喜歡下棋，我媽喜歡看人下棋。
一來二去的，兩人就熟了。
那天我下班早，去我媽那看看，發現她跟一個老人在門口下棋。
老張笑著跟我打招呼：“你是周大姐的兒子吧？”
“是。”
“今年多大？”
“四十二。”
“哎呀，跟我家小兒子一個年紀。”老張樂呵呵的。
我媽坐在旁邊，笑盈盈地看著。
我站在那，感覺不對勁。
晚上，我問她：“那老頭是誰？”
“就是鄰居，下棋認識的。”
“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我媽瞪了我一眼：“瞎說什么呢？”
“我怎么瞎說了？你看他那樣子……”
“我都多大年紀了，”她擺擺手，“別瞎想了。”
可那之后，我注意到我媽的變化。
她開始注意自己的打扮了。以前那件碎花棉襖換下了，換成了一件新買的黑風衣。
頭發也理了理，不再亂糟糟的。
有時候還會涂點口紅，雖然涂得不太均勻。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不是反對我媽再找老伴，而是覺得——
她這輩子，真的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五月的一個晚上，我媽跟我說：“兒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去做個手術。”
“什么手術？”
“白內障。”她說，“眼睛看不太清楚了，做針線活也費勁了。”
我才注意到，她的眼睛確實有些渾濁。
“媽，你怎么不早說？”
“怕花錢。”她說，“現在好了，你嫂子說，農村醫保能報銷一半的錢。”
“那還等什么？明天就去醫院。”
“你不問問秀文？”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事，不用問。”
“她是你媳婦，你不問問她的意見？”
“她不會反對的。”
我媽看了我一會兒，說：“好，那就去。”
那是個星期三，我請了一天假，陪我媽去縣醫院。
韓秀文知道后，也請了假，跟我一起去。
手術那天，我媽躺在手術臺上，醫生給她滴了眼藥水。
她看了看我，說：“別擔心，沒事的。”
我握著她的手，說：“媽，你別怕。”
“怕什么？小手術。”
手術很順利。
我媽的視力恢復得很快。
兩天后就能看清楚人了。
她看見韓秀文，說：“你瘦了，臉色也不好看，多吃點好的。”
韓秀文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媽，我明天給你燉雞湯。”
“不用，我自己會做。”
“我做得不比你差。”韓秀文說，“這些年，跟你學了那么多，也該露一手了。”
我媽笑了。
那是她被趕走之后，第一次對韓秀文笑。
10
六月，陳曦期末考完了。
她考了全校第三，拿了張獎狀。
我媽高興壞了，把獎狀貼到出租屋的墻上。
“我孫女真爭氣！”
陳曦抱著我媽的脖子，說：“奶奶，我想跟你住。”
“跟我住？”我媽笑了，“奶奶這屋子小，連個床都沒有。”
“那我跟你擠一張床。”
“傻丫頭，你現在是大姑娘了，哪能跟奶奶擠？”
“那我不管，”陳曦說，“反正我就是想跟你住。”
我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點無奈，又有點欣慰。
那天晚上，我送陳曦回家，路上她突然說了一句：“爸，你以后能不能多陪陪奶奶？”
“怎么了？”
“奶奶在城里沒有朋友，她一個人住，很孤獨的。”
我沉默了。
她說得對。
我每個禮拜去看她一次，平時就是打個電話。
陳曦比我強，她天天放學都去奶奶那，陪她吃晚飯。
韓秀文也去了。
她帶了菜，帶水果，還帶了我媽愛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蛋撻。
我媽說她浪費錢，韓秀文說：“不浪費，您愛吃就行。”
七月的一個周末，我媽主動提出來我家吃飯。
那是我媽搬走之后，第一次踏進那個房子。
房子還是空的，沒有添置新家具。
韓秀文有些不好意思：“媽，家具我還沒買。”
“不買了，”我媽說，“等我走了再說。”
“你又要去哪？”
“不走了，”我媽笑了，“我說著玩的。”
那頓飯是我媽做的。
辣椒炒肉、清蒸魚、紅燒排骨，全是我愛吃的。
還有一大盆雞蛋湯。
吃到一半，我媽放下了筷子。
“我跟你們說件事。”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我想回老家。”
“為什么？”我急了，“這住得好好的。”
“不是，”她搖搖頭，“我想回老家看看。老房子好久沒修了，我想把它修一修。”
“那房子不是大哥的？”
“是。”我媽說，“但那是我跟你爸結婚時的房子，我想回去住一住。”
“那工作呢？”
“我又沒有工作。”她笑了，“我就在那種種菜，種種花，養幾只雞。”
韓秀文放下筷子。
“媽，你別走。”
“你讓我回去住一陣子。”
“過年吧。”她說，“過年我總得回來，孫女要穿新棉襖。”
韓秀文看著她，眼眶紅了。
“媽，你是不是不原諒我？”
“原諒了。”我媽嘆了口氣，“我說了多少次，一家人不記仇。”
“那你為什么還要走？”
“年紀大了，想回老家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笑了笑，說：“別擔心，我會回來的。”
八月初，我媽真的回了江西。
走之前，她把房子過戶給了我。
“這房子，我不住了。你拿著吧。”
“那你……”
“我在老家有得住，”她說，“你大嫂說了，那間老屋她幫我收拾了。”
“行了。”她拍拍我的手，“別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她坐上了回江西的大巴，陳曦站在旁邊哭。
“奶奶，你早點回來。”
“回來，回來，”我媽擺擺手，“過年給你做辣椒炒肉。”
車開走了。
我站在車站，看著那輛大巴消失在街角。
身邊，韓秀文拉著女兒的手，眼眶紅紅的。
“陳浩，”她小聲說，“我錯了。”
“要是我早一點對你媽好一點，她就不會走了。”
我看著她，沒說話。
“你說，她還會回來嗎？”
我望著大巴消失的方向。
“會的。”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媽從來不會說謊。”
太陽落山了。
車站的廣播響起來，催促著乘客上車。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短信。
“媽，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五分鐘后，她回了：“到站了再打，你別擔心。”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拉著陳曦的手。
“走，回家。”
街道兩旁的路燈亮了。
秋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
我想起我媽走之前，在陽臺那盆茉莉花前站了很久。
她說：“茉莉花怕冷，冬天要搬到屋里。”
我說：“記住了。”
她看了看我，笑了。
“你就像這盆花一樣，看著挺高大了，其實還得多護著。”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那盆茉莉。
花已經謝了，葉子還綠著。
我拿起水壺，給它澆了澆水。
明年春天，它還會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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