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每天打開社交媒體,精心篩選照片、調整濾鏡、斟酌文案。你告訴自己:我值得被看見。你買了那支口紅,因為那則廣告告訴你:“你值得擁有。”你點贊、被點贊、關注、被關注——但你真的被看見了嗎?
英國哲學家西蒙·布萊克本在《鏡中的自我:論現代人的自戀》中提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當自愛變成自戀,當自我關注切斷了我們與他人的真實聯系,我們是否正在重演那喀索斯的悲劇——愛上了水中的倒影,卻忘記了真實的世界里還有一個他者?當整個時代都在教我們“更愛自己”的時候,我們又該如何確保自己沒有在鏡中溺水?
下文為復旦大學政治哲學教授林曦為本書撰寫的書評。
撰文|林曦
![]()
《鏡中的自我:論現代人的自戀》
[英]西蒙·布萊克本 著,
何嘯風 譯,
上海文藝出版社 2026年6月
人如何被“自愛”塑造?
西蒙·布萊克本是當代英語世界最負盛名的道德哲學家之一,劍橋大學退休教授,以其在準實在論(quasi-realism)、道德情感主義和元倫理學領域的開創(chuàng)性工作而著稱。他的寫作風格以清晰、犀利、善于運用文學典故和日常案例而聞名,此前已出版《思考》《做個好人》《如何閱讀休謨》等廣受歡迎的哲學普及著作。本書是他學術生涯后期對道德心理學領域的一次深度介入,標志著他從元倫理學的抽象論辯轉向對人類道德狀況的具體關懷。
《鏡中的自我》是一部以“自愛”(self-love)為核心線索的道德心理學著作,其寫作動機關乎作者對歐萊雅化妝品廣告語“你值得擁有”的深層不安。這種不安并非源于對商業(yè)營銷的日常反感,而是觸及了一個更為根本的哲學困惑:當現代社會將自戀包裝為一種可消費的理想自我形象時,它實際上在訴諸何種人性結構?布萊克本的回應策略是將此書定位為對康德“實用人類學”(pragmatic anthropology)的一次操練——不是追問人類“應當”成為什么,而是探究人類“實際上”是如何被塑造的,尤其是被自愛這一根本性的心理力量所塑造。
![]()
《黑天鵝》(2010)劇照。
全書的核心論點可以概括為:自愛(amour de soi)作為人類一種原初而珍貴的心理本能,在特定的社會條件和文化機制下會轉變?yōu)樽詰伲╪arcissism)和虛榮(vanity)這兩種扭曲的形態(tài),進而成為現代人諸多道德心理困境——從個人層面的低自我估值、人際關系的工具化,到社會層面的不平等加劇和政治領導人的狂妄綜合征——的深層根源。布萊克本的診斷框架主要援引三位思想家的理論資源:盧梭對“自愛”與“屬己之愛”(amour-propre)的區(qū)分提供了病理學分析的基本概念工具;亞當·斯密關于“公正的旁觀者”和同情心機制的理論構成了社會維度的分析框架;康德的道德哲學則為自我尊重(self-respect)和相互尊重提供了規(guī)范性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布萊克本在方法論上采取了一種獨特的“漫游式”(peripatetic)路徑。他拒絕構建一個封閉的理論體系,而是通過神話分析(那喀索斯、亞當與夏娃)、文學闡釋(彌爾頓《失樂園》、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當代案例研究(歐萊雅廣告、整容手術、企業(yè)高管薪酬)以及心理學實證研究的交替運用,將哲學論證編織進具體的文化紋理之中。這種寫作策略既是他的一貫風格,也反映了他對哲學任務本身的理解:哲學不是向讀者灌輸現成的結論,而是通過激發(fā)反思來促進精神健康。
從學術定位來看,本書介于專業(yè)哲學著作與思想隨筆之間。它為分析哲學傳統(tǒng)中的道德心理學研究開辟了新的問題域——將自愛從邊緣性的元倫理學議題提升至道德哲學的核心位置,同時與歐陸哲學傳統(tǒng)(尤其是盧梭、薩特、海德格爾)展開了建設性的對話。
放棄對“本真自我”的追求
本書第一章以“自我”概念的哲學澄清為起點。布萊克本首先批判了愛麗絲·默多克將自我視為道德真理之障礙的觀點,指出默多克對“自我”的批判過于籠統(tǒng),未能區(qū)分不同類型的自我意識。接著,他引入了休謨關于“自我無非是知覺之束”的著名懷疑論,以及維特根斯坦“唯我論收縮成一個沒有廣延的點”的悖論性論斷,論證自我并非某種形而上學實體,而是嵌入在具體社會關系和文化語境中的動態(tài)構造。布萊克本特別借用了柯林伍德關于兒童在社會互動中發(fā)現自我之論述,強調自我意識本質上是一種社會產物。本章的關鍵洞見在于:自我不是一個可以“被擺脫”的實體性負擔,而是我們理解自身、與他人交往以及形成道德認同的根本條件。因此,問題不在于是否有自我,而在于我們擁有何種形態(tài)的“自我關系”(self-relation)。
第二章則以奧維德《變形記》中那喀索斯的神話為核心文本,展開對自戀結構的深度分析。布萊克本細致地解讀了那喀索斯愛上自己水中倒影的悲劇,揭示出自戀的根本機制:欲望的對象不是真實的他者,而是自我投射的幻覺。那喀索斯拒絕了水澤仙女厄科(Echo)的愛,象征著自戀者對真實的人際關系的排斥——他們只需要自己聲音的“回聲”,而非他者獨立的回應。布萊克本將此神話與弗洛伊德的自戀理論進行對照,指出那喀索斯式的自戀是一種“原初自戀”,其特征是無法建立對象關系。但布萊克本的意圖不止于病理學描述,他進一步追問:為何現代社會制造并獎勵這種自戀結構?他引入了阿波羅追求達芙妮的神話作為對比,揭示了藝術追求與虛榮渴望之間的微妙張力——前者追求“達芙妮本身”(藝術對象的內在價值),后者只追求“桂冠”(外在的承認與榮耀)。
![]()
《黑天鵝》(2010)劇照。
有了前面兩章在理論上的鋪墊,布萊克本接下來進入案例分析,以歐萊雅廣告語“你值得擁有”為切入點,剖析當代消費文化如何精心地培育和利用自戀結構。布萊克本區(qū)分了兩種虛榮(vanity):第一種是“唯我論式”的虛榮——對他人漠不關心,沉浸在自我優(yōu)越性之中;第二種是“依賴式”的虛榮——狂熱地渴求他人的贊美和嫉妒,以此維系脆弱的自我估值。歐萊雅的廣告語同時訴諸這兩種虛榮:它一方面暗示消費者具有內在的、不容置疑的價值(唯我論式),另一方面又暗示這種價值需要通過消費特定產品來獲得他人的承認(依賴式)。布萊克本進一步引入盧梭的“自愛”與“屬己之愛”的區(qū)分,指出現代廣告工業(yè)本質上是在不斷刺激和放大“屬己之愛”——那種以社會比較為基礎、永遠無法滿足的欲望。本章對整容手術的討論尤為尖銳:布萊克本認為,驅使人們接受整容手術的往往不是健康的自我關懷,而是對自身身體的“自我憎恨”(self-hatred),這是一種“因為你不值得擁有”的深層恐懼。
同時,布萊克本還將分析從消費者心理學轉向人格病理學和政治心理學。布萊克本引入了當代心理學關于自戀型人格障礙的研究,區(qū)分了自戀的四個維度(領導力/權威、自我迷戀、優(yōu)越感/傲慢、利用心理/配得感),并指出心理學所描述的“脆弱型自戀”與古典神話中的那喀索斯形象存在重要差異——現代自戀者并非沉浸于自我滿足,而是因為自我估值的極度脆弱而不斷尋求外部肯定。本章最具社會批判力氣的部分是對“狂妄綜合征”(Hubris Syndrome)的討論。布萊克本援引大衛(wèi)·歐文的研究,分析了小布什和布萊爾等政治領導人的行為模式,指出狂妄并非簡單的個人性格缺陷,而是一種與權力結構相互強化的系統(tǒng)性現象。他進一步援引博德和弗里松關于企業(yè)高管與精神病患者比較的心理學研究,揭示了晚期資本主義企業(yè)的激勵機制如何在制度層面獎勵和復制自戀型人格結構。本章的論證鋒芒直指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tài)的核心矛盾:它一方面鼓吹個人責任和“精英治理”,另一方面卻在系統(tǒng)性地生產著缺乏同理心、拒絕反思的“碩鼠”(fat cats)。
![]()
《黑天鵝》(2010)劇照。
在病理學分析的基礎上,布萊克本提出了他自己的解決方案,那就是通過康德關于尊重的道德哲學,來對“自我關系”進行一個積極的建構。布萊克本集中闡釋了康德的“人性公式”——“在行動中始終將人性,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的人性,當作目的而不僅僅是手段”——并論證了這一原則如何既要求自我尊重(不自貶為“蠕蟲”),也要求對他人的平等尊重。布萊克本特別強調了康德對“謙遜”(false humility)的警惕:刻意貶低自己以博取他人好感同樣是對人格尊嚴的違背。本章還討論了康德的“普遍法則公式”,并將其與盧梭的互惠原則進行比較,指出康德的立場比盧梭更為嚴格——它不滿足于相互的敵意平衡(“如果他人會傷害我,我也可以傷害他們”),而是要求一種普遍的尊重態(tài)度。
布萊克本也承認康德理論的困難之處:道德法則的來源究竟是“自我立法”還是“內心發(fā)現”?他傾向于一種改良的康德主義——將道德能力的形成置于社會化的過程之中,承認“良知”是社會訓練、童年經驗和文化內化的產物,而非純粹先驗理性的直接呈現。
與此同時,布萊克本集中考察了三個密切相關的概念:正直(integrity)、真誠(sincerity)和本真性(authenticity)。布萊克本首先討論了伯納德·威廉斯關于“正直”的著名分析——吉姆是否應當射殺一個無辜者以拯救十九人——并指出威廉斯對功利主義的批判雖然有力,但可能導致一種“一意孤行”的正直觀念,忽視了道德復雜性。接著,布萊克本援引萊昂內爾·特里林的區(qū)分,指出“真誠”(言行一致)是相對簡單的社會美德,而“本真性”(忠實于自我的深層本質)則是一個更為復雜且充滿爭議的概念。本章對海德格爾和薩特式“本真性”概念的批判是全書的理論高潮之一:布萊克本指出,一旦我們放棄了“內在有一個真實的自我”的形而上學預設,“本真性”要么淪為空洞的口號(薩特的選擇自由),要么成為危險的意識形態(tài)(海德格爾對本真“決斷”的崇拜)。布萊克本的替代方案是:放棄對“本真自我”的形而上學追求,轉而培養(yǎng)一種經過反思的、社會嵌入的“自我掌控”——不是通過拒絕外部規(guī)范來實現“真實”,而是通過理性地參與社會規(guī)范的建構和修正來達成“成熟”(maturity)。
關于“自我”的討論
還有哪些可能?
縱觀全書,布萊克本嫻熟地在哲學分析、心理學研究、文學闡釋和當代文化批評之間自由穿梭,卻始終保持著清晰的論證主線。這種整合不是簡單的素材拼貼,而是服務于一個統(tǒng)一的診斷目標:揭示自戀作為一種深層的心理-社會機制如何在個人生活和文化生產中運作。他對盧梭、斯密和康德的理論資源的運用既有學術的嚴謹性,又不失可讀性,為專業(yè)哲學著作如何面向更廣泛的讀者群體樹立了典范。
但是,從布萊克本自己的理論框架內部出發(fā),尚有一些地方值得商榷。
![]()
《花容月貌》(2013)劇照。
首先,布萊克本對“自愛”概念的運用存在一定程度的模糊性。他有時將“自愛”(amour de soi)等同于一種前社會的、純粹生物性的自我保存本能,有時又賦予它更為豐富的道德心理學內涵——作為自我尊重和自我關懷的基礎。這種模糊性在與盧梭原文的對照中尤為明顯:盧梭的“自愛”概念本身就不是純粹的自然本能,而是已經包含了某種原始的同情心(pitié),因此“自愛”與“屬己之愛”的界限可能并不像布萊克本所描繪的那樣清晰。如果“自愛”本身就包含了社會性的維度,那么布萊克本的病理學敘事——即從健康的“自愛”向扭曲的“屬己之愛”的轉化——就需要更為細致的階段劃分和轉化機制的說明。
其次,布萊克本對“虛榮”的兩種類型(唯我論式和依賴式)的區(qū)分雖然富有啟發(fā)性,但這一區(qū)分在實際運用中并不總是有效的。在當代消費文化中,這兩種虛榮往往相互滲透、彼此強化:廣告中的“精英形象”(唯我論式虛榮)恰恰是通過激發(fā)觀眾“獲得他人嫉妒”的渴望(依賴式虛榮)來發(fā)揮作用的。布萊克本自己也在第三章中承認了這一復雜性,但并未提供更為精細的分析工具來把握這種交互作用。
從外部視角來看,本書對非西方哲學傳統(tǒng)的完全忽視是一個明顯的缺憾。佛教關于“無我”(anatta)的教義、儒家關于“克己”和“修身”的思想、道家關于“虛己”的智慧,都包含了關于自我關系和自我超越的豐富資源。布萊克本在第一章中簡要提及了佛教的無我論,但僅僅將其作為休謨懷疑論的東方“回聲”一帶而過,未能深入探討這些傳統(tǒng)對自戀問題的獨特診斷和治療方案。
在全球化時代,一個關于“自我”的哲學論述如果完全局限于西方思想傳統(tǒng),其解釋力和相關性將不可避免地受到限制。而且,本書對數字時代自戀新形態(tài)的討論相對滯后。雖然布萊克本在第二章中提及了“自拍文化”和社交媒體,但全書的核心案例分析(歐萊雅廣告、整容手術、企業(yè)高管薪酬)仍然是“前數字時代”的現象。社交媒體平臺(Instagram、TikTok)通過算法推薦和點贊機制所制造的新型自戀——“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的暴政、“表現型自我”(performative self)的異化、注意力經濟的成癮結構——在本書中沒有得到充分的探討。這并非苛責布萊克本(本書出版于2018年,社交媒體的大規(guī)模普及仍在加速),但它確實限制了本書分析框架在當下的直接適用性。
總體而言,《鏡中的自我》是一部兼具哲學深度和文學魅力的著作。布萊克本以其慣有的智慧和優(yōu)雅,帶領讀者穿越從古希臘神話到當代廣告文化的漫長旅程,揭示了自戀這一看似熟悉實則復雜的道德心理現象的深層結構。本書的價值不僅在于它對盧梭、斯密和康德的理論資源的創(chuàng)造性整合,更在于它為哲學如何介入當代文化批評提供了一個成功的范例。在一個自戀被正常化甚至浪漫化的時代——無論是“自我關愛”(self-care)的膚淺化、“個人品牌”的泛濫化,還是“網紅經濟”對虛榮心的制度化利用——布萊克本的清醒和反諷顯得尤為珍貴。
對專業(yè)哲學研究者而言,本書是道德心理學和自我哲學領域的一部重要參考。對更廣泛的讀者而言,本書則是一面鏡子——它迫使我們審視自己在鏡中的形象:我們是在欣賞一個真實的自我,還是像那喀索斯一樣,沉湎于一個由社會期待和商業(yè)操縱共同編織的倒影?布萊克本沒有提供簡單的答案,但他提出的問題,在這個“注意力經濟”和“表現型社會”日益交織的時代,具有前所未有的緊迫性。
本文經出版社授權刊發(fā)。作者:林曦;編輯:申璐;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fā)至朋友圈。
![]()
最近微信公眾號又改版啦
大家記得將「新京報書評周刊」設置為星標
不錯過每一篇精彩文章~
![]()
![]()
![]()
即刻下單購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