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的將官名單里,找不到周駿鳴。
這事放在當時,確實扎眼。
他不是臨時拉上來的干部。一九三一年寧都起義,他跟著二十六路軍轉到紅軍這邊;抗戰時,他帶過新四軍第四支隊第八團;解放戰爭里,他做過華中軍區參謀長、華東軍區和第三野戰軍副參謀長。
可到授銜那一年,名單翻過去,名字沒有。
這個空白,比一個軍銜更讓人停眼。
周駿鳴一九〇一年二月生在河南確山七區焦老莊村。后來有人把他講成“地主少爺”,可他的正式生平里,寫的是農民家庭。
他年輕時走的第一步,也不是紅軍。
一九一九年,十八歲的周駿鳴離開河南,投到馮玉祥的部隊里。那一年,街頭學生喊著救國,軍營里卻另有一套規矩。
他進了西北軍,后來又到了國民黨第二十六路軍,做過營長。
軍裝穿在身上,槍也握在手里,可他看見的并不都是“救國”。舊軍隊里的派系、克扣、欺壓,慢慢把一個年輕人的心磨冷。
他還在等。
等一支真正把窮人當人的隊伍。
一九三一年十二月,江西寧都,趙博生、董振堂率二十六路軍起義。
周駿鳴也在這支隊伍里。
這一下,他從舊軍隊走進了紅軍。番號變了,規矩也變了。軍官和士兵一起吃苦,命令不是為了搶糧搶款,隊伍經過村莊,老百姓的眼神也不一樣。
他認準了。
不久,組織派他回河南原籍活動。
這個任務不好辦。確山、汝南、正陽一帶,國民黨地方勢力、土豪武裝、土匪、保甲糾纏在一起。一個從外頭回來的軍人,要在熟人社會里發動窮人,抬頭低頭都是臉。
周駿鳴還是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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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三年,他在確山一帶領導農民暴動。暴動失敗后,他加入中國共產黨,轉入秘密工作,做過中共確山縣工委駐馬店區委委員、確山縣委委員,后來又任河南省委軍委書記。
這不是坐辦公室。
地下工作最怕的不是槍響,是門外突然停下的腳步。
一九三五年,叛徒出賣,河南省委遭到大破壞,周駿鳴也被捕入獄。
牢門一關,外頭的線斷了。
敵人要的不是一個人低頭,是順著這個人挖出一串人。周駿鳴熬過了這一關。出獄后,他沒有離開豫南,而是進入鄂豫邊區,在桐柏、泌陽、確山、信陽一帶繼續活動。
年底,信陽西北吳家尖山小石嶺村,鄂豫邊區游擊隊建立,周駿鳴任隊長。
這支隊伍剛起步時,家底薄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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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破槍、缺糧,夜里一陣風吹過來,草木聲都像敵人摸上山。可他把隊伍帶住了。
抗日戰爭爆發后,這支游擊隊改稱豫南人民抗日軍獨立團,周駿鳴任團長。
一九三八年,部隊編入新四軍第四支隊第八團隊,他任團隊長,開赴安徽廬江抗日前線。
這一步,把他從豫南山地推到了更大的戰場。
新四軍第四支隊是鄂豫皖邊的重要抗日力量。周駿鳴帶的八團,后來成了這支部隊里一支能打、能走、能扎根的隊伍。
一九四〇年,部隊改編為新四軍第五支隊后,他任副司令員。皖南事變后,新四軍第二師成立,他又任二師參謀長。
有一次,劉少奇同李先念、陳少敏、周駿鳴等人聊天。周駿鳴問,對立統一到底怎么講。
屋里正好有一副對聯。
劉少奇指著對聯說,一個上聯,一個下聯,它們是對立的;合起來,再加一個橫批,就是統一。
周駿鳴后來記了一輩子。
戰場上也一樣。前方打仗,后方籌糧;軍事行動,群眾工作;一支部隊要活下來,光靠槍不夠。
他懂這個。
一九四三年二月,周駿鳴到延安中央黨校學習,參加整風。兩年后,他回到華中,任淮南軍區司令員。
抗戰剛結束,內戰陰影已經壓下來。
一九四六年七月,他任華中軍區參謀長;一九四七年一月,任華東軍區副參謀長、黨委委員兼直屬黨委書記;一九五〇年,又任華東軍區、第三野戰軍副參謀長。
這幾個職務擺在一起,分量不輕。
華東戰場大,部隊多,戰役接著戰役。孟良崮、淮海、渡江,哪一場都不是只靠前線沖鋒就能打下來的。
糧草、彈藥、擔架、船只、道路、民工,每一項都能卡住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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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駿鳴后來更多站在參謀和后勤的位置上。鏡頭不在他身上,任務卻壓在他案頭。
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南京,華東軍區和第三野戰軍第一屆英雄模范代表大會開幕。
主持大會的名單里,有粟裕、張震、唐亮,也有周駿鳴。
這不是閑名。
那時的他,仍在華東軍區、三野領導機關里工作。按資歷,他參加過寧都起義;按經歷,他帶過新四軍主力團隊;按職務,他做過大軍區副參謀長。
所以后來有人替他惋惜。
一九五五年授銜,紅軍時期參加革命、長期在軍隊擔任高級職務的干部,許多人都成了開國將帥。周駿鳴的老部下、老戰友中,也有人戴上了將星。
偏偏他沒有。
答案不在戰功簿上,而在任職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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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四年十月,周駿鳴已經離開軍隊系統,出任中華人民共和國水利部副部長。
一九五五年實行軍銜制,授的是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軍銜。人已轉到地方工作,自然不在授銜序列里。
就差這一步。
軍銜沒有落到他肩上,另一副擔子落了下來。
一九五六年五月二十三日下午,江蘇射陽河閘竣工放水。黃海海濱,三十五孔鋼質閘門徐徐升起,洪水順著引河奔向大海。
參加大會的一萬三千多人里,水利部副部長周駿鳴到場講話。
從前,他管的是部隊行軍;這時,他盯著的是閘門、堤身、洪水位和千萬畝耕地。
槍聲遠了,水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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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八年七月,他任林業部副部長、黨組成員、機關黨委書記。后來因不滿一些“左”的做法,受到錯誤處理,下放到黑龍江工作。
他沒有躲過時代的風浪。
一九七八年九月,他平反昭雪。
一九七九年,他任政協河南省第四屆委員會副主席。回到河南時,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十八歲投軍的青年,也不是吳家尖山里帶隊打游擊的隊長。
頭發白了。
履歷很長。
軍銜那一欄,仍然空著。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二日,周駿鳴在鄭州逝世,享年一百零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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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最后身份,不是中將,也不是少將,而是一個從寧都起義走來、從豫南山地走來、從華東戰場走來,又在水利、林業、地方政協崗位上繼續工作的老黨員。
那顆沒有戴上的將星,最終留在了他走過的路上。
參考資料:
一、《周駿鳴同志生平簡介》,河南日報,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四日。
二、《新四軍名將周駿鳴的軍旅傳奇》,人民網·中國共產黨新聞網,二〇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
三、《難忘的90個第一:1955年,第一次實行軍銜制》,人民網,二〇一七年七月六日。
四、《中國人民解放軍軍銜制》,人民網,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二日。
五、《人民日報》一九五六年五月二十四日第一版《一座流域性巨閘——射陽河閘竣工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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