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禽走獸系列之《烏鴉賦》——作者：唐駁虎

《烏鴉賦》

作者：唐駁虎

余居城北，宅后有廢園，荒草沒徑，老槐參天。每晨昏之際，輒有群烏來集，啞啞之聲破空，如訴如泣。鄰人厭其不祥，或驅以竹篙，或投以瓦礫。余獨倚窗靜觀，見其黑羽映日，偶泛紫綠之光；素爪踏枝，自成疏密之態。一日雪后，枯枝綴玉，群烏忽至，或立或翔，宛如水墨點染素絹。余心忽動，嘆造物之奇，人自迷于形色，而昧于真性。遂取楮墨，錄其狀貌，考其行藏，雖世皆賤之，吾獨取其質直。世有逐臭之夫，亦有識味之客，豈必金玉其外者始足珍耶？

其一

夫烏者，玄天之遺璞，地肺之馀燼也。其羽非染自墨池，其色實孕于元炁。朝飲暝色于東嶺，暮浴玄精于西溆。喙如鐵鉤，破堅殼而取髓；目若燧石，洞幽昧而察微。不飾錦心，自有繡口；不假鳳藻，獨吐龍威。當其振翅，則黑云裂帛；及其斂翼，則玄冰凝暉。或并立于佛首，恰似禪僧入定；或孤蹲于碑額，儼然史筆誅非。

然世人睹之，輒掩目疾走。或曰："此物不祥，見之則兇。"或曰："其聲嘔啞，聞之喪魄。"至若春社祭社，必投肉以飼燕；秋禳禳災，輒焚香以送鵩。獨遺此烏于荒郊，任其饑凍。余嘗考《爾雅》所載，烏有慈烏、孝烏之別，反哺之德，載于《春秋》；銜石之智，著于《山海》。奈何后儒曲解，以玄為陰，以陰為戾，遂使孝禽蒙垢千載。

昔者武王伐紂，烏噪于孟津之涯，此非兇兆，實天諭以革鼎；勾踐棲越，烏鳴于會稽之墟，此非亡征，乃地啟以韜光。至若李密困于瓦崗，聞烏啼而斷其謀；岳飛捷于郾城，見烏翔而決其勝。是知烏之吉兇，系乎人心之明昧，非關乎羽色之玄黃也。今人見黑即畏，猶夏蟲之疑冰，井蛙之笑海，不亦陋乎？

且夫物之貴賤，豈在皮相？麒麟仁獸，而死于農人之鋤；玄鶴仙禽，而殪于獵戶之弩。彼烏獨以丑全其生，以黑遁其形。當其群飛遮日，恍若墨云壓城；及其獨棲寒枝，宛如老衲入定。不避腐臭，故能續命于荒歲；不擇棲所，是以全軀于亂世。較之籠中鸚鵡，雖巧言而失性；比之檐下燕雀，雖媚主而喪真。孰得孰失，智者辨之。

其二

或詰余曰："子稱烏德，吾有疑焉。夫烏性貪殘，掠雛奪卵，嚙腐吞腥。晨噪則驚鄰叟之夢，暮啼則亂戍卒之心。且其色純黑，若披喪服；其聲哀厲，如哭新墳。昔董卓伏誅，烏集其尸三日不去，此非惡征而何？"余拊掌而笑："君但知其一，未睹其二也。烏啄腐肉，實天地之清道夫；烏鳴荒郊，乃陰陽之更漏子。彼掠雛者，非貪也，乃汰弱以存強，合天演之公理；彼奪卵者，非殘也，實抑繁以養匱，符地載之平衡。至若董卓之案，烏集其尸，正顯奸雄之末路，豈反為烏罪乎？"

吾嘗觀烏之哺雛也，朝銜腐鼠于遠野，暮啄殘羹于近廛。往返數十里，不顧疲羸；出入千百回，寧辭艱險。雛饑則鳴，聲若裂帛，母聞則赴，疾似流鏑。或值風雨驟至，則張翼覆雛，若垂天之云；或遇鹯隼來襲，則奮身搏擊，如赴敵之兵。及至雛成翼硬，分飛四方，母則退守空巢，獨對斜陽。嗟乎！人之養子，每祈反哺；烏之育雛，豈望酬恩？其慈也純乎天性，其勞也盡乎本分。世有忘親之子，不若烏之知孝；世有悖倫之父，豈及烏之存仁？

又聞烏之合群也，晝則共獵，夜則同棲。遇豐年則分食于病弱者，遭兇歲則互濟于饑餒者。若有外侮，則群起而攻，雖鷹隼不避；倘遇內訌，則長幼有序，雖爭食有儀。其聚也如義師列陣，其散也似俠客分途。較之人群之爾虞我詐，烏類之淳樸，不啻霄壤。昔管仲治齊，設烏合之禁；今世道澆漓，反慕烏合之誠。豈不悲哉？

至若秋深露重，百鳥南翔，烏獨留北地，守寒枝而待雪。其爪踏冰棱，如篆籀書于素練；其影投凍浦，似玄圭沉于碧潭。或啄冰以覓潛魚，或銜蘆以補破窠。饑則忍，寒則耐，絕不效燕雀之依人檐下，亦不類鴻鵠之避地天涯。此其守土之貞，固勝于見利忘義者多矣。

其三

清朝某歲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于道，鼠盡暴于野。群烏數日無食，餓斃者日以十數。然余親見一老烏，銜得殘胔，不先自啖，反哺于巢中三雛。其雛已僵，猶以喙輕叩其喙，似喚兒醒。少頃，老烏長嘯一聲，振翅沒于焦土。次日，見其巢傾于風，老烏竟守雛尸不去，羽翮盡張，若欲遮陽護冷。余立樹下，涕淚橫流，始知烏之至情，竟如此深摯。

又聞海上漁人言，每遇颶風，舟覆人溺，必有烏群盤旋其上，或投羽為標，或銜繩引援。漁人得救者，皆焚香祭烏，尊為海神使者。而內陸樵夫亦傳，迷途深谷時，循烏鳴可出險境；困厄荒山際，隨烏跡可覓甘泉。烏之濟人，人反憎之，豈非以怨報德之甚耶？

吾嘗月下觀烏，見其立殘碑之上，月華如練，照其黑羽，竟泛銀輝。忽悟老子"知其白，守其黑"之訓。烏非不能白，乃守玄以自全；人非不能樸，競逐文以自縛。今世以緋紫為貴，以素縞為尊，以金玉為飾，以錦繡為榮。然觀其內里，或藏污納垢；視其本質，實朽木糞墻。烏則表里如一，黑則純黑，拙則全拙，不假雕琢，自成天趣。較之飾偽者，豈惟智愚之判，實乃真偽之辨也。

至若文人墨客，每喜詠鶴畫鷺，題雁賦鵬，于烏則不屑置喙。間有題詠，亦多譏諷。惟杜工部"夜來烏鵲棲難定"，寓亂世之悲；李太白"烏啼白門柳"，寄故國之思。然終未若詠鳳之盛，賦鶴之繁。余今作此賦，非敢媲美先賢，但欲為黑羽翻案，使世知物不以貌貴，德不以形彰。昔九方皋相馬，于牝牡驪黃之外得駿骨；今日觀烏，當于玄羽啞聲之中識至性。

亂曰：

玄裳黑幘兮立蒼茫，不借明輝借夜光。

人謂啼聲催日落，誰知喚雨潤枯桑？

銜蟲往返忘疲瘁，喂子殷勤盡熱腸。

若問此間真意趣，寒枝凍雪即吾鄉。

后記

余作此賦，斷斷續續凡半月。每欲擱筆，輒有烏鳴窗外，若催若促。昨夜大雪，晨起見槐枝壓折，一烏獨棲斷柯，縮頸忍寒。余取粟置窗臺，烏竟不避，從容啄食，食畢長鳴而去。忽憶《淮南子》云："烏飛反鄉，兔走歸窟。"今世之人，離鄉千里，竟不如一烏之知返。感慨系之，遂補綴成篇。雖文辭俚俗，然字字皆出肺腑，非敢求工于筆墨，惟愿寄意于微禽。世有覽者，當會此心。唐駁虎謹記于癸卯臘月雪后晴窗。

（作者：唐從祥，筆名唐駁虎，系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注：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