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臨海市沉寂了三十年的公海荒礁上,暴雨如注,翻滾的黑浪瘋狂撕扯著這艘破舊的小漁船。
警方打撈船的探照燈強光撕裂夜幕,一具長近兩米、散發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重型防潮鐵皮箱被緩緩吊裝上甲板。
箱體四周焊死了軍工特制的鉛封,沾滿了深海泥沙與斑駁的青苔,落地時發出一聲沉重如雷鳴的悶響。
霍建業不顧滔天的風浪,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顫抖的手指拼命去摳那道已經生銹的卡扣,連西裝袖口在鐵皮上磨出了血跡都毫無察覺。
“鎮遠,三十年了……
“你果然把東西藏在公海里!”
狂風驟雨中,陸鎮遠站在陰暗的船艙角落里。
那張被海風毀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一雙在暗處陡然睜開的眼睛,亮得令人膽寒。
第01章
大姨蘇美蘭把那疊發黃、卷邊的紙頁甩在旋轉餐臺上時,正好有一滴油污濺在最上面的數字上:肆仟捌佰元整。
實木餐臺緩緩旋轉,印著“蘇記私房菜”標志的骨瓷餐盤和幾只裝著鮑參翅肚的白瓷盅依次滑過。
最后,那疊寒酸的賬單停在二姨夫陳宗翰面前。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用指尖捏起賬單的一角,像是捏著一片帶腥味的死魚鱗。
“三妹,這是你們家去年的總賬?”
陳宗翰的聲音在金碧輝煌的包廂里回蕩,帶著職業律師特有的克制與審視。
坐在我身旁的母親蘇秀蘭局促地絞著衣角,手背上常年洗刷海貨留下的皸裂口子微微發紅。
她囁嚅著想開口,旁邊的父親陸鎮遠卻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別出聲。
陸鎮遠今天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領口磨損得露出了白色的線頭。
他把背弓得很低,整個人陷在真皮椅里,刻意避開大姨夫霍建業投過來的視線。
“建業,你看看。”
蘇美蘭保養得宜的手指撫過脖頸上的帝王綠翡翠吊墜,滿臉堆笑地望向主座,“我早說了,海上的風浪大,靠天吃飯指望不上。
三妹夫拼死拼活干了一年,全家收入連四千八百塊都不到,這還是毛利。
“咱們公司每個月給高管發福利的零頭,都不止這個數吧?”
大姨夫霍建業沒有立刻接話。
他穿著定制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在臨海市,他被稱為點石成金的“霍總”,手底下的投資公司流水驚人。
此時,他正面無表情地盯著陸鎮遠,那兩道審視的目光像錐子一樣,試圖在陸鎮遠那張因常年海風吹拂而粗糙毀容的臉上挖出點什么。
“鎮遠,今年出海,還是去那幾個老坐標?”
霍建業端起面前的茅臺,不緊不慢地晃了晃,語氣聽似隨意,眼神卻異常尖銳。
聽到“坐標”兩個字,陸鎮遠的肩膀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入中山裝口袋,捏了捏里面的一盒藥。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父親常年服用的偏方暈船藥,用塑料瓶裝著,上面連個標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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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總,海里哪有什么固定坐標,都是跟著魚群瞎轉。”
陸鎮遠的聲音沙啞卑微,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雙手舉過頭頂,“我嘴笨,不會說話。
“今天是咱媽七十歲大壽,我敬霍總一杯,祝媽福如東海。”
“敬酒就不用了。”
蘇美蘭嫌惡地揮了揮手,“鎮遠,不是做大姐的說話難聽。
今天請你們來這臨海閣,光是這桌席就花了一萬二。
要不是建業看在親戚份上拉扯你們,你們一家三口,一年到頭怕是連這包廂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媽的壽禮你們也送不出像樣的,就別在這兒充大輩了。”
包廂里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
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陷進肉里。
我想站起來反駁,卻被母親蘇秀蘭死死按住大腿。
她對我輕輕搖頭,眼里滿是哀求。
“其實,大姐夫,三妹家這賬目,倒是有個有趣的規律。”
二姨夫陳宗翰一邊翻看著賬單,一邊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所有的開銷、收入,全部是用現金結轉,連一個微信或者銀行轉賬的記錄都沒有。
“在這個時代,連村頭賣烤紅薯的都知道用收款碼,你們家,怎么連一張銀行卡都不辦?”
這句問話讓餐桌上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分。
大姨夫霍建業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釘在陸鎮遠臉上,右手無意識地扣著桌上的金邊打火機。
就在這時,霍建業兜里的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隨即飛快地掐斷,但沒過三秒,電話又執著地亮了起來。
霍建業拉開椅子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你們先聊,我去接個大客戶的電話。”
他轉身往外走,在經過包廂門口的屏風時,由于動作有些急促,差點撞到端著果盤的服務員。
我借口去洗手間,悄悄跟了出去。
臨海閣的回廊曲折。
我剛走到拐角處,就聽到霍建業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低吼聲從消防通道里傳出來。
“我說了,再給我三天時間!
等我拿到那筆錢,所有的窟窿都能填上!……
什么叫高利貸催得緊?
霍氏投資的名頭還在,我能差你那點利息?……
“別廢話,我今天在試探那老家伙,只要確定他是陸鎮遠,那筆海外信托的鑰匙就拿到了!”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陸鎮遠?
大姨夫口中的“那老家伙”和“陸鎮遠”,指的是我父親陸鎮遠嗎?
可父親明明就叫陸鎮遠,為什么大姨夫要用那種極其戒備、又帶著一絲狂熱的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個消失已久的傳奇?
還沒等我理清思緒,通道里傳來掛斷電話的腳步聲。
我慌忙后撤,快步走回包廂。
這頓壽宴在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回到家時,臨海市上空已經布滿了鉛灰色的陰云。
氣象臺發布了臺風紅色預警,窗外的海風呼嘯著,把破舊的鋁合金窗框吹得劇烈抖動,發出刺耳的鐵器摩擦聲。
父親一進屋,就脫下了那身寒酸的中山裝。
他站在昏暗的客廳里,從腰間解下一把生銹的鐵叉。
那把魚叉看起來普普通通,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脫落了漆面,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金屬底色。
父親極少讓我們碰這把魚叉,每次出海回來,他都會用干抹布仔細擦拭,然后鎖進柜子里。
“今晚風大,不該出海的。”
母親蘇秀蘭看著窗外已經開始傾瀉的暴雨,滿臉擔憂。
“有些網,風越大,越得去收。”
陸鎮遠轉過身,看著母親。
他的眼神里沒有了在壽宴上的懦弱與諂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冽與沉靜。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瓶廉價的偏方暈船藥,倒出兩粒塞進嘴里,連水都沒就,直接咽了下去。
“爸,今天大姨夫在走廊里提到一個名字……”
我忍不住開口。
陸鎮遠整個身體猛地一僵,回頭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凌厲與戒備。
那眼神根本不像一個懦弱的漁民,倒像是一頭在黑夜中睜開眼的猛獸,壓迫感沉重得讓我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但他眼里的殺機與冷冽轉瞬即逝,很快又恢復了往常的溫和,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低沉:“海星,待在家里,照顧好你媽。
“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去動西邊角落地板下的那個鐵皮箱。”
沒等我追問,他披上雨衣,拎著那把生銹的魚叉,頂著狂風暴雨,義無反顧地沖進了漆黑的臺風夜里。
那是父親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三天后。
暴雨初晴的碼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
一輛閃爍著藍光警燈的警車停在岸邊。
兩名面色凝重的年輕警察站在警戒線旁,他們身后是一艘剛剛靠岸的搜救艇。
在搜救艇的甲板上,靜靜地躺著一個用黑色塑料布半遮半掩的物件。
大姨夫霍建業和二姨夫陳宗翰不知何時也趕到了現場。
霍建業身上的名牌西裝有些褶皺,眼角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呼吸粗重。
他甚至顧不上地上的泥濘,快步越過警戒線,眼睛死死地盯著搜救艇上打撈上來的那個重型防潮鐵皮箱。
那箱子呈軍綠色,邊緣用特制的軍工級鉚釘加固,上面還刻著一串已經有些斑駁的特殊編號。
“警察同志,我是死者的家屬,這箱子是我們家的!”
霍建業的聲音甚至有些變調,他急切地伸出手,試圖去抓那個冰冷沉重的鐵皮箱。
我和母親趕到碼頭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霍建業那雙因為焦灼而充滿紅血絲的眼睛里,寫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狂熱,而一旁的二姨夫陳宗翰則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四周,將手揣在風衣口袋里,神色陰沉。
“霍總,這是警方打撈上來的失蹤人員遺物,請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隨意觸碰。”
為首的警察皺了皺眉,伸手攔住了霍建業。
霍建業碰了個釘子,臉色頓時有些難看,但他眼中的狂熱并沒有退去。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我身邊的母親蘇秀蘭,快步走過來,聲音里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秀蘭,你來得正好,這是鎮遠的箱子吧?
他出海到底帶了什么?
“這箱子里是不是裝著我們霍家的……”
話說到一半,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猛地閉了嘴,轉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說道,“你一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
“鎮遠失蹤了,這箱子非同小可,陳律師在這里,我們作為家屬,應該立刻接管遺產,配合清點。”
母親呆立在風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凌亂不堪。
她沒有理會霍建業的逼問,只是看著那具空蕩蕩的、被水泡得發脹的救生衣,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大姨夫,我爸剛出事,你和陳律師就這么急著來要他的遺物,是不是太反常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直接擋在母親身前,迎上霍建業那陰鷙的目光。
陳宗翰上前一步,扶了扶眼鏡,露出一抹偽善的職業微笑:“海星,怎么跟長輩說話呢?
大姐夫也是為了你們好。
陸家連一張銀行卡都沒有,每年的收入記錄大家都看到了。
如果這箱子里有什么值錢的漁具或者舊賬,作為債權人和親屬,我們也有知情權。
“畢竟,鎮遠在外面有沒有欠債,誰也說不準。”
我看著這兩個平日里高高在上、對我們家百般羞辱的親戚,此時卻像聞到腥味的鬣狗一樣圍著這個生銹的鐵皮箱,心中的疑慮和憤怒瞬間升到了頂點。
那天在臨海閣,霍建業在電話里氣急敗壞提到的“窟窿”、“高利貸”,還有他口中那個掌握著海外信托鑰匙的“陸鎮遠”……
我扭頭看向那個軍綠色的鐵皮箱,斑駁的特殊編號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這根本不是普通漁民會擁有的東西。
父親不讓我碰的鐵皮箱,絕對不讓任何人動的生銹魚叉,還有他常年服用的神秘偏方,這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在父親失蹤的這個臺風夜,終于露出了它猙獰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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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陳宗翰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西裝褲縫,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后的眼睛,在碼頭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黏膩。
我盯著擋在鐵皮箱前的大姨夫霍建業。
他的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西裝袖口在剛才的拉扯中蹭了塊黑漆漆的油污。
一個平日里最講究體面、身價過億的企業家,此時卻死死攥著鐵皮箱生銹的提手,連指關節都在微微泛白。
巡邏艇上的年輕民警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有些狐疑地看著我們這群圍在碼頭上的家屬。
同志,你們到底誰是直系親屬?
這箱子是在陸鎮遠出海失蹤的坐標附近撈上來的,重得很,密封性做過特殊處理,屬于遺物范圍。
民警跨出船艙,手里拿著登記簿。
我是他大姐夫!
霍建業幾乎是搶著喊出聲來,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尖銳。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趕忙擠出一抹僵硬的笑,陸家連個懂法的男人都沒有,三妹夫又是個老實巴交的漁民,腦子不靈光。
我作為大姐夫,也是怕海星年紀小,處理不好。
這里面估計就是些舊漁網和爛鐵器,我先帶回去,幫秀蘭她們收拾干凈。
大姨夫,這可是我爸的東西。
我上前一步,手掌直接按在鐵皮箱那冰冷刺骨的軍綠色外殼上。
粗糙的金屬質感順著掌心直傳到心底。
箱體右下角,一排由特殊工藝沖壓上去的白色編號,即便沾滿了海藻和泥沙,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極具工業質感的重型編號,絕不是普通漁民能弄到的劣質鐵皮盒子。
秀蘭啊,你看看海星,這孩子怎么對長輩防賊似的?
大姨蘇美蘭踩著高跟鞋走過來,身上的香水味和海腥味混在一起,讓人作嘔。
她一把拉過我媽,涂著猩紅指甲油的手指用力掐著我媽的胳膊,建業也是好心。
你們家一年的收入還不夠我們家塞牙縫的,真要有債主找上門,你們拿什么還?
我媽蘇秀蘭渾身一顫。
她看著那個軍綠色的鐵皮箱,眼神里沒有普通家屬看到遺物時的悲慟,反而盛滿了巨大的驚恐。
海星……
聽你大姨夫的,這箱子……
咱們不拿,讓他們拿走吧。
我媽的聲音抖得厲害,臉色在碼頭慘白的路燈下像一張紙,甚至不敢看霍建業的眼睛。
媽!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那個鐵皮箱沉重異常。
霍建業見我媽松口,面露狂喜,彎腰就要去搬。
且慢。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二姨夫陳宗翰忽然推了推眼鏡,擋在了霍建業身前。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急不緩地開口:大姐夫,先別急。
我是鎮遠的妹夫,也是執業律師。
既然大姐夫提到了債務問題,根據我們律所接到的私人委托協助調查,大姐夫的星輝重工,最近似乎和幾筆來路不明的巨額民間借貸扯上了關系。
在這個關頭,你這么急著要帶走老陸唯一的遺物,難免讓人懷疑這里面是不是藏著債權憑證。
陳宗翰,你胡說八道什么!
霍建業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眼里閃過一絲暴戾。
我是按程序辦事。
陳宗翰轉向民警,微笑里藏著刀子,民警同志,我建議這件遺物先由警方暫管,或者由我們陸家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也就是陸海星和蘇秀蘭女士帶回。
在財產和債務關系理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處置。
民警看了看面色鐵青的霍建業,又看了看一臉公事公辦的陳宗翰,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和我媽身上。
既然家屬意見不統一,那就先由直系親屬陸海星帶回。
民警把登記簿遞到我面前,簽字吧,有消息隨時配合調查。
霍建業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死死盯著那個鐵皮箱,那眼神不像是看著一箱破爛,倒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著唯一的救生圈。
我迅速簽下名字。
在霍建業和陳宗翰各懷鬼胎的注視下,和碼頭的搬運工合力,把那口沉重的鐵皮箱抬上了我們家那輛破舊的三輪車。
回到漁村老屋時,臺風的余威還在肆虐,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破舊的石棉瓦屋頂上。
我媽一進屋,就把大門死死反鎖。
她整個人癱軟在木椅上,雙手捂著臉,隱忍的哭聲在狹窄的客廳里回蕩。
媽,爸到底瞞了我們什么?
我把鐵皮箱放在堂屋中央,顧不得擦頭上的雨水,急切地蹲在她面前。
那箱子上的特殊編號,根本不是普通的防潮箱!
大姨夫為什么一看到它,魂都飛了?
我媽只是拼命搖頭,淚水順著她的指縫流出來,聲音沙啞:海星,別問了。
你爸……
你爸就是個普通漁民,他能瞞你什么?
那二姨夫說的大姐夫有高利貸窟窿,又是怎么回事?
還有,大姨夫在壽宴那天接的電話,提到‘海外信托’和‘陸鎮遠’,這怎么可能指的只是一個年收入不足四千八百塊的普通打漁人?
我一把拉住我媽的手,逼著她直視我。
我媽的身子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那個鐵皮箱,嘴唇顫抖著,終于溢出一個字:鎖……
我立刻轉過頭。
鐵皮箱正面掛著一把老式的鑄鐵掛鎖,早就在海水的浸泡下銹成了一團,嚴絲合縫得找不到任何鑰匙孔。
我從工具箱里翻出鐵錘和鏨子,頂住鎖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當!
金屬碰撞的巨響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
連續十幾下重擊,那把飽經滄桑的鐵鎖終于“啪嗒”一聲斷成兩半,掉落在水泥地上。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摳住鐵皮箱的邊緣,猛地向上掀開。
想象中的金銀財寶或是什么機密文件并沒有出現。
一股濃烈的機油和海腥味撲面而來。
箱子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卷破舊的綠色漁網、一盒生銹的補網鋼針、一把滿是劃痕的塑料尺,以及一疊用來包鐵釘的廢舊報紙。
在這堆破爛最上面,靜靜地躺著一本用牛皮紙包裹、邊緣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的手寫記賬本。
賬本封面布滿了干涸發黑的魚鱗,甚至還散發著淡淡的魚腥氣。
我有些顫抖地拿起那本賬本,隨手翻開。
里面全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跡,記錄著每一筆微薄的開銷:
三月四日,補網,三十五元。
三月十日,柴油,兩百元。
五月六日,海星學費,八百元……
一筆一筆,詳盡得近乎瑣碎。
而在賬本的最后一頁,赫然寫著我們家上一年度的總收入:四千七百六十元。
這就是大姨在壽宴上甩在我們臉上的那份“丟人賬單”的底本。
我有些頹然地合上賬本,難道真的只是我想多了?
父親真的只是個窮苦了一生、在臺風夜不幸遇難的普通漁民?
可如果真是這樣,霍建業和陳宗翰在碼頭上的反常表現,根本無法解釋。
我把賬本隨手擱在旁邊的八仙桌上。
不料,桌上昨晚盛了熱水、還沒來得及洗的茶碗被帶倒,小半碗溫水瞬間潑在了那本沾滿魚鱗的牛皮紙賬本上。
水漬迅速在粗糙的紙張上蔓延開來。
我慌忙伸手去擦。
然而,就在水跡浸透牛皮紙書脊的剎那,那張原本寫著“四千七百六十元”的賬單下方,竟有幾行完全不屬于父親字跡的藍色英文字母,伴隨著一串奇異的數字編碼,慢慢地、清晰地從紙張深處浮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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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我死死盯著牛皮紙書脊上浮現出來的那些字跡。
溫熱的水汽讓原本粗糙的紙張變得微濕,那幾行藍色的英文字母和數字就像是被什么隱形墨水喚醒了一樣,筆觸極細,卻帶著機械般的工整感。
我顧不上擦手,下意識地湊近。
那些字母拼寫成幾個單詞,我只能勉強認出其中一個是“Trustee”,后面則跟著一長串極有規律的十六進制數字。
這絕對不是一個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的普通漁民能寫出來的。
我媽蘇秀蘭在這時推門走了進來,手里端著一碗剛煎好的黑色藥汁。
藥味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泛著一種刺鼻的腥苦。
媽,爸吃這偏方暈船藥,真的只是為了防暈船?
我猛地合上賬本,把它反扣在桌面上,狀似無意地指向靠墻柜子上堆著的幾個無標簽塑料瓶。
蘇秀蘭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端著藥碗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她低頭把藥碗擱在桌角,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有些發干地答道,你爸一上大船就吐得厲害,不吃這個,他連網都撒不穩。
我看著她有些局促地摩挲著圍裙,沒有再追問。
但我心里清楚,父親常年出海,皮膚曬得黑紅粗糙,可有時候他從海上回來,會整夜整夜地蜷縮在炕角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時候,他總是瘋狂地吞服這種“暈船藥”,直到藥效發揮,他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站起來。
這根本不是什么暈船,倒更像是某種無法忍受的劇烈神經痛。
想到這里,我的視線越過蘇秀蘭的肩膀,落在了屋子西邊角落的那塊舊地板上。
在那個生銹的鐵皮箱被警方打撈上岸之前,父親在出海的那個臺風夜,曾極其嚴肅地警告過我:海星,記住,不管發生什么事,絕對不要動西邊角落地板下面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等蘇秀蘭轉身去廚房收拾灶臺,立刻輕手輕腳地走到西邊角落。
那里的木地板因為常年受潮已經有些變形。
我蹲下身,用指甲摳住木板的縫隙,咬著牙猛地往上一掀。
一股混雜著海水泥沙和金屬鐵銹的霉味撲面而來。
在昏暗的夾縫里,并沒有什么金銀財寶,只有一桿用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生銹魚叉。
我將它抽了出來,扯掉外面的塑料布。
這桿魚叉約莫一米長,通體漆黑,表面的漆面大半已經脫落,露出里面帶著些許銀亮光澤的金屬。
我一上手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它太重了。
普通漁民用的鐵制或竹制魚叉,絕不可能沉重到需要我用雙手才能勉強平舉。
我試著掂了掂,手指在粗糙的叉柄上摩挲,突然摸到了一圈極細的接縫。
這桿魚叉是空心的。
我順著接縫用力一擰。
伴隨著極其細微的、金屬齒輪咬合的咔噠聲,魚叉的尾端竟然像個蓋子一樣被旋開了。
還沒等我把里面的東西倒出來,院子大門突然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銹蝕的鐵門撞在水泥墻上,發出刺耳的巨響。
海星!
蘇秀蘭!
都給我出來!
二姨夫陳宗翰那標志性的、帶著律師腔的傲慢聲音在院子里炸開。
我心頭一驚,迅速把旋開的魚叉塞回地板下面,蓋上木板,剛站起身,大房門就被推開了。
陳宗翰西裝革履地站在門口,鞋底沾滿了漁村路上的爛泥,臉上卻掛著志在必得的冷笑。
而在他身后,霍建業的大奔座駕正熄了火停在院門口,車窗貼著深色防爆膜,看不清里面的動靜,但霍建業常用的那個黑皮公文包,此刻正被陳宗翰夾在胳膊底下。
宗翰,你這是干什么?
蘇秀蘭從廚房跑出來,有些無措地擦著手上的水。
二姨夫冷哼了一聲,把一份蓋著公章的文件啪地一聲甩在八仙桌上,震得那碗黑色的藥汁晃了晃。
三妹,我今天是以霍總公司法律顧問的身份來通知你們。
陳宗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份文件,陸鎮遠生前在霍總的投資項目里簽過字,用他名下所有的‘遺物’做擔保,借了十五萬高利貸。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他人沒了,債務到期。
如果你們拿不出這十五萬,那口打撈上來的鐵皮箱,今天我們必須帶走。
第04章
做夢!
我一步跨出里屋,直挺挺地擋在那口軍綠色的重型防潮鐵皮箱前,雙手死死按在冰冷的箱體上。
陳宗翰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如同附骨之疽般死死盯住那個生銹的鐵皮箱,眼底閃過的貪婪與急迫根本掩飾不住。
宗翰,你不能這樣憑空捏造啊。
蘇秀蘭連手上的水都顧不上擦,臉色慘白地走到八仙桌旁,聲音顫抖得厲害,老陸他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去菜市場買個破漁網都要跟人家數硬幣。
他一輩子連縣城都沒出過幾次,去哪里接觸那些放高利貸的人?
他一年到頭拼死拼活,捕魚換來的血汗錢加在一起也就四千八百塊錢啊!
三妹,你跟我哭窮沒有用,法律講的是證據。
陳宗翰用帶著金表的手指,重重敲擊著那份按著鮮紅手印的借款合同,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鏡片后那雙狹長的眼睛里閃爍著冷酷的精光。
陸鎮遠的名字簽得清清楚楚。
根據我國《民法典》及合同法、擔保法的相關規定,陸鎮遠生前簽署的是無限連帶責任保證書。
如今他因臺風意外遇難,但他留下的遺產必須用來清償債務。
作為債權人霍總的首席法律顧問,我今天來是履行通知義務。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高傲與威逼:陸鎮遠名下所有私人物品已作為債務質押物。
你們若執意抗拒清點,霍總明天就會正式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與強制執行。
到時候法警上門,不僅這口箱子會被依法查封強行帶走,你們母子還要額外承擔高額的訴訟費、保全費和滯納金。
你覺得,你們家那肆仟捌佰元的年收入,能折騰得起幾次官司?
他說著,根本不理會我母親的哀求,仗著自己人高馬大,繞過沉重的八仙桌,穿著锃亮皮鞋的腳在地板上踩出刺耳的聲響,徑直朝墻角這口沉甸甸的軍工鐵皮箱大步逼來。
就在他西裝下擺擦過桌角的瞬間,我的余光瞥見八仙桌上那本沾滿魚鱗的記賬本。
剛才被我帶倒的溫水已經徹底浸透了粗糙的牛皮紙書脊,原本寫著肆仟捌佰元整的記賬頁面背面,竟隨著水漬的暈染,隱隱透出了一排排密密麻麻、極為規整的黑色外文亂碼。
那絕不是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底層老漁民能夠寫出來的東西。
別碰我爸的東西!
我大吼一聲,心頭的怒火與疑慮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
我猛地撲上去,用盡全身力氣撞在陳宗翰的肩膀上。
陳宗翰沒料到我會突然動手,被我撞得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旁邊的長凳上。
但他反應極快,反手就朝我的手腕抓來,動作狠辣而果斷,完全失去了平日里那副斯文儒雅的精英律師做派。
他的眼睛紅得像條瘋狗,死死盯著那口箱子,仿佛里面裝著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撒手!
陸海星你別給臉不要臉!
這箱子現在屬于霍總!
陳宗翰咬牙切齒地低吼,伸手就要強行繞過我拖拽鐵皮箱。
滾出去!
蘇秀蘭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廚房沖了過來,手里死死抓著一把生銹的剖魚刀。
她渾身發抖,眼眶泛紅,卻毫不退讓地將尖銳的刀尖對準了陳宗翰的胸口,誰敢碰老陸留給海星的東西,我就跟他拼命!
大不了我這把老骨頭不要了,大家一起死!
陳宗翰看著那柄泛著寒光、沾著腥氣的剖魚刀,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那張保養得體、平日里總是掛著虛偽笑容的臉瞬間變得鐵青,額角青筋暴起。
行,你們母子倆暴力抗法是吧?
他冷笑著連退兩步,退到了院子里的泥地里,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西裝領口,指著屋里的我和母親,明天霍總會親自帶著資產清算組來,我看你們這四千八百塊錢的底子,拿什么去填這十五萬的債務窟窿!
院門被陳宗翰重重摔上,停在破舊漁村外頭的那輛黑色奔馳引擎轟鳴,揚起一地污濁的泥水疾馳而去。
蘇秀蘭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剖魚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無力地癱坐在長凳上,捂著臉開始無聲地抽泣。
我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和劇烈起伏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內心的震動。
我沒有立刻去安撫母親,而是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口異常沉重的軍工鐵皮箱抱了起來,快步走回里屋,砰地一聲反鎖了房門。
這口鐵皮箱通體呈軍綠色,邊緣用極其堅固的軍工級鉚釘進行了多重加固,表面還刻著一串已經有些斑駁的特殊編號。
哪怕經歷了狂風暴雨和海水浸泡,它的密封性能依舊完好無損,沒有一絲滲水的跡象。
我拉下破舊的百葉窗,將那本濕透的記賬本平攤在書桌微弱的燈光下。
水跡已經完全滲透了粗糙的紙張,那些隱藏在牛皮紙夾層深處的黑色外文亂碼徹底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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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英文字母和數字符號,以一種極其詭異卻精密的格式排列著。
我的心跳開始瘋狂加速,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父親生前每月固定出海時,那些寫在老舊航海圖上的奇怪坐標。
我迅速拉開抽屜,從最底部的暗格里翻出那張記錄著公海捕魚坐標的舊紙片。
我將紙片上的經緯度數字,按照時間順序,逐一對應到記賬本濕透后顯影的亂碼上。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當坐標里的度分秒數字充當移位密碼,代入到那些亂碼中時,那些原本毫無規律的字母開始飛速重組。
這根本不是什么捕魚的航海日志,這分明是一套經過極高維度加密的動態密鑰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