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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碓,估計大多數人只是認識這個字,沒有見過實物。我從小就圍著它忙活,認識這個字卻很晚,直到高中畢業后的某一天,人們請我為村里那只立過不知多少功勞的碓寫一副春聯,要求用到它的名字。可惜,現在哪怕在鄉下,基本也沒有這東西了。
怎么說明極少見諸文字的碓呢?為了省事,就偷一回懶,借用一下百度詞條:“舂米的工具。最早是一臼一杵,用手執杵舂米。后用柱架起一根木杠,杠端系石頭,用腳踏另一端,連續起落,脫去下面臼中谷粒的皮。而后又有利用畜力、水力等代替人力的,使用范圍亦擴大,如舂搗紙漿等。”這種表述準確,簡潔,明白。碓,就是這么個東西。
鑿碓的石頭首選石磨石,結實,耐用,不容易開裂,一只碓一代人用了,傳給下一代人。石匠也以能鑿到一只石磨石碓而用心、而驕傲,會在它的邊上鑿下自己的姓氏。可惜在我老家這地方,石磨石不常見。廣子石是燒白灰的好材料,但性軟,鑿出的碓,用久了碓窩會像鏡子一樣光鑒照人,但易磨損,以致搗谷子時谷里常會有石灰味。廣子石的碓不傳代,十年、二十年就被搗穿了,或變了形,沒法再用。有一種青石,身重,質堅,不容易鑿成器,是石匠最不喜歡接受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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碓有大有小,有的碓一次能搗幾十斤谷子,有的只能搗幾斤。碓的大小由主人決定,也由石頭的性質決定,石匠一半聽主人的,一半聽石頭的。至于碓的樣子基本相同,沒有誰會為了專搗某種東西而鑿出一種特殊的碓來。碓架最好的材料是青岡木,結實,耐腐,如果是別的木頭,經過風吹雨打,幾年就朽掉了。碓架的樣子仿佛一架飛機,看著粗糙笨拙,其實也有學問,中間那根長軸安裝得太靠前,踏碓的人倒是輕松,碓頭落下去沒有重力;太靠后也不行,踏碓的人能累死。
在峽河,基本沒有水稻種植,雖然除夕夜的習慣是家家戶戶必吃一餐米飯,以紀念祖先的來處。但搗米的情景實在少,在這里碓主要用來搗高粱和粟。
高粱耐貧瘠,耐干旱,只要是片土地都能生長,管理也簡單,疏也長,密也長,出穗后鋤不鋤草都不影響收成,所以得到廣泛種植。成熟時的高粱也讓人喜歡,葉子和穗一片彤紅,遠遠看去像起了一片紅云,風吹雨打都對它沒有辦法。近看,葉子的紅與穗子的紅又有不同,穗子的紅像一個人漲紅了臉,有些憤怒或有些羞答答,高粱葉子的紅像殺敵三千的大刀,血跡還在,正往下滴答著血滴。
搗高粱是件非常辛苦的事,高粱的皮殼很堅韌,要搗好多遍才搗得凈。因為高粱種植得廣,產量高,搗高粱就成了生活里的一件煩瑣的事。高粱米和高粱粉的主要用處是包粽子和做湯圓,所以端午和春節必搗高粱。
第一遍,叫干搗,把干燥的高粱粒倒在碓窩里,一下一下搗,不能急。帶著皮殼的高粱非常滑溜,搗重了,會飛濺著溢出碓窩,溢得滿地都是;搗輕了,無傷皮毛,輕不得,重不得。待高粱的皮殼褪掉一半,就可以加速加力了,一陣狂搗,紅紅的皮糠里顯露出白白的米,就可以用勺子盛出來用簸箕顛去糠。一斗高粱五升糠,紅紅的高粱糠顛在地上,像鋪了一張紅毯,連地上的草也被染了顏色。上一家的高粱糠還沒褪色,另一家的高粱糠又覆上去,在荒涼的冬天,紅紅的高粱糠也算一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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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在我們這兒叫粟子,不叫小米,也不叫谷子,小米、谷子和粟子并不是同一物,它倆是晚來者,粟要早得多,周粟周《小雅·小宛》里:“交交桑扈,率場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獄。握粟出卜,自何能穀?”就寫到了粟。粟子顆粒精致,體積小,搗粟子如完成工藝品,慢工細活,費心費力費時,更主要的是要用老碓,就是碓頭碓窩已歷千錘百煉,光滑細膩才行。與搗高粱相反,搗粟子要先摻水,讓粒與粒之間有些黏性,受力時才不容易四散。粟子產量低,也珍貴,糟蹋一粒都讓人心疼,所以搗粟子的活,心急的人干不了。去了殼的粟子,成粉也極難,先要晾曬,不能見太陽,見了太陽的粟米有股捂了的味道。人們的習慣是,一邊搗,一邊在旁邊用一只籮篩粉,粟搗完了,粉也篩完了,回灶屋撮一頓湯圓盡飽。篩高粱粉的過程也差不多。
高粱與粟子都能做湯圓,也主要用來做湯圓,區別是,高粱湯圓需要糖來加持,否則不好吃,有一股澀味。粟子湯圓無糖也能吃一碗。
碓搗的辣椒面比碾子碾軋出來的味道高一個層次,什么道理呢?沒有人研究過,估計也研究不明白。搗過辣椒的碓,里外也會變辣,洗都洗不干凈,似乎滲進了石頭深處,搗一升苞米就好了。我見過最剽悍的事,是用碓搗炸藥,炸藥受了潮結了塊,用碓搗碎,搗碎的炸藥成分沒變,卻增添了威力。我原以為碓這東西只在漢族地區有,不知道少數民族地區也有。有一年在迭部某座山上,看見藏人用碓搗苦蕎和青稞,那是他們的主食。
焦大是位狩獵高手,高到什么程度呢?他能捕住精靈似的狐貍。方法是給狐貍下藥。焦大家屋后有一個碓,青石鑿成,刻著“民國三年”的字樣。可能是焦大祖上請匠人鑿的,但它屬于大家,村里人人都用,也是最好用的一只碓。有一個時期,他總聽到有人在搗碓,白天也搗、夜里也搗,搗得他睡覺不安,吃飯不香。心想這是誰在搗亂呢?他悄悄守了好幾個白天和晚上,卻始終沒有發現有人搗東西,只在現場聞到一股狐貍味。他想既然你送上門了,別怪我占便宜,他就地下了藥,沒捕到狐貍,倒把自己家的狗和雞都藥死了。一位外來的方士對他說,別再藥狐貍了,現在它搗你的碓,說不清什么時候會搗你的命。焦大從此再也不敢藥狐貍,他家的碓也再沒有被誰空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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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給我講過一個故事,說他年輕時碰到過一回怪事,有一天晚上,他起來方便,聽到有人在搗碓。正時十五前后,月朗星明,天地如同白晝。他隱隱約約看見有個人在那里一下一下踏碓。搗碓本是兩個人的活,一人在前翻動被搗的東西,一人負責踩踏碓身,但他只看見一個踩碓的人,聽聲音,能聽出碓窩里空無一物,石頭與石頭不斷擦出火星……
我懷疑過父親講的故事的真實性,但從沒有懷疑他說的亮如白晝的月光。
在我很小的時候,月光確實亮如白晝,可以在月亮下看書、打牌、聽大人整夜唱曲。我記得月光下的小曲要比太陽下的小曲更好聽,更容易記住和懂得。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其中的某一段,會悄悄唱起來,唱起來,連人帶曲就會像小時候的月光一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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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智時代,拾朵光陰的花”朝花創刊70周年征文活動,由解放日報專副刊編輯部和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主辦。
原標題:《“拾朵光陰的花”征文 像小時候的月光一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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