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徠芬在互聯網上的出圈,很大程度上源于一個過億播放的抖音視頻。
兩個光頭,在鏡頭前討論吹風機,一問一答,極致反差。「性價比、全面超越戴森」,視頻雖沒有直接提及徠芬,卻讓它迅速完成了一個新消費品牌最渴望的事:把品牌注入大眾心智。
這個心智標簽是「戴森平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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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替當然不是一件壞事。它是一條近路,但問題在于,一家品牌不可能永遠依靠對標對象解釋自己。
當徠芬開始進軍電動牙刷、剃須刀、小風扇、卷發棒、化妝鏡,當它把剃須刀賣到 500 元以上、小風扇賣到 400 元左右,「平替」這個曾經被視為中國新消費品牌突圍的經典打法,逐漸難以解釋這個品牌。
2025 年 8 月,徠芬位于珠海斗門的超級工廠正式投產,占地 20 萬平方米。總投資超過 5 億元。一家靠性價比起家的公司,把錢砸進了最不講究性價比的地方。
過去,制造讓徠芬能以更低成本做出好產品,因此被貼上「平替」標簽。而現在同一個制造體系,又要成為它對抗這個標簽的武器。
徠芬不是突然變重,它原本就很重
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徠芬不是先有了品牌再回頭補供應鏈的。它在品牌被大眾認識之前,就已經是一家制造公司了。
CEO 葉洪新在早期采訪中稱,公司從研發階段就開始自建工廠。到珠海工廠投產時,成熟的吹風機品類自有供應鏈滲透率超過 90%,牙刷和剃須刀也超過 80%。
珠海工廠不是從零開始的冒險,而是六年積累的集中化升級——從東莞到珠海,從一個品類到全品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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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中國小家電產業的底色是代工。慈溪、順德、中山等制造基地,支撐了成千上萬個品牌,也讓消費硬件形成了一套默認分工:產品定義找團隊,方案找供應鏈,制造找代工廠。品牌、研發和制造,變成了可以分開采購的模塊。
這條路徑講究的是效率——輕資產、快周轉、用最少的錢撬最大的規模。它讓很多新品牌得以快速出現,也讓中國供應鏈變得極為敏捷。
但輕資產并不等于品牌只能做組裝。供應鏈解決的是效率問題,但當產品要靠長期性能建立差異時,品牌得自己決定哪些環節不能只按現成方案采購。電機、刀頭刀網、材料和可靠性測試,就踩在這條邊界上。
戴森是一個典型例子:它并非把所有零部件和整機都鎖在自有工廠里,但數字馬達始終是自己研發制造。愛范兒曾探訪過戴森位于新加坡總部的 West Park 工廠,其首代數字電機于 2004 年在新加坡生產,新加坡先進制造中心 2012 年啟用,如今擁有 7 條產線和 300 多臺機器人,約每兩秒生產一臺電機。這些產線高度自動化,服務的正是其吸塵器、吹風機等產品最核心的動力部件。
即使是長期經營個護電器的成熟品牌,也很少在自有制造和外部供應鏈之間做單選題。
飛科是一個更接近徠芬的本土參照。它長期做剃須刀和個護電器,年報披露的模式是自主生產與外包生產結合:刀頭、馬達和整機總裝在自己的工廠完成,其余零部件通過外部供應鏈采購。以 2024 年為例,外包比例約為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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徠芬也不是要把一切都攬進工廠。包裝、螺絲、膠等成熟通用品仍然外采,它真正想抓住的是電機、核心結構件、部分注塑件、總裝和測試。
它的特殊之處在于:吹風機已經跑出規模,牙刷和剃須刀仍在爬坡,更多新品還沒有被市場證明時,它先把一套覆蓋多品類的制造底座建了起來。
「東莞業務向珠海集中,也讓原本分散在不同產品線的電機研發、制造和可靠性資源被放進同一套體系:高速無刷電機、牙刷電機、剃須刀直線電機,技術路徑不同,但可以共享工程能力、供應鏈和管理資源。」工廠總經理李枝林說。
工廠真正生產的,不只是產品,還有產品定義權
如果只看短期財務效率,自建工廠未必是最好的選擇。一家年營收數十億、SKU 還在快速擴張的公司,把東莞的制造資源全部遷移到珠海,建 8 套電機產線、4 套牙刷成品線、3 套剃須刀成品線——這筆錢夠找十家代工廠輪流比價。
李枝林的解釋是:把核心制造能力握在自己手里,不僅僅是核心技術保密的考量,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為多品類擴張預先搭好底座。
造剃須刀時,徠芬找到的第一個差異點在電機框架上。產品團隊拆解了大量市售剃須刀,發現許多產品使用塑料電機框架。他們判斷,框架在長期振動下的尺寸穩定性會影響異響和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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徠芬決定用金屬框架。
代工廠拒絕了。剃須刀品類運營負責人龔雨絲說,在代工廠看來,用金屬做電機框架「太不劃算了」——材料更貴、工藝更復雜、利潤更薄。徠芬只能自己采購電磁彈片、磁鐵、線圈,搭了一條專門的剃須刀電機產線。
用金屬還是塑料,說到底是一個產品定位的選擇。金屬框架意味著更長的壽命,更長的壽命意味著它是一臺耐用品而不是消耗品,這臺剃須刀從一開始就不是按「用一兩年換新」來設想的。
徠芬在工藝上也試圖建立壁壘。按徠芬方面的說法,它在剃須刀不銹鋼網沖壓工藝上實現突破,成為全球少數掌握這一工藝的企業之一。葉洪新說:「難道這個技術很難嗎?我們也是外行嘛,進來之后發現,網孔很小、還要保持鋒利度,真的很難。」
珠海工廠里有一個千級無塵車間,專門生產牙刷刷頭。用車間主任的話說,這個標準通常用于精密儀器制造,在個護小家電行業幾乎聞所未聞。從植毛、組裝到包裝,全流程自動化,中間不經人手。等離子除塵、臭氧殺菌,殺菌率 99% 以上。總裝后刷頭盒還要進臭氧倉消殺 40 分鐘。人工只在刷頭盒外貼封口貼——用戶第一次打開之前,內部不會再被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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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通行做法是手工包裝。牙刷品類運營負責人吳明鵬坦言,多數品牌不會在看不見的地方投入。按照徠芬內部測算,現階段自制刷頭的單位成本并不低于外購方案。
但它還是建了這個車間。
刷頭是放進嘴里的東西,徠芬的邏輯是,衛生不應該依賴「沒出過事」來證明,應該用產線流程來鎖死。
在電機產線的最后一環,一個工人熟練地把電機放在激光打標機上,一個二維碼瞬間刻在了電機機身上。
車間主任告訴愛范兒,市場上反饋電機出了問題,拆出來掃一下碼——是哪條線、什么時間段生產的,一清二楚。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入庫管理。
研發和制造之間從此有了一條可追溯的反饋回路:研發提出體驗要求,制造把它變成工藝,測試把它變成標準,售后把問題帶回來——工廠不是產品開發流程的最后一站,它是每一站都會回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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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護產品看起來是消費品,但本質上是一個小型機電系統。電機聲音慢慢變大、刷頭松動、剃須刀跌落異響、密封圈老化、噴涂磨損、電池衰減——這些細枝末節會一點點消耗用戶信任。把制造握在手里,不會讓問題消失,但能讓問題被更快地找到、更準地定位、更早地解決。
這個回路的效率,取決于制造和研發之間的物理距離。李枝林說,在代工模式里,從打樣到工程修改到可靠性驗證,往往耽誤很長時間。每多一層,信息就多一次折損,時間也多一次消耗。把制造和研發放在同一個園區,不是為了讓廠長和產品經理多串門,是為了讓「反饋→定位→修改」這個循環的單位時間從周變成天,從天變成小時。
這些選擇很難簡單歸結為自建和代工孰優孰劣。真正的分界在于,品牌是在既有供應池里選擇方案,還是有能力從產品需求出發,重新定義方案。徠芬用更重的制造投入,換取的正是后者。
用重制造獲得產品定義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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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須刀是這個賭注上最重要的一枚籌碼。
這款產品徠芬研發了四年,投入超過 1 億元。葉洪新算過賬:按目前的成本結構,「大概率2025 年是 100% 的虧損。但我們想著這件事要長遠一點。」
剃須刀市場競爭的殘酷程度超過吹風機。高端線份額長期被飛利浦、博朗把持,不是靠性價比能撬動的。飛科電器 2024 年歸母凈利潤腰斬。在行業整體下滑的背景下,徠芬選擇用虧損換入場券,這個決策的成立建立在一個前提上:自研自產帶來的產品差異,確實能被消費者感知到。
用戶會不會因為「金屬框架」選一臺 500 元的國產剃須刀,而不是一臺 300 元的飛科或者 800 元的博朗?
如果說剃須刀和牙刷證明了自有制造能讓徠芬做出什么,小風扇則暴露了這套模式更困難的一面:當市場上沒有明確參照物,產品定義權越大,定義錯誤的代價也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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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面上絕大多數手持風扇用的是通用微型電機,來自供應鏈的標準方案,成本幾塊錢。但徠芬在小風扇上用了一顆軸向磁通電機——這種電機靠軸向磁場驅動,功率密度極高。用吳明鵬的話說,這種電機「是用在高性能的電動轎跑的電驅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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徠芬試圖把同一類電機拓撲縮小到手持風扇中,需要重新研發。電機是全新設計的,超薄、極小,剛好塞進折疊形態,從磁路設計到制造工藝全部從零起步。結果是成本下不來,定價也下不來。龔雨絲解釋說:「這個形態是完全在市面上沒有的」「確實成本也是有點高」「所以它這個定價就不是一個錨定定價」。
代工模式的彈性在于,方案做錯了,可以換供應商、換模具、換一套成熟方案。自研自產把選擇權留在自己手里,也把試錯成本留在自己賬上。產品越多,這種壓力越大。
小家電技術擴散很快,單點創新通常只能換來時間差,很難永久獨占。徠芬的工廠更像一份長期的資產負債表——資產端是別人短期內無法復制的能力:80% 零部件自研自產、電機從零定制的自由度、剃須刀刀網的沖壓工藝。負債端同樣沉重:數億元的固定資產、數千人的制造團隊、成體系的電機產線,這些不是想調頭就能調頭的。
葉洪新說:小家電行業沒有「一招鮮」,只有在創新、體驗、顏值、品質、成本乃至售后上,都比對手「好一點」,這些細節累加起來,或許能稱為品牌的護城河。
這個邏輯的自洽之處在于承認了競爭沒有捷徑,但它的脆弱之處也在這里——每一項都比對手好一點,意味著每一項都不能掉隊,而自建工廠的高固定成本會讓每一次掉隊都更疼。
好消息是,這套底座已經跑出了一些正面信號。據徠芬透露,剃須刀過去 12 個月累計銷量達到 130 萬臺,徠芬稱其店鋪利潤自 2026 年 1 月轉正;吹風機積累下來的注塑、CNC、噴涂和可靠性測試能力,也能被帶到剃須刀、牙刷和后續新品上。但這些數字仍然只是早期的注腳,離驗證整張資產負債表還有很長的路。
不做平替之后,徠芬拿什么定義自己
中國新消費硬件最擅長的事,是重新定價。找到海外高端產品的替代方案,用更低的成本做出接近的體驗,靠價格優勢搶市場。
在這一階段,制造效率往往比原創產品定義更容易被市場看見。
吹風機時代,這個策略極其有效。戴森是清晰的參照物,「戴森平替」的敘事簡潔有力——同樣的高速無刷電機,約五分之一的價格。
剃須刀時代,參照物還在,博朗高端型號賣到 2500 元,徠芬定在 500 元。但到了小風扇、化妝鏡,參照物消失了。沒有一個 2000 元的小風扇立在那里等徠芬去「替代」。
品類越往外擴,「平替」越難以成其為解釋體系。這時候徠芬需要的,不是再找一個對標對象,而是得讓消費者理解:這些新產品為什么值得賣這個價格。珠海工廠在試圖提供這套語言的基礎設施,但基礎設施不等于通行證。
這套基礎設施最核心的部分,仍然是電機。吳明鵬提到,徠芬每一款產品都用全新研發的專屬電機——吹風機、電動牙刷、剃須刀、卷發棒、兒童電動牙刷,每一款的電機都從零設計。龔雨絲補充,多數品牌是從供應鏈里找通用電機來組裝,而徠芬的電機團隊可以從需求端出發,為一款產品定制既能塞進極小空間、又能提供足夠動能的電機。
但當品類從吹風機、剃須刀延伸到化妝鏡、卷發棒時,電機的連接力在遞減。你沒法靠一顆電機來定義一面鏡子,也沒法指望買化妝鏡的人在意里面裝的是什么馬達。制造定義權,并不自動等于品牌定義權。
當參照物消失,產品只能自己回答「為什么值得」,品牌則要回答,這些產品為什么都屬于徠芬。
從現有產品看,跨品類真正能夠復用的,或許是一套工程化流程:先從具體使用痛點倒推,再重選動力、材料與結構,最后用自有工藝把方案穩定量產。
這套方法曾經讓它做出一臺更便宜的高速吹風機,現在則需要證明,它也能做出一系列無需依附對標對象、仍然值得購買的產品。
徠芬能否從「戴森平替」走向一家用工程能力重新設計日常用品的公司,可能才是珠海工廠真正要回答的問題。
一座工廠的終點,不在生產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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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工廠不會幫徠芬撕掉「平替」的標簽。
平替是真實發生過的市場認知——徠芬用更低價格和相近的高速吹風機核心賣點,切近了戴森教育出的市場。
但它解釋不了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它解釋不了徠芬為什么要自己攻克刀網工藝,為什么要讓牙刷刷頭進入千級無塵車間,也解釋不了一臺小風扇為什么值得重新開發一顆電機。
這些決策遵循的已經不完全是「以更低價格替代高端產品」的邏輯:剃須刀要延長壽命,牙刷刷頭要提高衛生標準,小風扇則要為一種新電機和新形態承擔更高成本。
但方向對的東西,不一定能跑贏市場。戴森走了四十年才有,才把馬達、氣流和工業設計打磨成品牌語言,徠芬只有七年。
珠海工廠提供的是一種可能:一家中國消費硬件公司,可以從第一天就自己決定一個電機的設計、一片刀網的工藝、一個刷頭的衛生標準。這些選擇最終會落在產品上,產品最終會落在用戶的長期體驗里。
車間里,一顆電機被打上二維碼,另一邊,一盒牙刷刷頭在臭氧倉里靜置 40 分鐘。它們眼下都還只是制造細節。幾年之后,用戶會用一臺沒有異響的剃須刀、一支不松動的牙刷,或者一次不必再回頭換牌子的購買,替這座工廠寫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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