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跨國產業鏈，圍獵中國理發店

英國寐谷資本有限公司系列訴訟案中，涉事公司與人員關系圖。制圖：李強

在山東省東營市廣饒縣大王鎮開了23年理發店的劉黎，這半年來攤上大事了。

半年前，8000余公里外的英國寐谷資本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英國寐谷公司”），把她的理發店告上法庭，因為她的店名上有兩個字——“標榜”。這家英國公司稱，它侵犯了該公司的“知識產權”，要她賠50萬元。但很快，劉黎發現，自己不是第一個攤上這事的，也不是最后一個。

據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不完全統計，自2024年以來，這家英國公司在中國提起的知識產權維權訴訟，至少已有100宗，涉及20個省份，卷入訴訟的多為個體工商戶，其中理發店至少有60家，索賠金額從數萬元至數十萬元不等，絕大多數敗訴或和解，賠錢了事。

許多理發店店主都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招惹上一家英國公司。

記者調查發現，這家英國公司只有1名員工，且為中國人，其訴訟代表人、訴訟代理人為山東的兩家律師事務所；這家英國公司的創始董事，也是中國人，且疑似與代理該公司訴訟業務的山東一律所的發起人同名。

6月26日，江蘇省張家港市人民法院的一份相關判決書顯示，該英國公司意圖通過維權訴訟獲取不正當利益，構成民事權利的濫用，該院對其訴訟請求依法不予支持。

知識產權律師、前國家商標局審查員楊莉華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靠打知識產權維權官司獲利的現象，在業內很普遍，有律所甚至以此為生。在楊莉華看來，一些商標權利人提起訴訟，目的并非維權，而是牟利，多年來已形成產業鏈。

2026年1月28日，在最高人民法院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相關部門負責人答記者問時提到，“加大對批量維權訴訟牟利案件的治理”。

部分“標榜”理發店店主收到的起訴狀。受訪者供圖

“此標榜，非彼標榜”，但訴訟涉及20個省份

2025年12月，劉黎收到一份快遞，打開一看，是《民事起訴狀》。這把她嚇壞了。

第二天，她和丈夫關了店，去縣城找到律師后才明白，自家理發店涉嫌侵犯英國寐谷公司的商標權。起訴狀上，這家公司要求他們立即停止侵權，賠償經濟損失、合理支出50萬元，并登報公開消除影響等。

劉黎告訴記者，20多年前開始，自家的理發店就叫“標榜發藝”。平日里前來理發的，多是附近的農民、學生、工人，一年的營業額約5萬元。賠50萬元，等于10年白干了。

后來，她加入了“全國標榜東尼維權群”，群內已有許多被起訴侵權的店主，有的輸了官司，有的私下和解，有的在等待開庭，不少人覺得自己冤。僅劉黎所在的山東東營，就有3家“標榜”理發店在2025年被起訴。

記者查詢裁判文書網發現，英國寐谷公司提起的訴訟，最早見于2024年，山東、江蘇、河南、貴州、重慶等省份，均有不同數量的理發店被訴“商標侵權”，涉案商標包括“標榜”“東尼沙龍”等。

近兩年來，多家理發店收到的起訴狀，原告均為寐谷資本有限公司。受訪者供圖

多位被起訴的店主告訴記者，“標榜”“東尼”是美容美發行業很常見的詞。

記者在“天眼查”檢索發現，“理發及美容服務”行業，店名中帶“標榜”“東尼”的有超過7000家個體工商戶，其中在業的超過3800家，而最早的相關美發店成立于1982年。

沈陽一位被起訴的理發店店主告訴記者，“東尼”是從英文Tony演變而來，一般代指理發師。他的店取名“新標榜”，是因為自己曾在沈陽標榜美容美發學院（以下簡稱“沈陽標榜”）學藝，后自己開店，不少沈陽標榜的畢業生，開店時會取和“標榜”有關的店名。

記者查詢到，沈陽標榜創辦于1986年。此外，全國有多所名字中帶“標榜”的美容美發學校，多與1962年在美國創立的美容美發教育機構——國際標榜（Pivot Point International）有關聯。

中國美容美發行業協會會長唐德高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過往幾十年，國際標榜和中國美業確有合作，“這個‘標榜’確實對中國美業（的進步）有推動”。但他從來沒聽說過，國際標榜在國內索要“標榜”的冠名費或加盟費。

然而，英國寐谷公司在多份起訴書中均聲稱，“標榜”美容美發品牌誕生于1995年，幾十年來“標榜”品牌在國內各省市發展迅速，獲得了良好的知名度及美譽度。

記者發現，涉案的“標榜”商標，最初申請人為天津市河西區標榜美容美發設計中心（以下簡稱“天津標榜”）經營者張某英。記者致電天津標榜，該店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該店確為“標榜”商標最初申請人，但僅此1家理發店，并無其他分店或加盟店。

“此標榜，非彼標榜。”中國美容美發行業協會會長唐德高告訴記者，英國寐谷公司利用了國際標榜，在中國美容美發行業的影響力，起訴了很多掛“標榜”名的理發店，“這是惡意為之。不應該被這樣的人鉆空子”。

兩涉案的小微公司，擁有數百個商標

記者注意到，英國寐谷公司并非涉案商標的申請人。

多份相關判決書顯示，涉案商標包括商標號995863的“標榜”、商標號58294866的“標榜”、商標號4965677的“東尼沙龍”，分別注冊于1997年、2022年、2009年，3個商標的指定服務均包含理發店。

記者在中國商標網查詢到，前述兩個“標榜”商標最初申請人為天津標榜張某英，2024年2月轉讓給乳山園丁供應鏈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乳山公司”）。“東尼沙龍”商標的最初申請人為廣州某理發店戴某，2025年轉讓給收云（上海）貿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收云公司”）。

涉案商標的當前實際持有者——乳山公司、收云公司，又授權英國寐谷公司，可使用其公司名下知識產權權利。相關授權書提到，英國寐谷公司“有權自行決定制止侵權的措施、索要經濟賠償、追究侵權方應承擔的全部法律責任等”。

記者查詢發現，除前述涉案商標外，這兩家公司名下還擁有大量、不同類別的商標。

目前，乳山公司擁有253件商標，收云公司有172件商標，其中大多數是從其他公司或個人處轉讓而來的老商標，也有部分自行申請的新商標，最老的商標距今已有40余年。

其中乳山公司擁有的商標涉及29類，收云公司涉及17類，涉及餐飲住宿、廣告銷售、金融物管、珠寶鐘表等多個類別。兩家公司的不少商標名為常見詞匯，如流年、往事、呆萌、毛毛蟲、新起點、家家樂、天長地久、荷塘月色、光輝歲月、金雞報曉、三喜臨門、良師益友、山河錦繡、風華絕代等。

記者發現，乳山公司曾用名為乳山市福濤汽車租賃有限公司，2022年改名后，開始大量受讓老商標；收云公司2024年1月成立后，開始大量受讓老商標。

乳山園丁供應鏈有限公司名下的商標信息。中國商標網截圖

收云（上海）貿易有限公司名下的商標信息。中國商標網截圖

記者從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詢到，乳山公司成立于2017年，法定代表人為姜輝，注冊資本3萬元，員工1人。收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為韓愛霞，該公司注冊資本僅為1萬元。

乳山公司、收云公司分別于2026年1月、2025年7月，均因“通過登記的住所或者經營場所無法聯系”，被當地市場監督管理局列入經營異常名錄。記者注意到，“無法聯系”后，兩公司仍在申請注冊新商標。

2026年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十九條規定，不以使用為目的，且明顯超出正常生產經營需要申請商標注冊的，不予注冊。

多日來，記者致電乳山公司法定代表人，電話一直無人接聽。記者致電收云公司，相關工作人員表示，自己剛來，不了解具體情況，需向領導反饋后回電。截至發稿前，記者未獲得兩公司相關回復。記者發現，兩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電話歸屬地均顯示為山東青島。

相關商標的使用“不符合正常市場交易習慣”

記者從中國商標網查詢到，目前，涉案的“標榜”“東尼沙龍”商標，均處于“撤銷/無效宣告申請審查中”。新商標法第五十七條規定，注冊商標沒有正當理由連續三年不使用的，任何單位或者個人可申請撤銷該注冊商標。

記者從相關判決書中注意到，英國寐谷公司提交了相關商標的“使用證據”。然而，蘇州一家理發店店主質疑，“他們3年內（商標的）使用證據都是‘制造’出來的”。

記者注意到，相關商標是以給營業補貼的方式，授權給“案外人”使用。比如，“標榜”商標的使用證據，來自“即墨市（2017年改為即墨區——記者注）首藝美發店”，而非原告寐谷公司或持有商標的乳山公司。

記者注意到，該美發店位于山東青島，招牌等位置確有“標榜”商標展示。該美發店店主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大約3年前，他簽下“標榜”商標授權使用協議，使用期為3年，但并非他主動使用，而是朋友介紹來的，“當時沒想那么多”。

“說可以給你免費做個門頭，那么這不好事嘛，正好我那牌子當時要換了。”該店主回憶，“我也不知道做完這個，他會去起訴這些（理發店）。”

后來，他陸續接到全國各地同行的來電，才知道不少店名帶“標榜”的理發店被起訴侵權。該店主表示，他因與對方簽有協議，今年12月授權到期，暫時不敢換掉招牌等，等到期后，“我就打算換個別的牌子了，肯定不能用這個了”。

相關判決書顯示，乳山公司在2023年11月，與該美發店曾簽有授權協議。

寐谷資本有限公司提交的“標榜”商標使用證據，出現在即墨首藝美發店。受訪者供圖

記者注意到，英國寐谷公司方面提交的商標“東尼沙龍”的使用證據，在山東青島李滄區菊琪琪美發店。該理發店店主告訴記者，自家招牌上原本并沒有“東尼沙龍”，是四五年前，一位開理發店的朋友讓她用的，對方沒給錢，她沒給對方錢，也沒簽協議。

寐谷資本有限公司提交的“東尼沙龍”商標使用證據，在山東青島的琪琪美發店。受訪者供圖

“東尼沙龍”商標的另一使用證據在山東省青島市即墨區金田鳳美發店。

記者拿到的《商業標識推廣使用及營業補貼協議（A）》《商業標識授權許可使用協議（B備案）》顯示：2024年11月，金田鳳美發店簽下協議，獲得“東尼沙龍”商標的使用授權許可，使用期兩年，可獲得每年800元的營業補貼。

山東青島即墨區金田鳳美發店簽下的《商業標識推廣使用及營業補貼協議（A）》《商業標識授權許可使用協議（B備案）》。受訪者供圖

在寐谷公司提起的另一起訴訟中，商標“金港”的使用證據，也存在簽訂補貼協議授權“案外人”使用的情況。

張家港市人民法院的一份判決書認為，“東尼沙龍”商標的授權使用行為，“不符合正常市場交易習慣”，英國寐谷公司亦未提交證據證明其獲得涉案商標授權符合其實際經營需要。

“正常的商標權利人，注冊商標、受讓商標的核心目的，是投入實際生產、經營、銷售和品牌運營，通過真實的市場經營實現商標的商業價值。”北京市中聞律師事務所知識產權律師劉凱告訴記者。

但劉凱發現，近年來，市場上涌現出大量“維權型商標”“訴訟型商標”。

“其核心特征就是大規模囤積、受讓各類商標，自身幾乎無真實經營、無品牌運營行為，不參與市場生產銷售。”劉凱說，其核心商業模式就是主動篩查、鎖定市場中小商戶，通過發律師函、批量起訴、協商和解的方式牟利。

寐谷公司唯一董事為中國人

盡管乳山公司、收云公司持有涉案商標，但這兩家中國公司并未選擇直接維權，而是將名下知識產權權利先授權給英國寐谷公司（英文名：MEI VALLEY CAPITAL CO.,LTD），由英國寐谷公司提起訴訟。

而后，英國寐谷公司又選擇授權中國公民，作為其在中國的知識產權業務訴訟代表人，采取法律行動。

記者從多份相關訴訟材料中注意到，寐谷公司在中國的訴訟代表人曾有趙珊、孫芳琳、王學鵬。記者暫時無從得知趙珊、孫芳琳的身份，也無法取得聯系，王學鵬為山東誠泉律師事務所（以下簡稱“誠泉律所”）合伙人、律師。

“我只是做訴訟代表人，在訴狀上蓋章簽字，其他的我不負責任。”7月1日下午，王學鵬在電話中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至于訴訟的過程，不是我負責。至于其他的什么事情，什么相關的法律后果，都是由英國寐谷公司負責。”

記者在英國商業貿易部公司注冊處官網查詢到，目前，寐谷公司唯一的董事為“Qingqing CHI”（相關訴訟材料中顯示為：遲青青），為中國人。

寐谷資本有限公司任職人員信息顯示，現任董事為遲青青，中國人。英國公司注冊處官網截圖

據記者不完全統計，2024年以來，這家英國公司在中國提起侵權訴訟已超過100宗，侵權事由包括商標權侵權、著作權侵權、網絡傳播權侵權等，至少牽扯20個省份的中國個體工商戶或公司。

然而，根據今年5月27日英國寐谷公司向英國公司注冊處提交的“微型公司賬目”：該公司固定資產、流動資產均為0，該公司僅有1名員工。與此同時，英國公司注冊處的信息顯示，該公司的業務范圍并不涉及美容美發業務。

記者還查詢到，今年2月5日，英國公司注冊處發布一則消息稱，有3家公司因向超過1.1萬家英國企業提供公司秘書和注冊服務而被關閉，原因是“這些企業沒有實際業務”。

記者查詢到，這3家公司中有兩家，此前先后為寐谷公司提供“秘書”（確保公司合規運營等）服務，這兩家公司于今年1月29日被當地法院解散。

根據英國公司注冊處的消息，英國破產管理署調查后發現，這些公司主要為來自中國的客戶提供服務，幫他們在英國注冊公司。記者查詢到，這兩家公司的董事也是中國人。

“這些公司采用不受監管的商業模式，未注冊為信托和公司服務提供商，未進行反洗錢檢查，并造成其客戶在英國擁有合法業務的假象。”上述官方消息稱。

“他們在英國也沒有真正的運營辦公室。”該消息還指出，“截至2024年4月，南克羅伊登地區布萊頓路的一個地址就注冊了超過8500家公司，但郵件堆積如山無人收取，甚至堆到了信箱那么高。”

記者查詢到，英國寐谷公司的注冊地址，曾在英國南克羅伊登地區布萊頓路，與其中一家提供“秘書”服務的公司位于同一地址。如今，英國寐谷公司的所在地已變更。英國公司注冊處的消息稱，“超過一半的客戶公司已被英國公司注冊處采取強制措施，調查仍在進行中。”

記者拿到的一份英國寐谷公司董事會決議材料顯示，寐谷公司在中國的訴訟代表人包括山東全悅律師事務所（以下簡稱“全悅律所”）、誠泉律所等。

記者注意到，誠泉律所律師王學鵬以訴訟代表人身份，出現在一份英國寐谷公司的《授權委托書》中。該《授權委托書》又授權全悅律所、誠泉律所等，“以授權人的名義行使代理權限，申請啟動非訴訟或訴訟程序”。

“我們是正常辦理業務，我所是作為外國公司的訴訟代表人，不是代理人，二者是不一樣的。”王學鵬在短信中告訴記者，按照相關規定和執業紀律，律師針對正在辦理的業務，不方便接受采訪，也不方便發表評論。

寐谷公司首任董事，疑似與代理律所合伙人同名

英國寐谷公司與中國小商戶的官司仍在進行中。

記者暫未聯系上英國寐谷公司唯一董事遲青青。在訴訟中，那些小商戶最常接觸到的是英國寐谷公司的訴訟代理人——全悅律所。記者查詢中國商標網發現，全悅律所也是持有涉案商標的乳山公司、收云公司的商標代理機構。

全國律師執業誠信信息公示平臺的信息顯示，全悅律所成立于2015年，位于山東省青島市李滄區，當前的法定代表人為尚緒雷，合伙人包括徐曉煒、楊乃欽。據公開信息，這是一家主要從事知識產權訴訟、公司商事等業務的合伙制律師事務所。

青島市李滄區司法局2015年的一份報告顯示，楊乃欽、劉英德、尚緒雷為該律所發起人。

巧合的是，記者在英國公司注冊處官網查詢到，英國寐谷公司2021年11月成立時，創始董事名為Naiqin YANG。

記者發現，楊乃欽的漢語拼音寫作“Yang Naiqin”，若按英文書寫習慣名在前、姓在后，即“Naiqin YANG”，與英國寐谷公司創始董事姓名拼寫一致。

英國公司注冊處的信息顯示，Naiqin YANG為中國人，居于中國，生于1980年10月。10余年前的一份與商標侵權糾紛有關的民事裁定書上，代理律師楊乃欽的身份證號顯示，他同樣生于1980年10月。

寐谷資本有限公司創始董事“Naiqin YANG”的信息顯示，他是中國人，生于1980年10月。英國公司注冊處官網截圖

在張家港市人民法院的一份相關判決書上，被起訴的東尼美發店認為，楊乃欽、英國寐谷公司、全悅律所實際上屬于同一利益團伙，英國寐谷公司不予認可，但英國寐谷公司拒絕核實全悅律所發起人楊乃欽與英國寐谷公司董事楊乃欽是否為同一人，也拒絕就同名問題進行說明。

記者在全國律師執業誠信信息公示平臺檢索“楊乃欽”發現，全國僅有1位叫楊乃欽的律師，現執業于全悅律所，首次批準執業日期為2008年，2021年至2024年的考核結果均為“稱職”。該律師的發證機關為山東省司法廳，主管機關為山東省青島市李滄區司法局。

記者聯系山東省青島市司法局律師工作部，相關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接到過對全悅律所的相關投訴，已將投訴轉至其主管單位——李滄區司法局，并將督導李滄區司法局調查核實相關情況。

7月2日，記者聯系上青島市李滄區司法局，并發去相關采訪問題，以了解情況。當天，一位中間人找到記者表示，他的一位朋友，受青島市李滄區司法局相關人員委托，給記者傳個話：“這倆楊乃欽，不是同一個人，只不過恰好重名了。”

7月6日，記者從青島市李滄區司法局辦公室獲悉，該局正在對該律所依法開展全面的調查，相關結果要等調查結束后才能知曉。

楊乃欽的三重身份

記者查詢發現，10余年來，律師楊乃欽代理的上千宗訴訟中，絕大多數為商標侵權糾紛。

多年來，楊乃欽還曾投資過3家知識產權代理公司。2009年，楊乃欽出資33%創辦青島匯眾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2012年該公司被吊銷。2012年2月，楊乃欽持股94%、刁義波持股6%，創辦青島天地人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7年后，該公司注銷。

2014年，楊乃欽出資70%，創辦青島天悅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該公司成立時的地址、電話，與楊乃欽2015年作為發起人的全悅律所的地址、電話相同。

記者梳理多份判決書發現，過去多年來，楊乃欽以不同身份頻繁出現在侵害商標權糾紛的訴訟中。有時，楊乃欽以知識產權代理有限公司員工身份出現，去買涉嫌侵權的酒；有時，楊乃欽又以律師身份出現在判決書上，去代理商標侵權訴訟。

在數年前楊乃欽與刁義波共同參與的訴訟案件中，不止一家被告懷疑，自己卷入了靠團伙作案的“職業打假”。但一家法院認為：被告未提供相關證據證明，對其要求將本案移送公安機關的上訴請求，本院不予支持。

“楊乃欽律師一直是做打假的，一直做商標侵權。人家正常接受客戶委托，代理商標侵權案件，本身就是律師的合法執業，我不知道為什么媒體對他或者對這個業務，有這么大反響。”王學鵬對記者表示，“國家一直要求，不管是對知識產權還是對商標，都應有合法的保護。”

與此同時，記者在中國商標網檢索“楊乃欽”發現，楊乃欽名下有174個商標。

相關信息顯示，商標申請人楊乃欽的地址，與律師楊乃欽的地址一致，均位于山東省即墨市金華街x號（為保護隱私，隱匿相關數字——記者注）。楊乃欽名下的174個商標，多為受讓而來，這些商標覆蓋了機械設備、布料床單、家具、酒類多個類別。

2024年，商標號7882510的商標“三清山”，由楊乃欽轉讓給位于香港的千歲蘭有限公司（簡稱“千歲蘭公司”）。2026年年初，該商標又轉讓給乳山公司。記者注意到，目前，楊乃欽名下仍有兩個名為“三清山”的商標，其商標代理機構為青島既白供應鏈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既白公司”）。

記者注意到，既白公司也是寐谷公司的代理人，曾將“東尼沙龍”商標授權許可一家理發店使用，同時該公司也是全悅律所部分商標的代理機構。

記者撥通全悅律所電話，對方得知記者身份后，很快掛斷電話。而后多次撥打，并發送短信，截至發稿前，均未獲得回應。

記者多次撥打多份起訴狀上的多個英國寐谷公司委托訴訟代理人的電話，有的電話關機，有的電話無人接聽，部分代理人接通電話后以“不了解情況”“他（律師）開庭去了沒帶手機，等會兒再打”“我是接電話的，我沒有參與，我不太清楚”等說辭為由，未正面回應。

記者查詢到，英國寐谷公司訴訟代表人、誠泉律所合伙人、律師王學鵬曾在2023年為全悅律所律師，他與楊乃欽曾為同事。

“如果不是前同事的話，我也不做這個業務。”王學鵬對記者說。至于楊乃欽與英國寐谷公司是否有關系，王學鵬表示，“這個東西我不知道。”

記者提出希望采訪律師楊乃欽，請他轉告對方。王學鵬對記者表示，“楊乃欽這個事兒我就不跟他接觸了。我為什么從全悅所出來，因為我們對這些知識產權的業務，意見不是太統一。他的想法是做知識產權業務，我是不做知識產權業務的，所以我就出來了。”

被起訴的不止理發店，賠償款打入山東青島的個人賬戶

如今，一些被英國寐谷公司起訴的理發店仍在等待開庭。

多位理發店店主告訴記者，他們通常會先收到起訴狀，而后會有律師主動聯系，協商和解；若協商成功，對方會撤訴，若協商失敗，只能等待開庭審理。

記者梳理多份相關判決書發現，寐谷公司提出的賠償金額多為5萬元，法院判決的賠償金額在600-4500元不等，多為4000元。盡管從實際判例來看，和解賠償金通常高于判決賠償金，但多數店主更愿意選擇和解。

一些理發店店主告訴記者，考慮到卷入官司后，需聘請律師，到異地參加庭審，還要耗費大量精力和金錢，不如和解，所以希望盡早“拿錢消災”。劉黎起初也考慮過和解。她告訴記者，對方律師曾打來電話，賠償8000元可考慮和解，但她最多愿意賠償6000元，多輪協商過后，雙方沒談妥。

無論是雙方和解，還是法院裁判，不少被起訴者早已交了賠償，有的700元，有的1000元，有的2000元，有的3000元，有的4000元，有的4500元。而一家北京公司因經營“DN東尼造型”理發店，在未出庭答辯的情況下，被判賠償英國寐谷公司3萬元。

記者發現，被起訴的店鋪多為個體工商戶，且遠不止理發店，還有燒鵝店、奶粉店、水果店、藥店、花店、旅館、小超市等。

在北京市中倫文德（青島）律師事務所律師劉嘉看來，對方專挑軟柿子捏。“他們知道那些理發店會覺得維權成本太高，自己去應訴很麻煩，不懂法。”

“類似的案件就是鉆空子，鉆被告沒有精力和意識的空子，去全力以赴對抗你。從經濟學的角度講，你最好的辦法就是，稍微給點兒錢了事。”中華全國律師協會知識產權專業委員會委員、青島市律協知識產權委員會主任趙吉軍告訴記者，針對這個群體，以這種方式來訴訟的案子，他見過很多。

“他把兩三百個案子，放在一個犄角旮旯的法院去起訴，其實最終開庭的可能就沒有幾個。”趙吉軍說，因為大部分人會選擇調解，“要5000元，最后給兩三千就行了，幾百個下來，他也掙不少錢”。

至于英國寐谷公司在全國范圍內提起的相關訴訟案件總量，記者無從得知。張家港市人民法院一審判決書中提到，“寐谷公司未按法院要求披露就涉案商標在全國范圍內提起訴訟的具體數量及因判決、調解、和解而獲得的賠償數額”。

與此同時，記者注意到，一些理發店的賠償款，并未直接打給英國寐谷公司的賬戶，而是打到個人賬戶。

一位被起訴的理發店店主提供的網銀匯款信息顯示，他被判賠償的2000元轉入了一個戶名為“孫翔”的賬戶中。記者注意到，全悅律所有一位律師名為孫翔，在相關訴訟中，孫翔為英國寐谷公司的“委托訴訟代理人”。

記者注意到，張家港市人民法院曾要求英國寐谷公司明確勝訴案件賠償款的收款主體，但英國寐谷公司以涉及商業秘密為由拒絕披露。

記者拿到的一份抬頭為江蘇一家法院，簽署人為寐谷公司，同時蓋有“王學鵬印”、全悅律所公章的《情況說明》稱：由于寐谷公司是涉外公司，在國內無銀行賬戶，故與本案有關的和解款、調解款、訴訟退費款等一切費用及款項，一概委托中國公民“楊友芬”收取。

記者暫時無法確定楊友芬與英國寐谷公司的關系，其身份證號顯示，楊友芬生于1962年2月，戶籍地為山東省青島市即墨區。

記者拿到的一份《二審和解協議》顯示，3500元和解款匯入楊友芬的銀行賬戶，其開戶行為華夏銀行青島分行鶴山路支行。另有一筆理發店店主的3000元賠償款，也轉入楊友芬個人銀行賬戶。

被訴理發店將賠償款轉入楊友芬個人銀行賬戶（左1）；一份要求將和解款打入楊友芬個人銀行賬戶的和解協議（中）；將相關錢款打入楊友芬個人銀行賬戶的《情況說明》（右1）。受訪者供圖

有理發店收到新起訴狀，原告換成美國公司

6月26日，江蘇省張家港市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駁回寐谷公司對一家“東尼”理發店的訴訟請求。

該法院認為，英國寐谷公司違背商標法關于注冊商標專用權保護的立法目的，超出正當行使民事權利的邊界，意圖通過維權訴訟獲取不正當利益，客觀上造成了對東尼美發店的損害，構成民事權利的濫用，本院對其訴訟請求依法不予支持。

在相關訴訟中，這是記者看到的首份理發店方勝訴的判決。記者注意到，在此之前，絕大多數法院會判定，被訴店鋪行為構成商標侵權，個別以“原告主體資格存在瑕疵”駁回。

華東政法大學知識產權學院教授王蓮峰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他們是在用形式上合法的權利去維權，但其實是非善意的，是違反誠信原則的，“幾乎成為了一個盈利的手段”，這涉及權利濫用的問題。

新修訂的商標法第九條規定，申請注冊和使用商標，應當遵循誠信原則，不得濫用權利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

“我們行業叫商業化維權。”趙吉軍告訴記者，已成一種商業模式，許多商標權利人并非靠運營自己的品牌掙錢，只是維持商標在合法有效的狀態，而后委托法律服務機構，去打侵權官司，實際上，他們更關注的是賠償的收益。

多位知識產權領域的律師均告訴記者，多年來，商業化維權在業內一直存在。

“律所接受權利人的委托，從取證到訴訟，單純從服務關系的正當性的角度講，你表面上是看不出什么問題。”趙吉軍對記者說，“你要從背后來看，它實際上是一個商業上的一個設計。”

在劉嘉看來，起訴眾多理發店的寐谷公司是有備而來的，許多方面都走合規路線，背后的許多公司也是為批量維權而塑造的，不是臨時起意，是經年累月地計劃出來的，“到這兩年開始收網了”。

楊莉華也告訴記者，在此類維權中，通常商標權利人不出錢，維權工作由律所來做，包括相關公證任務，案子打贏后，商標權利人和律所按比例分成。

新修訂的商標法第八十一條規定：對以惡意串通、單方捏造基本事實等方式提起商標訴訟的，由人民法院依法給予處罰；給對方當事人造成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民事責任。

多位理發店店主告訴記者，被起訴后，網店不得不撤下，線下生意也受到影響；還要花費上千元，更換店內所有帶“標榜”或“東尼”等商標的標牌。陜西一家理發店，靠做個人IP賬號在短視頻平臺攢了不少粉絲，因為這場訴訟，賬號被封，只好從零開始。

最高人民法院知識產權審判庭庭長曾在2023年回應涉商標侵權案時表示，加強知識產權法治保障，既要嚴格依法保護權利人的合法利益，又要切實防范打擊濫用知識產權、惡意提起訴訟、干擾他人正常經營、牟取不當利益的行為。

“法律保護合法知識產權，但絕不允許權利濫用、將維權異化為牟利工具。”劉凱對記者表示，未來的治理核心，不是削弱知識產權保護力度，而是精準區分“正常經營維權”與“產業化牟利維權”，精準規制權利濫用行為。

他建議，強化商標實際使用審查，清理無真實經營的囤積商標；針對批量維權案件建立特殊審查規則，從嚴核查維權動機；降低小微商戶的合法抗辯、免責容錯空間；對明顯超出合理范圍的高額索賠進行限制；建立完善的權利濫用、惡意維權反向懲戒機制。

記者了解到，6月末，山東東營地區的檢察院，已介入英國寐谷公司與本地理發店的侵害商標權糾紛，進行檢察監督。相關理發店已收到相關立案通知書。“正在審查中。”相關檢察院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暫時還沒結果，詳情不便透露。

然而，最新情況是，全國標榜東尼維權群里，又出現了多份新起訴狀。

被起訴的，還是“標榜”或“東尼”理發店，但原告并非寐谷公司，而是一家美國公司——海天有限公司，英文名叫Sea to Sky Ltd.，注冊地位于美國肯塔基州。

記者查詢發現，該公司法定代表人為符革娟，同樣是中國人。在相關訴訟材料中，符革娟出生于甘肅，但其護照簽發地點為山東。關于符革娟，記者并未查詢到更多信息，也無從聯系。

除此之外，這家美國公司起訴狀上的許多信息，與此前寐谷公司作為原告的起訴狀一樣——訴訟代表人還是王學鵬，商標持有者仍為乳山公司或收云公司，代理該案件的律師仍是全悅律所的律師，起訴狀的末尾同樣蓋著全悅律所的公章。

（應受訪者要求，劉黎為化名）

來源：冰點周刊

作者：李強 實習生 馮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