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聯酋退群！“石油兄弟”散伙了？

民智編譯

導語：

近日，阿聯酋宣布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歐佩克（OPEC）。

此舉一出，外界多以為不過又是一場產量配額之爭；

然細察其內里，便可知這不是阿聯酋一時負氣，更不是歐佩克內部尋常摩擦，而是海灣石油秩序多年積弊的一次集中發作。

昔日沙特阿拉伯以歐佩克為號令，憑借產量、價格與財政實力維系產油國同盟；

今日阿聯酋拂袖而去，說明這套由利雅得主導的舊規矩，已難再約束所有海灣國家。

裂痕是有著深刻的現實基礎。

沙特需要較高油價來支撐財政開支和“2030愿景”，因此更傾向于控產保價；阿聯酋則多年擴充產能，經濟多元化又走得更快，所求并非守住高油價，而是盡快釋放產量、收回投資。

一個要穩價，一個要增產；一個要維持盟主權威，一個要爭取戰略自主。所謂歐佩克配額之爭，不過是表象；真正發生變化的，是海灣國家利益結構已經分流，沙特與阿聯酋這對“石油兄弟”，正在各算各的賬。

與此同時，霍爾木茲海峽風險上升，海灣安全格局震蕩，外部保護承諾也不再像過去那樣令人安心。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既是在能源問題上另起爐灶，也是在地區政治上表明態度：阿聯酋當局不愿繼續把自己的產能、財政和戰略空間，悉數交由一個沙特主導的集體框架安排。

歐佩克尚未倒塌，但其內部離心之勢已現；海灣同盟尚未散場，但昔日“共同利益”的神話，已經不復完整。

本文編譯自《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2026 年夏季刊文章《阿聯酋退出歐佩克的真正含義》（The Real Meaning of the UAE’ s OPEC Exit）。作者為美國昆西負責任治國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 for Responsible Statecraft）董事會成員、戰略咨詢公司 Karv 合伙人阿米爾·漢賈尼（Amir Handjani）。文章認為，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能源沖擊、沙特—阿聯酋競爭和海灣戰略分化交織而成的結果；其意義不止于一個成員國退群，更在于揭開了海灣石油同盟由盛轉弱的一道裂口。文章略有刪改，僅供讀者參考。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阿聯酋為何不愿再受歐佩克約束

阿聯酋 5 月 1 日宣布退出歐佩克，與海灣地區能源安全形勢惡化直接相關。

地區沖突擴大后，霍爾木茲海峽通行風險上升，海灣石油運輸受到沖擊，船舶保險、港口安全和出口秩序均面臨壓力。

阿聯酋并非單一產油國，其經濟高度依賴港口、物流、金融和航空網絡。

富查伊拉工業區、杰貝阿里港和迪拜等地一旦受到安全風險影響，阿聯酋承受的損失便不會局限于石油收入。

▲ 阿聯酋國家石油公司 ENOC（Emirates National Oil Company）綠色原油儲油桶整齊倉儲堆放，一名阿聯酋本地工作人員穿行巡檢。（圖源/ ENOC)

阿聯酋對海合會內部反應并不滿意。

成員國雖表示支持，但實際政治和軍事回應有限，難以分擔阿聯酋面臨的安全壓力。

海灣國家長期強調共同安全，但危機發生后，各國所處位置、風險暴露程度和承受能力并不相同。

阿聯酋既處在風險前沿，又要維護港口運行、金融穩定和商業信譽，繼續接受歐佩克內部約束的意愿因此下降。

▲ 圖為多座工業煙囪與配套煉化設備。（圖源/ AFP)

產能問題由此成為阿聯酋重新評估歐佩克機制的重要因素。

過去多年，阿聯酋持續投入資金擴大石油生產能力，意在提高產量、擴大市場份額，并加快回收能源投資。

歐佩克配額制度則要求成員國服從統一安排。

市場供應緊張、運輸風險上升時，阿聯酋的剩余產能本可轉化為更強的市場籌碼；配額限制卻削弱了這一優勢。

歐佩克過去依靠產量紀律維持價格穩定，成員國也因此愿意接受一定限制。現在情況出現了變化。

阿聯酋承擔了更多安全成本，卻仍要在產量問題上服從組織協調；其產能優勢越明顯，配額制度帶來的機會成本也越高。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并非否定產油國合作，而是認為現有機制已難以充分反映本國利益。

因此，阿聯酋的決定顯示，歐佩克對關鍵成員的約束力正在下降。

霍爾木茲風險抬高了能源安全成本，也放大了剩余產能的戰略價值。

阿聯酋不愿繼續把這一優勢置于歐佩克配額制度之下，這成為其離開組織的重要原因。

▲ 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圖源/ AP)

石油兄弟為何同床異夢

沙特與阿聯酋的裂痕，不是近一段時間才出現的。

“歐佩克+ ”機制自 2016 年形成以后，阿聯酋當局就已開始不滿現有配額安排。

問題很簡單：阿聯酋花錢擴產，產量基準卻長期跟不上；新增產能變成賬面實力，不能充分轉化為市場份額。

對一個已經投入重金擴建產能的國家來說，這等于讓自己的“預備隊”長期待命，卻不許真正上場。

2020 年，油價遭大規模沖擊，沙特選擇大幅減產，以壓縮供應、穩住價格。

沙特有自己的財政壓力，它需要油價維持在較高水平，才能支撐國家預算和“ 2030 愿景”。

但阿聯酋看到的是另一幅圖景：本國已經投入巨資擴充產能，卻要跟著沙特的節奏一起壓產。

沙特要守價格陣地，阿聯酋要打開產量空間；兩國同在歐佩克一張桌子上，作戰目標卻已明顯不同。

2021 年，雙方矛盾第一次擺到臺面上：當時阿聯酋反對沙特支持的延長減產方案，迫使歐佩克重新調整安排，最終給了阿聯酋更高的產量基準。

這個結果暫時避免了組織破裂，卻沒有解決根本問題。

沙特仍要通過歐佩克維持價格紀律，阿聯酋仍要把新增產能盡快轉化為收益。

雙方不是對某一次會議不滿，而是在石油戰略上已經分兵。

▲ （圖源/ Shutterstock)

更大的差別在國家經濟結構。

沙特仍把石油收入作為財政和轉型的主支撐，所以必須控制供應、托住油價。

阿聯酋的經濟盤子更分散，迪拜有金融、物流、航空和商業服務，阿布扎比有主權財富基金和能源投資。

它不必像沙特那樣把高油價視為財政生命線，更在意產能釋放、投資回報和市場份額。

換言之，沙特要的是石油價格指揮權，阿聯酋要的是石油產量主動權。

這就決定了雙方不可能長期保持同一陣型。歐佩克的“祖宗章程”要求成員國服從配額，核心邏輯是用產量紀律換取價格穩定。

沙特需要這套紀律，因為它既能穩定財政，也能維持自己在組織內的主導地位。

阿聯酋則越來越認為，這套紀律正在削弱自己的產能優勢。

阿聯酋不是沒有油，也不是沒有市場，而是被組織規則壓住了手腳。

▲ 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與阿聯酋總統穆罕默德?本?扎耶德（Mohamed bin Zayed）（圖源/ 路透社)

前所未有的是，阿聯酋宣布退出前沒有同沙特協商。

過去，沙特是歐佩克的主帥，海灣產油國即便有分歧，也會顧及沙特當局的地位和歐佩克的程序。

如今阿聯酋直接離席，只讓沙特最終從公開消息中得知結果，說明雙方已經越過普通摩擦階段。

阿聯酋不再愿意讓沙特替自己安排產量節奏，也不再愿意用組織團結來遮掩利益沖突。

所以，阿聯酋退出歐佩克，是沙特和阿聯酋兩國石油分歧的一次總攤牌。

沙特要操控，阿聯酋要自主；沙特要保石油價格，阿聯酋要搶產量份額；沙特要維持歐佩克權威，阿聯酋要奪回能源政策決定權。

歐佩克的牌桌還在，但海灣最重要的兩個產油國，已經不再按同一張作戰圖行動。

海灣小國也要下盤大旗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背后還有一層美國因素。

近年來，阿聯酋不斷強化同美國的安全和金融聯系，并非臨時選擇，而是在為本國能源自主尋找更穩固的外部支撐。

海灣國家過去常在沙特主導的地區框架內協調立場，如今阿聯酋顯然不愿再把所有籌碼押在沙特身上。

它既要維持同沙特的關系，也要讓美國看到：阿聯酋不是歐佩克體系里的普通成員，而是美國在海灣可以倚重的關鍵伙伴。

這一路線已有多年歷史。

阿聯酋持續加深同美國的安全合作，努力把自己塑造成海灣地區最可靠、最有執行力的盟友之一。

對阿聯酋來說，這不僅是軍事安排，也是政治保險。

只要美國認為阿聯酋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阿聯酋在能源政策上的選擇就會擁有更大的外部空間。

退出歐佩克這樣的動作，如果完全孤立無援，代價自然不小；

若有美國提供外交和金融層面的支撐，風險就會下降許多。

▲ 阿聯酋近海大型海上油氣開采煉化工業基地，配套鉆井平臺與成套石油加工設施。（圖源/ ADNOC)

美國方面的態度也值得玩味。

特朗普長期批評歐佩克，認為這個組織一邊依靠美國安全保護，一邊通過控產推高油價。

阿聯酋希望擺脫配額束縛、擴大生產；美國則希望更多石油進入市場、壓低價格。

雙方在這一點上并不矛盾。

阿聯酋要的是自由增產，美國要的是油價回落，兩者利益由此相互契合。

歐佩克的紀律，在沙特看來是穩定市場的工具；在美國和阿聯酋看來，卻可能成為限制供應、抬高成本的限制器。

金融支持同樣關鍵。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前后，美國當局公開支持為阿聯酋提供緊急美元互換安排。

這類安排看似技術性很強，實際意義卻不小。

美元流動性是海灣金融穩定的重要支點。

美國愿意提供支持，等于向市場釋放信號：阿聯酋并非獨自承受沖擊。

對阿聯酋來說，這種信號本身就是安全資產，有助于降低退出歐佩克后的不確定性。

▲ 阿聯酋能源部長蘇海勒?本?穆罕默德?馬茲魯伊（Suhail bin Mohammed Al-Mazrouei）（圖源/ Bloomberg)

阿聯酋也沒有把對外關系局限在單一方向。

它一面強化同美國的安全和金融聯系，一面通過多元外交提高談判籌碼。

阿聯酋的思路十分清楚：在大國之間保持足夠接觸，在關鍵問題上爭取最有利條件。

它并非要徹底倒向某一方，而是要避免被任何一個框架鎖死。

歐佩克如此，海灣內部協調如此，對外安全安排亦如此。

由此看，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并不是單純的能源政策調整，而是其戰略定位變化的外在表現。

阿聯酋正在從“沙特主導秩序中的海灣伙伴”，轉向更主動的地區行為體。

它仍會同沙特合作，也仍會參與海灣事務，但已經不愿在關鍵能源決策上完全跟隨沙特。

美國的支持，為這種轉向提供了條件；歐佩克的裂縫，則給了阿聯酋行動的機會。

▲ 圖為阿聯酋迪拜（Dubai）城市商務區（圖源/ Alamy )

海灣共同利益的神話正在褪色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對這個石油組織的打擊不容小覷。

阿聯酋并非邊緣成員，而是歐佩克內部的重要產油國。

失去這樣一個成員，歐佩克少的不只是產量，更是組織協調能力和市場號召力。

過去，歐佩克可以依靠沙特牽頭，在關鍵時刻調節供應、影響油價；

如今關鍵成員接連離開，組織外殼雖存，內部力量已經被不斷抽空。

這種趨勢并非從阿聯酋開始。

卡塔爾 2019 年退出，安哥拉 2024 年也因配額爭議離開。

每一次退出，都可以被解釋成個別國家的特殊選擇；連起來看，則是歐佩克內部裂縫持續擴大的過程。

產油國之間的發展階段、財政壓力和能源戰略越來越不同，靠一套統一配額來維持紀律，難度自然越來越大。

沙特仍有產能和影響力，也仍會試圖維持組織運轉，可它面對的已經是一個規模更小、分歧更多、協調成本更高的歐佩克。

▲ 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 - 阿齊茲?本?薩勒曼（Abdulaziz bin Salman）（圖源/ AP)

海灣內部的分化同樣如此。

地區戰爭沒有把海灣國家擰成一股繩，反而讓原有矛盾更加明顯。

沙特、阿聯酋、卡塔爾、阿曼等國都擔心地區局勢失控，具體利益和應對方式卻并不一致。

阿曼長期扮演調停角色，仍然強調外交斡旋；

卡塔爾與伊朗共享大型天然氣田，更重視維持溝通渠道；沙特雖然承受安全壓力，也不愿地區沖突沖擊自身經濟轉型。

阿聯酋的姿態則更強硬，要求賠償、要求霍爾木茲海峽無條件恢復通行，并推動更全面地削弱伊朗地區影響。

這說明海灣國家口頭上都講穩定，實際考慮并不相同。

▲ 圖為石油加油站（圖源/ Bloomberg )

對沙特來說，首要任務是穩住油價、財政和國家轉型；對卡塔爾來說，天然氣利益和對外調停空間更重要；

對阿曼來說，地區中間人的位置不能輕易丟掉；對阿聯酋來說，港口、航運、金融和產能自主都受到沖擊，強硬立場更符合自身利益。

各國所處位置不同，承受風險不同，對外依賴也不同，所謂海灣共識自然越來越難維系。

阿聯酋退出歐佩克，正是這種分化的集中表現。

過去，海灣國家常以共同安全和共同利益為名，維持對外協調；現在，能源、財政、安全和外交幾張賬本已經分開。

歐佩克的配額無法同時滿足沙特的穩價需求和阿聯酋的增產需求，海合會的團結也難以同時覆蓋各國對伊朗、美國和地區安全的不同判斷。

表面上看，阿聯酋只是離開了一個產油國組織；實質上，它是在擺脫一套已經不能充分照顧自身利益的舊安排。

這場退出給歐佩克留下的真正問題，不是少了多少桶石油，而是沙特還能在多大程度上號令成員。

▲ 圖為中東沿海大型原油儲備基地夜景，巨型立式儲油罐群與全套煉化輸送管線沿海岸線分布（圖源/ ADNOC )

產油國同盟的基礎，從來不只是“祖宗章程”，還在于成員國相信服從紀律能換來更大收益。

如今阿聯酋認為單獨行動更合算，這個信號比退出本身更重要。

若關鍵成員都開始重新計算得失，歐佩克未來即便還能開會、還能發聲明、還能制定產量目標，其權威也會不斷打折。

海灣石油秩序正在進入一個更松散的階段。沙特仍會維護歐佩克，阿聯酋則已經選擇先行離席；

其他產油國也會根據自身財政、產能和安全處境重新選邊站隊。

舊日那種由沙特主導、海灣國家大體跟隨、歐佩克統一操盤的局面，已難恢復如初。

編譯：孫鍇軒

編務：朱欣月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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