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幾個上了年紀的人正蹲著抽煙,商量著誰家老人走后的事該咋辦。一個說抬棺的壯勞力湊不齊了,另一個嘆口氣,說娃們都在外頭,指望不上嘍。這樣的場景,如今在不少村子里越來越常見。
擱在過去,誰家有了白事,那真是全村出動,男的搭靈棚、抬棺木,女的洗菜做飯、招待賓客,忙而不亂,熱熱鬧鬧送逝者最后一程。可現在再瞧,來幫忙的一水兒全是白頭發,年輕力壯的身影卻難覓蹤跡。
這變化不是一天兩天冒出來的,它像溫水煮青蛙,等大家伙兒回過神來,才發現農村這樁最要緊的大事,辦起來竟有些力不從心了。到底是啥把年輕人從白事現場"勸退"了?這背后藏著的,其實是整個鄉村正在經歷的一場深刻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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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年輕人為啥不見了,最直接的原因就倆字——進城。這些年城鎮化跑得飛快,農村的青壯年像候鳥一樣,一茬接一茬往城里飛。這個規模有多大?看看官方數據就明白了。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4年全國農民工總量已達3億人。三億人啊,這么龐大的一支隊伍,主力清一色是青壯年。人都進城打工去了,村里剩下的自然就以老人孩子為主。
有學者跑到基層做研究,一位縣干部就掏心窩子說了,縣里雖然有三十五萬人口,但外出的大概有十多萬,城里住著十來萬,農村里面大概也還只剩十來萬,很多年輕的勞動力都已經外出務工去了。你想想,村里連人都留不住,白事上還能指望誰來搭把手?人走了,留下的又是些什么人呢?答案是老人,而且是越來越多的老人。農村的老齡化程度,比城里還要來得猛、來得深。
國家層面的數據擺在這兒:截至2024年末,全國六十周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三億一千多萬人,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二。而農村的這個比例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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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農村六十歲及以上人口占農村總人口的比例為百分之二十三點八,比城鎮高出將近八個百分點。換句話說,青壯年被城市"抽走"以后,農村剩下的多是上了歲數的。
隨著農村勞動力轉移和人口向城市集聚,農村地區"空心化""空巢化"現象突出,加上居住密度低、收入水平不高,甚至可能出現無人照護的情況。
白事上抬棺那可是重體力活,一副棺木壓下來,沒幾個壯小伙兒根本抬不動,你讓一幫六七十歲的老人去扛,實在是難為人。那年輕人不回來,是不是就單純圖省事、不孝順?這話可不能瞎扣帽子。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筆算得明明白白的賬。
白事的時間沒個準頭,說來就來,人在千里之外的工廠、工地上班,突然接到家里電話,來回奔波、請假誤工,這損失可不小。為了保住那份工作、多掙點養家的錢,很多人只能咬牙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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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是整個農民家庭生存模式的改變——老人守著村里的地,孩子在縣城上學,年輕夫妻在沿海或大城市務工,一大家子被生計拆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村、縣、城三個地方。白事這種需要眾人齊聚的場合,自然就湊不齊人了。
除了走得遠、回不來,還有個繞不開的原因是觀念在悄悄變。老輩人守著農村熟人社會的老規矩,講究人情往來,今天我幫你抬棺,明天你幫我搭棚,一來二去,情分就攢下了。可年輕一代不一樣,他們從小接觸的東西多,想法也活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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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道難題,各地其實一直在想辦法破局,紅白理事會就是眼下推得挺廣的一招。說白了,就是村里挑一批德高望重、辦事公道的人組織起來,專門張羅紅白喜事,把事兒辦得既體面又不鋪張。
人民日報就建議,要推薦德高望重、公平公正的人作為紅白理事會成員,按照統一標準、流程和儀式指導群眾操辦紅白喜事,還要把移風易俗寫進村規民約,定期評比、考核。這套辦法在不少地方落了地,老百姓也挺買賬。
寧夏銀川一個村的李大爺就連連夸贊,說紅白理事會成立后,倡導紅事新辦、白事簡辦,不僅減輕了負擔,還提供了暖心服務。這么一來,白事不再是主家一個人扛,村集體的組織力頂了上來,多少能緩解人手不夠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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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已經不單是哪個村自己琢磨的土辦法,而是自上而下、有章可循的系統安排了。不過話說回來,紅白理事會也不是萬能藥,有的地方辦得紅火,有的地方就成了擺設。人民日報記者走訪就發現,一些村雖已建立紅白理事會,但實際運行中效果差異較大,有的對大操大辦、鋪張浪費不聞不問,個別成員甚至"隨大流",沒起到應有的作用。
說到底,理事會靈不靈,還得看村里有沒有那么幾個愿意挑擔子、鎮得住場面的熱心人。可問題恰恰在這兒——連能干活的年輕人都留不住,又上哪兒找那么多有威望、有精力的組織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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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研究就一針見血地點出了這個死結,農村青壯年人口外流,鄉村社會空心化和老齡化問題突出,移風易俗的群眾關注度、參與度不高。于是,另一條路子也就自然而然冒了出來,那就是花錢請專業的"一條龍"服務團隊。
人湊不齊,抬棺的湊不出八個人,那干脆整套承包出去,主家省心,也不麻煩街坊四鄰,唯一的代價就是多掏些錢。對不少在外打拼、時間金貴的年輕人來說,這錢花得值——用市場化的服務替代熟人互助,既解決了難題,又免去了往后還人情的負擔。這其實是鄉村社會從"人情社會"往"契約社會"過渡的一個縮影。
把這些線索串起來看,白事上年輕人的缺席,壓根不是哪一家的問題,而是空心化、老齡化這兩座大山壓在鄉村身上的直接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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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農業大學的葉敬忠教授就分析得透徹,農村人口空心化,特別是青壯年和精英人才的流失,加劇了鄉村人口老齡化,不僅弱化了農村家庭的經濟組織功能,也使鄉村治理面臨無人能治的局面。
白事辦不動,只是這個大變局在民俗層面掀起的一朵浪花罷了。當然,國家早就意識到,讓農村這么"空"下去、"老"下去不是辦法。破題的關鍵,還得是想方設法把人氣聚回來。中央的思路很清楚,一手抓養老兜底,一手抓產業留人。
國家發改委的專家就強調,應對人口變化要立足長遠,關鍵是推動"人口紅利"轉向"人才紅利"。說到底,只有當年輕人在家門口就能掙到錢、過上跟城里差不多的日子,他們才會心甘情愿地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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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留住了,白事上的抬棺人、搭棚人,自然也就不愁沒著落了。白喜事辦得冷清,說到底是鄉土中國正在換一種活法。老槐樹下那些嘆氣的老人,惦記的不只是誰來抬棺,更是那份"一家有事、全村幫忙"的老情分正在慢慢變淡。
這份變遷里,有城鎮化帶來的無奈,也有農民為了更好生活作出的主動選擇,很難簡單論個好壞。
或許再過些年頭,專業團隊承包白事會成為常態,紅白理事會也會越辦越規范,但那種全村人圍著一件事忙前忙后、患難與共的溫度,恐怕是花錢也買不回來的。
真正的解法,不在于把老規矩硬留住,而在于讓村莊重新有人氣、有奔頭——當年輕人愿意回來了,鄉土人情這盞燈,才不至于慢慢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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