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電視聲嗡嗡響著。
我剛把第三塊西瓜皮擱在茶幾上,吳秀華手里的筷子就“啪”一聲拍在桌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多窮呢,幾塊西瓜就往死里吃。”
我愣在那里,嘴里那口還沒咽下去,甜味一下子變苦了。
吳高飛坐在對面,頭都沒抬,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十分鐘后,我手機一震,彈出一條購物鏈接。
附言四個字:媽看上了。趕緊買了哄哄她。
我看著那串數字,8999。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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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六,吳高飛說媽想我了,讓我過來吃午飯。
我特意買了水果籃,他媽媽愛吃的車厘子,還有兩盒中老年奶粉。
進門的時候吳秀華正在廚房忙活,回頭沖我笑了一下。
“來了啊,快坐。飛飛,給小孫倒水。”
我換了拖鞋,把東西放到茶幾邊上。
吳高飛從廚房端了杯白開水出來,放桌上就回自己房間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里放著一檔相親節目。
吳秀華在廚房里一會兒喊“醬油沒了”,一會兒喊“蔥不夠了”。
吳高飛從他房間探出頭:“雨桐,你去樓下買瓶醬油唄。”
我愣了一下,換上鞋下了樓。
回來的時候吳秀華正在廚房門口站著,看見我手里的醬油也沒說話。
飯做好了,四菜一湯,紅燒排骨、清炒菜心、涼拌黃瓜、酸辣土豆絲,還有一個西紅柿蛋湯。
說實話,口味一般。
但我也沒說什么,夾了兩筷子菜,埋頭吃飯。
吳秀華吃飯的時候話很多,一會兒說樓上王阿姨兒子又升職了,一會兒說小區新搬來那家兒媳婦天天給婆婆燉湯。
我聽著,也沒接話。
吳高飛低頭扒飯,偶爾“嗯”一聲。
吃到一半,吳秀華忽然站起來,從冰箱里端了一盤西瓜出來。
“飯后吃幾塊,利尿。”她把盤子放到茶幾上,看了我一眼,“小孫你多吃點,別客氣。”
我點點頭。
吃完飯,我去廚房洗碗。
吳秀華說不用我洗,讓我坐著歇會兒。
我擦了擦手,坐到沙發上。
盤子里西瓜切得挺大塊,紅瓤,看起來挺甜。
我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確實甜,水也多。
我沒忍住,又拿了一塊。
然后伸手去拿第三塊的時候,吳秀華的聲音就從旁邊響了起來。
“喲,小孫胃口挺好嘛。”
我手停在半空,轉頭看她。
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沒到眼睛里。
“也沒人說不能吃嘛。”我干笑了一下。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她點點頭,眼睛一直盯著我手里的那塊西瓜。
我把那塊西瓜放下了。
氣氛一下就不對了。
吳秀華沒再說話,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播的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
我坐在那里,感覺自己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吳高飛終于從他房間出來了,看了他媽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沒怎么。”吳秀華笑了笑,“小孫胃口好,吃了好幾塊西瓜呢。挺好的,年輕人能吃是好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
但我聽得出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我:你吃多了。
我站起來說:“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這就走啊?”吳秀華沒站起來,“那路上小心啊,飛飛你去送送。”
吳高飛送我下樓,一路上都沒說話。
走到小區門口,我終于忍不住:“你媽剛才那話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看了我一眼,“不就是說一句你胃口好嘛,你想多了吧。”
“想多了?”我停下腳步,“那為什么我拿第三塊的時候她就說了?”
“雨桐,你別這么敏感行不行?”他嘆了口氣,“我媽那人說話就這樣,她沒惡意。”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他沒回避我的目光,但也沒有要替我說句話的意思。
“行了,回去吧。”我轉身走了。
他沒追上來。
回家的地鐵上,我打開手機,沒看到他的消息。
我想著他媽那句話,越想越憋屈。
三塊西瓜。
我就吃了三塊西瓜。
怎么就變成沒家教了。
02
回到家,我媽正在客廳擇菜。
看我臉色不好,問了一句:“怎么了?跟高飛吵架了?”
“沒有。”我換了拖鞋,“就是有點累。”
我媽沒再多問,繼續擇她的青菜。
我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亮了一下。
是吳高飛發來的微信。
我點開。
是一條鏈接。
點進去,是一個鉑金手鐲,商場里那種,標價8999。
下面還有一行字:“我媽看上了,你買來哄哄她。”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我以為是看錯了。
又看了一遍。
沒錯,就是這句話。
“你買來哄哄她。”
我拿著手機,手指有點發抖。
不是因為氣,是因為不敢相信。
三個小時前,他媽媽剛因為幾塊西瓜說了我。
他不說替我解釋一句,反倒發來一條鏈接。
讓我買了哄她。
我回了他一句:“吳高飛,你認真的?”
他秒回:“就是哄哄她嘛,她今天心情不好。”
“她為什么心情不好?”
“就是心情不好唄,你別想多了,買來給她,她就高興了。”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笑,但笑不出來。
8999。
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千多。
手鐲的錢比我一個月工資還多。
我咬了咬牙,回了一句:“我沒錢。”
“你卡里不是有點積蓄嗎?先用著唄,回頭我還你。”
回頭還我。
這四個字他以前說過很多次。
吃飯讓我先墊著,回頭還我。買禮物讓我先付,回頭還我。出去旅游讓我先訂票,回頭還我。
每次都是“回頭還我”。
但從來沒見他回頭還過。
“吳高飛,你媽今天說了我,你不替我說一句話就算了,還讓我買手鐲哄她。這合理嗎?”
“雨桐,你別鬧了。我媽一個人把我養大多不容易,你就讓著她點唄。買個手鐲哄哄她,她開心了,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嗎?”
我盯著這段話,感覺胸口堵得慌。
他每次都是這句話。
我媽不容易。
你讓著點。
買點東西哄哄她。
讓著點,讓著點,我讓得還不夠多嗎?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口氣。
最后還是轉了賬。
一分不少。
轉賬發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覺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著。
我沒哭。
但心里涼了半截。
吳高飛收了錢,發了一個“愛心”的表情。
緊接著又發了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
“雨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媽收到肯定高興,回頭我請你吃好吃的。”
我沒回。
把手機扔到一邊,翻了個身。
窗外的天黑下來了。
我媽在客廳喊我吃飯。
我說不餓。
她說:“你這孩子,去了一趟男朋友家,飯都不吃了?”
我沒回答。
她又喊了一聲:“到底怎么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
耳朵里全是那句: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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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鐲的事過去了一個星期。
吳秀華收到了,聽吳高飛說“很喜歡”,戴在手上拍照片發朋友圈了。
我心里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我以為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但沒過幾天,吳高飛又說了一件事。
“雨桐,我媽說這周末讓你過來吃頓飯。”
“又吃?”
“她說上次做得不好,這次好好給你做一頓。”
我猶豫了一下。
“行吧。”
周六,我準時去了。
這次吳秀華的態度好了很多,一進門就拉我的手。
“小孫來了啊,快坐快坐,阿姨給你燉了排骨湯。”
我看了吳高飛一眼,他沖我笑了笑。
心想,手鐲果然管用了。
飯桌上,吳秀華跟我說了很多話。
問我工作累不累,父母身體好不好,平時喜歡吃什么。
我一一回答,氣氛看起來很不錯。
吃到一半,吳秀華忽然放下筷子。
“小孫啊,阿姨有件事想麻煩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說。”
“下周阿姨有幾個老姐妹要來家里聚一聚,我想著你能不能來幫忙做頓飯?阿姨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愣了愣。
“就一頓,不麻煩的。”她笑著,“你上次做那排骨不是挺好吃的嘛,阿姨那幾個姐妹也想嘗嘗。”
我看了吳高飛一眼。
他正低頭喝湯,沒看我。
“行,我到時候過來。”我應下來。
吳秀華笑得更開心了:“哎呀,小孫就是懂事。飛飛,你找對人了。”
我沒說話。
聚會那天,我一早就到了。
買菜、洗菜、切菜、炒菜,一個人在廚房忙了一上午。
吳秀華坐在客廳里和幾個老姐妹喝茶聊天。
“我這個兒媳婦啊,手腳利索,人又乖。”
“可不是嘛,你真有福氣。”
“哎呀,哪里哪里,還得靠教嘛……”
我在廚房熱得滿頭大汗,手上全是油。
炒了八個菜,燉了兩個湯,擺了一整桌。
吳秀華帶著老姐妹入座,招呼她們吃。
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怎么坐。
“小孫,你也吃啊。”吳秀華看了我一眼,“碗筷在廚房,你自己拿。”
我進廚房拿了一副碗筷,坐在最邊上的位置。
吃完飯,幾個老姐妹走了。
吳秀華坐在沙發上剔牙:“小孫,今天辛苦了。碗你洗一下,阿姨累了,去躺一會兒。”
我看著滿桌的殘羹剩飯,深吸一口氣。
“好。”
那天我洗完碗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吳高飛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了。
我發微信問他:“你走了?”
“嗯,我朋友叫我出去喝酒,我先走了。你收拾完了就回吧。”
我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塞進口袋。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我看見鞋柜上放著吳秀華那個手鐲。
鉑金的,亮晶晶的。
我伸手摸了摸。
鐲子還是冰涼的。
04
閨蜜葉敏兒約我喝咖啡的時候,看我臉色就知道不對勁。
“你那個準婆婆又作妖了?”
我沒說話,把之前那件事說了一遍。
葉敏兒聽了,手里的咖啡差點沒端穩。
“你花了九千塊買了個手鐲?就因為吃了幾塊西瓜?”
“不然呢?”
“不然你給我啊!”
她放下杯子:“孫雨桐,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你認識他多久了?三年了吧。三年了,他給你買過超過一千塊的東西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生日禮物是幾十塊錢的玩偶,紀念日吃頓飯你結賬,情人節就是在路邊攤買束花,對吧?”
我沒反駁。
“你一個月賺多少?六千出頭。你給他媽買個手鐲九千。你圖什么?”
圖什么。
我想了想。
圖他對我好吧。
可是好在哪里呢?
我想了半天,沒想出個具體例子來。
“我勸你多長個心眼。”葉敏兒嘆了口氣,“他媽那套話你聽不出來嗎?‘把你當自己人才說你’。這叫什么?這叫PUA。”
“沒那么嚴重吧……”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么現在還在這跟我嘆氣?”
我沉默了。
咖啡涼了,我一口喝完,嘴里全是苦味。
晚上回到家,我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你有空去一趟吳高飛他們小區嗎?幫我打聽點事。”
“打聽什么事?”
“就……隨便問問他們家的情況。”
我媽沒多問,說行。
我媽退休之前在超市做了十幾年營業員,嘴巴利索,跟誰都能聊上幾句。
她挑了個上午,提了袋水果去了吳高飛那個小區的超市。
跟門口賣菜的大姐聊了半小時。
晚上回來的時候,我媽表情不大好看。
“閨女,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急。”
“你說。”
“那個吳秀華,在小區里跟人說,說你條件一般,家里也不是什么有錢人,能跟她兒子處對象是你的福氣。她還說,年輕人就得提前教,不然嫁過來不好管。”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她還說,前面談了兩個,都是她‘教’走的。”
我媽看著我:“閨女,你跟我說實話,他們家是不是對你不咋樣?”
我想起那個手鐲,想起那頓飯,想起那天吃西瓜被他媽說的那句話。
“還行。”我說。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但我轉身的時候,我聽見她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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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從那天起,我開始留意。
每次去吳家,我都不動聲色地觀察。
吳秀華說話有套路。
先說“阿姨把你當自己人”,接著批評我哪里做得不對,然后給個甜棗(比如夾塊肉到我碗里),最后再提一個要求。
每一步都算得很準。
我翻了翻自己的轉賬記錄。
過去半年,我斷斷續續給吳高飛轉了一萬二。
包括吃飯、買生活用品、交水電費,還有去年他生日,我給他買了一雙一千八的球鞋。
他給我買過什么?
我仔細翻了翻聊天記錄。
去年的情人節,他發了一個5.20的紅包。
我居然還說了謝謝。
想到這里,我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七月底的一個晚上,吳高飛說他有事要跟我商量。
“什么事?”
“我媽說,她想買輛代步車,你看……”
“我沒錢。”
我打斷他,語氣很平靜。
“你先別急著拒絕。”他往我這邊湊了湊,“我媽腿腳不好你也知道,上下班也不方便。她想著咱們結婚以后……”
“吳高飛,我一個月工資六千,你一個月九千。你媽買車,你買個給她不就行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錢要存著買房嘛……”
“你存錢買房,我的錢就不用存?”
“你不是女人嘛,女人花錢的地方少……”
我看著他,覺得那張臉有點陌生。
“吳高飛,你媽那個手鐲,八千九百九十九。我一個半月工資。你說了回頭還我,半年了,還了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你媽請客聚會,我去做了一整天的飯。你中途走了,碗我洗的。我辛苦了,你問過我一句累不累嗎?”
“雨桐,你這人怎么這么記仇?”
“我不是記仇。我就是想問清楚,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女朋友,還是你家的免費保姆?”
他的臉色變了。
“雨桐,你把話說得太難聽了。”
“難聽?那你告訴我,哪個字是假的?”
他沒說話。
我站起來:“吳高飛,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站起來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
不是難受,是如釋重負。
06
接下來一個星期,吳高飛沒聯系我。
我也沒找他。
第八天,他來了。
一進門就拿著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一看,是一份文檔。
“婚前協議書”五個字,大字加粗。
我往下翻。
第一條:婚后雙方工資卡統一由女方保管。但備注欄寫著:重大支出(超過五千元)需經男方母親同意。
第二條:婚后三年內不生育的,視為女方單方面違約,需退還彩禮及婚禮支出。
第三條:女方每月可留兩千元作為個人開支,其余收入納入家庭共同賬戶。
第四條:若女方在婚姻存續期間私自向娘家轉賬或贈予財物超過一千元,需經男方同意。
第五條:婚前房產歸男方所有,女方無權分割。婚內如共同購房,出資比例按實際到賬金額計算。
我一條一條看完,把手機放回桌上。
“你媽寫的?”
“我們一起寫的。”
“我們一起?”我看著他,“我什么時候跟你一起寫了?”
“就是……”他支支吾吾,“就是聊天的時候討論過嘛,我媽整理出來的。”
“吳高飛,你跟我說實話,這協議你簽了嗎?”
他低下頭。
“簽了。”
“什么時候簽的?”
“……兩個月前。”
兩個月前。
我算了一下,就是買手鐲之后那幾天。
那時候我還以為他媽對我態度變好了。
原來是在等著簽這個。
“你沒打算讓我看對么?”
“不是……我是想等時機成熟了再跟你說。”
“時機成熟?什么時候算成熟?是不簽不給結婚的時候嗎?”
我拿起手機,把那份協議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五條的備注欄里有一行小字:“如女方在婚姻存續期間提出離婚,需全額返還男方家庭給予的財物及宴請費用。”
我算了一下。
手鐲8999。
幾頓飯,幾百塊吧。
加在一起,不到一萬。
“吳高飛,”我把手機遞還給他,“你媽這算盤打得真響。”
“雨桐,你別這么說。我媽也是為咱們好,怕咱們以后有矛盾……”
“為咱們好?”我站了起來,“她為咱們好,所以規定我不能給我媽轉錢?她為咱們好,所以我得生兒子才算不違約?她為咱們好,所以離婚我連一百塊都帶不走?”
吳高飛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問你,”我看著他,“這份協議,你覺得合理嗎?”
“我……”
“你回答我,你覺得合理嗎?”
那個沉默,比什么答案都清楚。
我笑了笑:“行了,你回去吧。”
“雨桐……”
“回去。”
他看著我,最后還是轉身走了。
門關上。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涼透的水。
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有點苦。
但我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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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吳秀華知道吳高飛來找過我之后,第二天下午就帶著人上門了。
來的是她妹妹,吳秀蘭,一個跟姐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中年女人。
兩個人一起站在我家門口的時候,我媽媽剛下班回來,看見這一幕愣了愣。
“阿姨,您怎么來了?”
“孫雨桐,”吳秀華站在門口,沒打算進門,“我今天來就是想當面問你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你跟高飛吵架就算了,你還讓他簽什么協議?你一個姑娘家,怎么心眼這么多?”
我愣了一下:“協議是他拿來給我簽的,不是我要他簽的。”
“胡說八道!高飛說了,是你不滿意,要求改的!你嫌我們家條件不好,嫌高飛不上進,還要求他重新寫一份!”
我看向吳高飛。
他站在他媽身后,低著頭,一言不發。
“吳高飛,你當著你媽的面,把話說清楚。協議到底是誰拿出來的?”
他不說話。
“你剛才不是說她要求你改嗎?你說啊!”吳秀華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他還是不說話。
我媽在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候忽然說話了。
“吳姐姐,你這就不對了。兩個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談。你帶人堵到我家門口來,算怎么回事?”
吳秀華臉色一變:“你就是孫雨桐媽媽吧?我跟你說,你閨女跟我兒子談三年了,我們家里人也沒虧待過她。就是吃西瓜我說了她兩句,她就不高興了,還鬧著要分手。你說哪有這樣的?”
“你兒子跟雨桐談了三年,你們都給她買過啥?”我媽語氣很平靜,“她說你為了幾塊西瓜說她,是真的嗎?”
吳秀華愣了一下:“我那是把她當自己人才說她!小姑娘吃沒吃相,以后嫁出去不是丟人嗎?”
“丟誰的人?”我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女兒在家吃多少西瓜我都不說她。她是去你們家做客,不是去當你們家傭人。你當著人面說她沒家教,那是說你未來兒媳婦呢,還是罵我這個當媽的呢?”
吳秀華臉漲紅了:“你這人怎么這么說話!”
“我怎么說話?”我媽往前走了一步,“你帶著人到我家門口來鬧,還把一份讓我閨女簽那種協議的合同拿出來,你覺得我還能怎么跟你說話?”
吳秀蘭在旁邊幫腔:“姐,咱們走,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走什么走,話還沒說完呢。”吳秀華轉過頭,“孫雨桐,我丑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不愿意按規矩來,那這個婚,你們就別結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平靜。
“阿姨,西瓜的事,我沒生氣。”
“那你鬧什么!”
“我鬧的不是西瓜。是你兒子在我吃了三塊西瓜之后,讓我花九千塊給你買了個手鐲。”
“那手鐲你不是買了嗎?現在說這個什么意思?”
“我買了,是因為那時候我還覺得你們家是講道理的。現在我不覺得了。”
我看著吳高飛:“你媽那份協議,你簽得心甘情愿。你連讓我看一眼都不打算。你覺得我會怎么會想?”
吳高飛終于抬起頭:“雨桐,我不是……”
“你是什么?”我打斷他,“你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這輩子非你不嫁?”
他不說話了。
吳秀華站在門口,臉色陣紅陣白。
“好,好,你厲害。那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說完她拉著吳秀蘭轉身就走。
吳高飛跟在她身后,頭也沒回。
我媽關上門,站在玄關處看著窗外。
“閨女,你這三年,過得累不累?”
但我媽回頭的時候,看見了我手里捏著的那份協議復印件。
她拿過去,看了一眼,直接撕了。
紙片落在地上。
我媽只說了一句:“不合適的人,早分早好。”
08
那天的事過去之后,吳高飛發了很多消息。
一開始是解釋。
“雨桐,那天是我媽非要來的,我沒攔住。”
“協議的事我真的沒想瞞你,就是還沒來得及跟你商量。”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然后他開始焦慮。
“雨桐,你回我句話行不行?”
“三天了,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這樣我很擔心你。”
我刪了對話框,沒看。
最后他發了很長一段語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
“雨桐,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我不該讓我媽說你,不該讓你買手鐲,不該簽那個協議。但我也有苦衷。我媽一個人把我養這么大,她現在身體不好,我一跟她吵她就頭暈、心慌。我不敢跟她吵。你懂嗎?我不是不想幫你,我是真的沒辦法。”
我聽完,打了幾個字。
“你沒辦法,所以讓我忍。”
“不是這個意思……”
“吳高飛,你媽身體不好,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你不能因為你不敢反抗她,就要求我替你們全家買單。”
“我沒有這樣想……”
“你有沒有這樣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我沒再回復。
那天晚上,我翻了一下這三年的聊天記錄。
越往前翻,越覺得陌生。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會每天跟我說早晚安。
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點一杯奶茶送到公司樓下。
會在我生日前一個月就開始問我想要什么禮物。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從我第一次去他家開始的。
從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我媽說”。
“我媽說這周末讓你過來吃頓飯。”
“我媽說咱們早點結婚好。”
“我媽說彩禮不用太多,走個形式就行。”
“我媽說……”
我媽說。
我到底是在跟誰談戀愛?
是跟他,還是跟他媽?
那幾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
一個人待在家里,除了吃飯就是發呆。
我媽也沒多問,只是每天下班回來會帶個水果或者酸奶放在我房門口。
有一天她敲門進來。
“閨女,明天周末,要不要跟媽去逛逛?”
“不想動。”
“你不是最愛吃那家門口的糖炒栗子嘛,媽給你買去。”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眼角那些細紋,鼻子一酸。
“媽,我是不是特別傻?”
我媽笑了笑:“哪個姑娘年輕的時候沒傻過?傻過才長記性。”
“你還恨不恨我找了這樣的人?”
“恨什么恨,你又沒做錯事。”她在床邊坐下,“跟誰過日子是你的事,媽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你以后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我想過……”
“不用急著回答我。”她拍了拍我的手,“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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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吳秀華的事件在小區里傳開了。
據說是在超市買菜的時候,跟人聊著聊著就哭了。
說自己養了個兒子不容易,攤上個不懂事的兒媳婦。
但鄰居們的反應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有人當場就說:“秀華,你那協議我也聽說了。你家高飛簽了,人家姑娘還不知道,這說不過去吧?”
“那是她要求的!”
“誰要求的咱們不知道,但人家姑娘來你家吃了幾塊西瓜你就說人家沒家教,這是真的吧?”
吳秀華沒話了。
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是葉敏兒告訴我的。
她在電話那頭笑得很暢快:“你聽說了沒?現在你們那個小區,你那個準婆婆的名聲算徹底臭了。估計她也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我沒笑。
不是大快人心,而是覺得心酸。
三年里,我那么努力想融入那個家庭。
到頭來,只需要幾塊西瓜就能擊碎。
又過了幾天,吳高飛果然去相親了。
消息是葉敏兒“打探”來的。
“你那個前男友,他媽給他安排了個相親,聽說那女的家里條件不錯,有車有房。”
“那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好,”葉敏兒冷笑了一聲,“人家姑娘吃了第一頓飯,第二天就問他買車的事,把他給嚇跑了。他媽氣壞了。”
但心里莫名松了口氣。
很快,吳高飛又來找我了。
這次他直接堵在我公司樓下。
我下班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門口,手里捧著一束花,西裝革履。
周圍同事來來往往,都看了一眼。
“雨桐!”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聽我解釋好不好?那天相親是我媽安排的,我根本不想去!”
“你去不去,跟我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的!”
他終于走到我面前,把花遞過來。
我沒接。
“吳高飛,你是不是覺得,你只要回頭,我就一定在等你?”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談談。”
我看著他。
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他,他穿著白襯衫,笑起來很干凈。
那時候他說:“雨桐,我以后一定會對你好。”
我相信了。
可現在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少年了。
“吳高飛,你回去吧。”
“你媽養你不容易,你回去好好孝順她。但別指望我替你做這件事。”
我越過他,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孫雨桐!”
我沒回頭。
10
一年后。
我換了一份工作,搬了家,換了手機號。
新公司在城市的另一邊,離家坐地鐵四十分鐘。
我租了一個小單間,陽臺上擺了一盆綠蘿,養了一只橘貓。
日子過得簡單,但踏實。
那天下班早,路過小區門口的水果攤。
看見新到了一批西瓜,紅瓤的,賣相挺好。
老板扯著嗓子喊:“本地大西瓜,不甜不要錢!”
我停下來,挑了一個小的。
稱了稱,十二塊錢。
拎回家,洗干凈,切了半個。
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水分很多,汁水在嘴里化開。
我靠著廚房臺面,慢慢吃完了一整塊。
又拿了一塊。
沒有人在旁邊說“差不多得了”。
沒有人在旁邊盯著我的筷子。
沒有人在旁邊等著挑我的毛病。
我坐在陽臺上,吹著晚風,吃西瓜。
手機震了一下。
是葉敏兒發來的消息。
“知道嗎?吳高飛他媽又折騰了。”
“他新談了一個女朋友,號稱條件比你好。結果你猜怎么著?第一次上門吃了頓飯,他媽媽讓人家姑娘洗碗。人家姑娘站起來就說了:阿姨,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做保姆的。拎包就走。”
我笑了。
“然后呢?”
“然后吳高飛急了,追出去了。他媽媽在客廳罵了一晚上,說現在的姑娘都不懂事。他表姐拉了個群吐槽他媽,搞得全家族都知道了。這兩天他媽頭都抬不起來。”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夕陽。
橘紅色的光灑在陽臺上。
那只橘貓躺在腳邊,尾巴輕輕掃著我的腳踝。
我咬了一口西瓜。
原來西瓜從來都沒變過。
一直是甜的。
變的是吃西瓜的人和吃西瓜的地方。
我想起那天我媽問我:“你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現在我知道了。
我想過可以好好吃西瓜的日子。
不用擔心吃幾塊就會被人說沒家教。
不用因為吃了三塊西瓜就要花九千塊去買一只手鐲。
不用在一張寫著種種規則的協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西瓜無罪。
有罪的是那些把吃西瓜當成罪的人。
我拿起手機,給葉敏兒回了一條消息。
“幫我跟吳高飛說一聲。”
“說啥?”
“謝謝他家的西瓜。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自己原來可以活得這么舒服。”
消息發出去,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抱起那只橘貓,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風很輕,西瓜很甜。
日子就這樣,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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