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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進入2026年,“AI替代人類”正逐步從一種心理焦慮變為現實,多家美國企業一邊削減員工規模、控制成本,一邊加大對AI基礎設施的投入——Meta于5月裁減約10%的員工,以便將更多資源重新投向AI;亞馬遜也在最近一輪裁員中削減了1.6萬個崗位。類似舉措同樣開始在中國企業中顯現:一些企業收縮入門級和中等技能崗位,并減少畢業生招聘規模。
當越來越多崗位被AI外包,“人工”大范圍讓位于“數字勞動力”的進程,是否已經進入倒計時?在IPP副研究員楊海燕看來,當前AI確實已經在占據部分行業的入門級崗位。然而,人的勞動并不只是任務集合,其中還包含難以編碼的默會知識、身體經驗、現場判斷和社會責任。她指出,受世界模型缺失、數據獲取鴻溝、企業技術債、復合型人才短缺以及法律制度約束影響,AI距離大規模意義上的“替代人類”實際上仍有相當距離。
她指出,由于中國的產業及勞動力技能結構,AI對我國就業崗位的沖擊不容忽視,對正在大力推進“人工智能+”的中國而言,如何在產業升級與就業穩定之間取得平衡,將是必須直面的現實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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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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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燕
IPP副研究員
這兩年,“AI替代人類”的焦慮正在全球蔓延。一邊,是科技巨頭和企業高管們高調宣稱“AI將重塑一切”“改變人類社會”;一邊,是社會層面的焦慮與不安。今年4月,OpenAI首席執行官薩姆·奧特曼(Sam Altman)的住所兩度遭到燃燒瓶攻擊,行為者直言其動機出于對“AI將終結人類”的恐懼。
面對社會的抵抗和恐懼情緒,幾大科技巨頭最近也紛紛回調之前“AI替代人類工作”的說辭。這也折射出AI對人類社會影響的真實圖景:替代遠未到來,但恐懼和焦慮已經先行。
那么,目前AI可以替代哪些工作?若進一步發展情況將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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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北加州約2400名心理健康專業人員舉行一日罷工,核心訴求之一就是反對AI可能替代治療師、削弱人工照護。圖源: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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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AI神話”及其社會反噬
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曾用“雙向運動”(double movement)[1]概括市場力量的擴張與社會自我保護之間的張力。如今,這場由美國科技巨頭們引領的AI科技變革與AI產業的狂飆突進也在科技發展與美國社會民眾之間引發一場新的“雙向運動”。科技巨頭們創造的AI神話,在某種程度上迎來了社會的反噬。
“AI是人類正在從事的最重要的事業之一,比電或火更深遠。”
Google CEO皮查伊(Sundar Pichai)早在2018年就拋出了這一論斷。2025年,他再度強化論調,稱AI具有“前所未有的迭代速度”、“深不可測的能力上限”和“遞歸式自我改進”能力[2]。英偉達CEO黃仁勛將AI定位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基建浪潮”,稱“這不是簡單的技術迭代,而是堪比PC、互聯網和移動云時代的平臺轉移”[3];OpenAI以“確保通用人工智能造福全人類”為使命宣言,Meta則聲稱“AI是構建元宇宙的基礎”。
從搜索引擎到芯片,從大模型到社交平臺,每一家巨頭都將自己塑造為AI新紀元的“引路人”。“AI將改變一切”也成為了硅谷新的世俗信仰:不是可能改變,而是必然改變,且改變的方向則由科技公司定義。
如果說皮查伊和黃仁勛的措辭尚屬戰略愿景,馬斯克的預言則直接將人類社會送入“緊急狀態”。他預言,AGI(通用人工智能)將于2026年實現;到2030年,AI的總智能將超越全人類;人類正處于“數字超級智能的生物引導程序”階段,“一場超音速海嘯般的變革已經由不得我們按下開關”;他斷言,“所有涉及信息處理的白領工作將首當其沖,AI目前已能勝任一半以上此類崗位”[4]。
這場由科技公司及其管理者創造的AI神話,提前宣判了人類社會的未來,迫使我們必須快速求變,以應對AI這項技術帶來的變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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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AI領軍人物對AGI的定義與到來時間判斷實際上存在著顯著的差異,從“近在數年”到“仍需數十年”不等,這也體現AI發展具備的不確定性和難以預測性。
然而,這場AI“神話”正在遭遇美國社會的系統性反噬。
今年4月,奧特曼的住所兩天內兩度遭攻擊,一名20歲的男子向其投擲燃燒瓶,警方記錄則顯示,其動機是出于對“AI將終結人類”的恐懼。前Google CEO施密特(Schmidt)今年5月在亞利桑那大學的演講,則遭到學生噓聲抗議。
民間社會正在對抗數據中心的快速建設。2026年6月2日,加州蒙特利公園市實行全美首次市民公投,通過全面禁建數據中心的提案。[5]。在密歇根州,OpenAI與Oracle的Stargate超級計算機集群項目遭遇多重阻力,周邊50英里內超20個城鎮通過了對數據中心的禁令,最終在企業起訴并勝訴后,才于6月1日破土動工[6]。在賓夕法尼亞州蒙圖爾縣,300多名當地居民抗議規劃會議[7]。馬斯克/xAI在孟菲斯的數據中心與居民持續沖突已逾兩年,沖突的爭議焦點集中在水資源消耗、電網壓力、噪音污染和居民電價上漲(數據中心已占美國電力供應約6%,顯著高于全球2%平均水平)[8]。
有數據顯示,自2023年以來,美國各州與地方政府已通過超300項針對數據中心建設的限制或禁令,其中超275項集中在2026年;2026年第一季度,全美遭封鎖或延誤的數據中心項目總價值約1,300億美元[9]。蓋洛普今年5月的民調顯示,約七成美國民眾反對在本地建設AI數據中心,14個州正在考慮禁建數據中心或暫停措施[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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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田納西州眾議員賈斯汀·皮爾森公開反對埃隆·馬斯克旗下xAI公司計劃使用燃氣輪機建造一座新的數據中心。圖源:Getty Images
除了對數據中心的抵抗,科技巨頭們的“AI替代就業”敘事,疊加美國科技企業的裁員浪潮,也催生了美國的AI就業焦慮。Oracle于過去一年內,在全球裁員21,000人,約占員工總數13%,遣散成本達18億美元[11]。
由AI造成的失業從話語敘述變為現實舉動,進一步推動了政府預防AI就業沖擊的制度建設。比如,失業率居全美之首,且全球最前沿AI研發企業大量集中的加利福尼亞州,今年推出“AI失業追蹤器”[12],成為美國首個將AI就業影響納入正式政策監測框架的州級舉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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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推出全國首個 “AI失業追蹤器”(California AI-Unemployment Tracker, CAIT),試圖通過失業保險申領數據監測AI對不同地區、行業和人群就業的影響。
與此同時,科技巨頭們也被動為AI戰略引發的社會恐慌進行兜底,并試圖重建其社會合法性。2026年6月25日,OpenAI基金會、Anthropic、亞馬遜、微軟聯合IBM、AMD、思科、ADP、德勤、美銀、禮來、洛克菲勒基金會、Pivotal Ventures等二十余家錨定伙伴,跨黨派組建無黨派非營利組織“Raise US”。該組織初期在阿肯色、康涅狄格、馬里蘭、猶他四州落地,并試點“AI職業導航+高中畢業生服務年限延展”等項目。
這一舉措可被視為代表未來世界的科技巨頭們,為了應對社會的反抗主動提供社會保護措施的策略性行為,該組織的CEO雷蒙多(前美商務部長)表態直言:
“美國有AI技術戰略,但無人的戰略”[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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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替代與創造并存的就業影響格局
那么,目前AI到底會對哪些工作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和替代?
美國西北大學的測算表明,按全量勞動力結構計算AI暴露度,“在美國最受影響的崗位是秘書、常規文員,而非計算機科學家或數據科學家”[14]。由于這些崗位通常由女性承擔,因此就AI的就業沖擊而言,女性明顯大于男性。ILO的研究顯示,在高收入國家,女性面臨的AI高暴露率約為男性的兩倍以上,這也恰好折射出文秘、客服、行政等AI高暴露崗位的性別結構特征[15]。
從行業維度看,AI的滲透程度也并非完全一致。
在編程領域,AI的替代效應已有實質表現:有投資機構反饋,其被投企業已有25%至75%的代碼由AI生成;Indeed(全球第一大招聘網站)上軟件開發崗位發布量下降53%,22至25歲開發者就業較峰值下降近20%。
其它行業也呈現出了較高的AI使用率。有研究顯示,信息行業AI使用率遠高于全行業平均水平[16];金融業同樣走在“AI化”的前列,中國的工商銀行部署逾500個AI應用,招商銀行大語言模型替代逾1,550萬工時。英國的渣打銀行計劃2030年前裁減約15%后臺崗位[17];醫療、物流領域的AI應用也在加速,HCA醫療集團(HCA Healthcare)通過AI預測分析降低患者入院率;物流巨頭羅賓遜物流(C.H. Robinson)減少約12%的員工處理了增加的貨運量[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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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英偉達CEO黃仁勛在接受專訪時被問及“人們是否會因AI失去工作”,對此,黃仁勛指出,人們需要區分“工作任務”與“工作目的”。就如醫護人員的目的在于照護病人,而不是研究一張放射影像圖。圖源:胡佛研究所
另一方面,一些數據則在講述AI與就業間更為復雜的關系,這些數據主要揭示了目前AI對就業的正向影響。普華永道(PwC)的數據顯示,AI暴露度最高的公司,其就業增長(52%)反而快于低暴露公司(36%),薪資增速也更高(24%vs17%)[19],這意味著AI的使用被用來擴大投入和發展,而非單純替代就業。由此推斷可知,AI應用在短期內更多是“放大器”而非“消滅器”。
波士頓咨詢(BCG)公布的數據也顯示,技術行業軟件工程師人數,總體上仍在增長,只是增速放緩[20]。同時,新的需求激發了冷門行業的招聘熱潮。比如,紐約聯儲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哲學專業畢業生失業率為5.1%,低于計算機科學專業的7%[21],且多家AI公司正積極招募哲學背景人才。
這種“替代與增長并行”的格局,說明目前的AI尚未達到消滅和替代人類的階段,更多只是在重塑崗位的技能門檻:入門級崗位減少,但對更高階技能的需求反而在擴大,有學者將其歸納為“大凍結”效應[22]:AI的使用讓企業減少新的招聘需求,尤其是對初級員工的需求。
那么,未來AI要實現對人類工作的系統性替代,究竟還面臨哪些結構性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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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AI替代人類:必須跨越的三重結構性障礙
客觀來看,正如蒸汽機、紡紗機等技術給人類社會帶來了變革,我們必須承認AI這項技術本身可能帶來的影響。但僅就“AI替代工作與就業”這一單一維度而言,若要大規模替代人類,AI還需要克服三個方面的結構性障礙。
首先,是技術層面的能力瓶頸。
當前AI的主流形態仍是大語言模型(LLM),其本質是對語言符號的統計模式匹配,而非對物理世界的真實理解。換言之,AI缺乏“世界模型”(World Model):一種對物理規律、因果機制、空間關系和物體屬性的內在表征。
具體而言,大語言模型可以在文本中流暢描述“把雞蛋放在桌上”,但不能真正理解雞蛋會滾動、桌子有邊緣、重力會使物體下落等現實世界的動態。這直接限制了AI在制造業、物流、醫療手術、建筑等需要與物理世界深度交互領域的替代能力。盡管業界已將世界模型視為下一代AI的核心攻關方向,但目前均處于早期實驗階段,距離工業級應用尚有根本性的距離。沒有世界模型的突破,AI替代將始終停留在信息處理層面,無法跨越到物理操作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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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系統需要由感知、短期記憶、世界模型、行動、評價器和配置器等模塊共同構成。其中,“世界模型”是核心,它使AI能夠在行動前預測外部世界的變化。圖源:Meta AI
與世界模型缺失緊密相關的,是數據獲取難題。大語言模型的成功建立在互聯網海量的公開文本基礎上,但行業智能體以及世界模型所需訓練數據遠非公開網頁可比。企業的核心業務數據、實時生產流程數據、設備傳感器數據以及客戶行為數據等,均散落在異構系統中,其中大量都是非結構化格式,且受商業秘密和隱私法規保護。
國際數據公司(IDC)研究指出,大中華區企業AI就緒首要障礙正是遺留架構和數據碎片化[23];高德納咨詢公司(Gartner)預測,約60%的企業AI項目會因缺乏“AI就緒數據”(“AI就緒數據”是指高質量、可訪問且值得信賴的信息,組織可以自信地將其用于人工智能 (AI) 訓練和相關項目。編者注。)而失敗。周鴻祎曾感嘆:
“企業里知識庫不太容易收集,文檔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潛知識,藏在數據庫里、員工硬盤里、老板腦子里……”[24]
對多數行業而言,數據獲取鴻溝可能比算法差距更難跨越。
最重要的一點是,AI無論如何發展和運作,都建立在符號系統之上,符號只是實在的一種表征,無法窮盡實在界(the Real),也無法完全獲取人類社會的所有信息。
“我們所知道的,比我們能說出來的多得多”
哲學家邁克爾·波蘭尼的這一論斷,清晰地點明了技術對人類的不可取代性。事實上,人類社會目前大量任務依賴默會知識(難以編碼、無法顯性化的經驗判斷與情境感知)。諸如車間技工在機器異響中辨識故障隱患,資深護士從患者面色判斷病情變化,這些凝結于身體記憶中的能力,恰恰是AI最難觸及的領域[25]。另外,AI的預判和運作邏輯只能基于“過往”數據,但過往并不代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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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最大注冊護士工會National Nurses United的研究指出,醫院正在過快、過度、缺乏監管地引入AI技術,而這些技術不僅沒有真正緩解護理壓力,反而可能削弱護士的臨床判斷。
其次,AI技術的全面應用和滲透需要克服來自企業等組織層面的制約。即便技術可行,企業部署AI仍面臨多重組織約束。
波士頓咨詢(BCG)發現,關鍵瓶頸并非技術本身,而是復合型人才短缺。目前,業界能將AI嵌入業務流程、重構組織架構的人才極度稀缺[26];多數企業卡在“試點困境”中:實驗室效果驚艷,規模化部署卻步履維艱。
同時,AI并非全然嵌入到一個真空的企業體系當中。很多企業有自身的“技術債”,這會進一步阻礙AI的使用。“技術債”指的是為短期交付而犧牲長期系統質量所積累的代價,像金融債務一樣利滾利。Box CEO萊維(Aaron Levie)就描述了硅谷之外大多數企業嘗試“智能體化”時的困境:
“員工更少具有技術背景,數據更加碎片化,系統也更加老舊……如果智能體只獲得和人完全相同的權限,就會到處碰壁。而且不像人類,它們不知道去找Sally談談,或者去問Bob。”[27]
而傳統企業系統充斥著跨代際技術債務。要繞過這些技術債,離不開人工的對接。比如,打電話給老李、走到老王工位旁催數據。這類行為發生在屏幕之外,AI智能體是無法執行的[28]。
過去的歷史經驗也在告訴我們,技術的全面普及絕非一時之事。經濟史學家大衛(Paul David)對電動機和計算機普及歷史的研究揭示:電動機在1880年代已發明,但美國工廠的生產率直到1920年代才爆發。這中間的三十年里,電動機是被直接接入為蒸汽機設計的舊式傳動系統,效率幾乎未提升。直到老工廠倒閉、新一代按“單元驅動”原則設計的廠房出現,生產率才快速增長起來[29]。
這也說明,一項通用技術的普及應用,需要整個生產系統的重新設計和舊架構的淘汰——這往往需要一代人的時間。今天的AI智能體,面臨著同樣的局面:我們試圖讓它在為人類設計的舊系統里運行,但是舊系統給予其運行的適配空間并不多。企業既有系統與AI智能體越不匹配,其應用就越難落地。
最后,是來自法律和制度層面的約束。
技術可行性和組織意愿并不等于制度許可。我國杭州法院裁定以AI替代為由解雇員工構成違法解除勞動合同,歐盟《AI法案》則對高風險AI施加嚴格合規要求,美國AI行政令要求評估AI對勞動力市場影響,這些舉措均對AI的激進式發展構成制度護欄。歐盟的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算法問責、AI倫理審查等,都在約束AI大規模應用。制度約束的意義不僅在于事后救濟,更在于事前預期管理。當企業明確知曉法律風險時,其決策部署將更加審慎。
綜合來看,AI替代人類不是一道技術判斷題,而是涉及技術能力、組織條件和制度框架的系統工程。默會知識壁壘、物理智能-世界模型缺失、數據獲取鴻溝限定了能力邊界;人才短缺、技術債沉疴等制約了推進應用的速度和范圍;法律護欄劃定了社會底線;多重障礙疊加,“全面替代”的時間表遠比科技巨頭們預言的要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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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中國的AI發展戰略與潛在的就業沖擊風險
雖然中國的AI技術發展水平尚不及美國,但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AI準備指數(AI Preparedness Index),中國正處于全球AI競爭的第一梯隊,同時也承擔著最大規模的就業轉型壓力[30]。
從目前的技術能力看,AI對我國就業崗位的沖擊要大于美國。有研究顯示,我國54%的就業崗位處于AI替代高風險區間(替代概率>0.7),比美國(47%)高7個百分點[31],這與中國制造業占比高、服務業數字化快、勞動力技能結構仍偏中低端密切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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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經濟論壇的研究顯示,與世界其他地區的同行相比,中國企業更有可能將技術視為推動業務轉型的主要動力。圖源:世界經濟論壇《2025年未來就業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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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經濟論壇的研究顯示,在中國受訪者看來,提高AI時代人才供給,最重要的政策不是單純擴大學校教育,而是加大再培訓/技能提升投入,同時提高勞動力市場靈活性,并適度調整移民政策。圖源:世界經濟論壇《2025年未來就業報告》
然而,中國也擁有獨特的制度緩沖機制。在司法層面,前述杭州法院的判例為AI裁員劃定了法律紅線。同時,各大國有企業作為“就業穩定器”,不會因技術效率而大規模裁員,仍發揮著獨特作用。與西方以勞動訴訟和集體談判為主的“事后救濟”模式不同,中國AI發展的戰略安排更強調事前預防和過程控制,在AI技術擴散的初期階段即嵌入社會穩定考量。
但是,中國的AI發展戰略本身也蘊含著一定的就業沖擊風險。目前,我國正在大力推進“AI+”戰略,并設定了AI的應用普及率到2027年達到70%、2030年達到90%的目標。這強化了科技發展與社會穩定領域的政策張力:一方面,AI滲透是產業升級和國家競爭力的核心抓手;另一方面,大規模的滲透可能引發崗位替代的社會風險。據花旗集團估算,這一戰略可能威脅約7,000萬個就業崗位[32]。
在經濟增長放緩與企業營收空間收窄的現實背景下,如何平衡AI的大規模滲透、由此帶來的用工擠壓以及成本管控壓力,將進一步考驗企業管理者的智慧。倘若處理失當,必定會造成一部分社會群體失業,給社會穩定和保障領域增加壓力。
另外,從長遠角度看,中國的“AI+戰略”為AI技能的進一步提升和突破提供了其它國家所缺乏的實驗和應用場景。再加上,中國是全世界視頻采集設備最多的國家,這一方面為AI的數據采集搭建了極好的基礎設施,但在另一方面,也可能在無意間會將中國變為AI就業沖擊的“實驗場”。
當然,這是一種比較悲觀的預測。畢竟,我國走的AI發展路徑并不是“人與機器競爭”的替代模式,而是強調人機協作、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路徑。但在現實層面,這也將更加考驗我們如何在“發展優先”和“社會穩定”之間保持平衡,考驗我們的AI治理水平與治理智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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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Jensen Huang, NVIDIA CES主題演講(2025年1月);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演講(2026年1月)。
[4]Elon Musk, Moonshots with Peter Diamandis播客訪談(2026年1月)。
[5]IEA. Electricity 2024-Analysis and forecast to 2026.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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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The Guardian. How the fight over data centers is roiling Pennsylvania politics: “We don’t need it”.The Guardian,2026年6月16日。
[8]IEA. Electricity 2024-Analysis and forecast to 2026.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Paris.
[9]The Economist.America's data-centre backlash puts the AI boom at risk,2026年6月23日。
[10]Jones, J. M. Americans oppose AI data centers in their area. Gallup. 2026年5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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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Om Gupta. As AI job loss fears grow, this new tracker will monitor AI-related layoffs, India Today, 2026年6月26日。
[13]Griffiths, B. D. Large Tech Companies Are Behind a New Group Aimed at Helping Workers .Business Insider,2026年6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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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PwC.2025 AI Jobs Barometer,2025年。
[17]Kimberley Long. China’s AI push collides with employment priorities, The Banker,2026年6月24日。
[18]Stephen Gold. To Fear or Not to Fear: AI and the Future of Work,IndustryWeek,2025年5月10日。
[19]PwC.2025AI Jobs Barometer,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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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盛一諾.為什么Agent還沒搶走我們的工作?屏幕之外的隱性知識與技術債,澎湃新聞,2026年6月25日。
[26]BCG.Henderson Institute – AI Will Reshape More Jobs Than It Replaces,2026年4月。
[27]詳見Aaron Levie, a16z & MTS, "Box CEO on AI agents & why enterprise can't keep up"(視頻),YouTube,2026年4月28日;
[28]盛一諾.為什么Agent還沒搶走我們的工作?屏幕之外的隱性知識與技術債,澎湃新聞,2026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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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Long, Kimberley. China's AI Push Collides with Employment Priorities.The Banker, 2026年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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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楊海燕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IPP)副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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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周浩鍇
審校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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