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字數|2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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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墨西哥城的黑夜不是巴爾干的黑夜。
當我敲下這些文字時,雨水猛烈敲打著玻璃窗,茫茫雨幕中,城市高樓群的燈光,就像是一雙雙低垂著往下看的眼睛。無論人類修建這些龐然大物展現了多么高超的文明與工藝,它們在雷暴之中都必須低下驕傲的頭顱。
感謝所有人的幫助,在過去的兩周里,經過幾乎不可能的努力,我得到了國際足聯世界杯采訪證,并緊急出發,來到了墨西哥。在我離開歐洲的時候,堪稱近年最兇悍的一次熱浪席卷歐洲,歐洲人為是否安裝空調的問題炸開了鍋,盡管熱死人的消息從西歐各地傳來,很多人仍然首先考慮空調到底屬于左還是右的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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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的涼快出乎我的意料。海拔2200米讓這里享受獨特的氣候,上午氣溫會有上升,但下午幾乎必定有一場雨,讓整個城市熱不起來。在我到達的第一個夜晚,我就喜歡上了在林蔭道上的漫步,雨早就停了,水滴卻時不時從樹葉或者屋檐滴下來打到頭頂和臉上,讓夜的觸覺更加潤滑。
街邊有很多小販,嚴格地說,他們提供的不是小吃,而是正餐,有熱湯,也有玉米餅。讓我格外感興趣的是一個賣燉老母雞湯的攤位,竟如此讓我想起老家,包括坐在長凳上的食客們啃食雞肉的模樣。這個攤位的菜單就是雞的不同部位,最貴的是雞胸肉,然后依次是雞腿、雞翅、雞屁股、雞架、雞胗,最便宜的是雞頭,2個雞頭的價格還不如一個雞屁股。
街角還有一位老人推著一爐明火,里面的木材燒得噼里啪啦響。他打開了烤箱讓我瞧,里面是外皮烤得黑黑的香蕉,和剝掉外皮的紅薯,后者又像是童年在異國街頭對我招手。但我到了墨西哥以后一直沒有來得及換零錢,這使得所有這些美味僅僅被我的手機鏡頭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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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墨西哥和巴西一樣,是一個我初來乍到卻感覺像已經在這里待過很多年的地方。原因遠遠不止于街頭的老母雞燉湯和烤紅薯的召喚,更多是深刻的文化吸引,使我早已在視覺和聽覺上與之反復遭遇。
我不會驚訝于街頭高樓頂上巨大的廣告牌寫著:“墨西哥萬歲,雜種們!”我過去所有關于墨西哥的文章幾乎都離不開雜種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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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語言的角度來說,這并非克雷奧爾語國家第一次亮相世界杯。1974年世界杯只有16支球隊,海地隊參賽,是1/16,但那是孤例。本屆世界杯則是歷史上第一次同時有3支克雷奧爾語占主流位置的球隊站上同一屆世界杯的舞臺,依然是總參賽隊數量的1/16,分別是海地、庫拉索和佛得角。
克雷奧爾語就是雜種語,混合語,它的產生通常和殖民地、邊貿口岸、多民族混居等因素有關,例如曾在上海流行的洋涇浜英語。在世界杯的3個雜種語參賽隊里,海地使用的克雷奧爾語主干是法語,庫拉索和佛得角各自的克雷奧爾語主干是葡萄牙語。
事實上,所有的語言前身都是雜種語,就像所有的民族都是通過歷史融合而形成的,只是混雜的多與少、后期標準化整合的強與弱的區別。墨西哥的飲食、地名、植物、動物,甚至一些文化概念,很多都來自印第安語言,尤其是阿茲臺克帝國的納瓦特爾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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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此類印第安語言的詞匯也通過西班牙語進入了其他歐洲語言,成為國際通用詞,例如chocolate(巧克力)、tomato(番茄)、avocado(牛油果)、chili(辣椒)、cacao(可可)、coyote(郊狼)、ocelot(豹貓)等。
法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加泰羅尼亞語等拉丁羅曼語言,都來自通俗拉丁語,但它們的形成過程同樣是一場克雷奧爾式的混雜——拉丁語在不同地域與當地語言接觸、滲透、改造,才逐漸生出了這些彼此相異的語言。
有時候人們會覺得奇怪,“拉丁”和今天意大利語的“拉齊奧”來自同一個詞,原發地是意大利羅馬。但是今天人們提到“拉丁”,更多想起的不是羅馬,而是拉丁美洲,拉美裔,中南美音樂,這是一種錯位嗎?
我不認為是錯位,或許這才是正解。讓拉丁成為拉丁的,是多樣性和大融合的快樂,是雜種的狂歡,拉丁從來不屬于羅馬的征服者,它的活力來自克雷奧爾,而不是統一、規范和秩序。拉美世界仍然保持了這樣的特征,比歐洲更加充滿生活的熱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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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克雷奧爾也是巴西足球的重要概念。20世紀早期,甚至有巴西人類學家提出論證,認為種族混雜為巴西足球注入了強大的精神,盡管足球在巴西最早也是白人專屬的體育,但沒有人能夠阻止有色人種加入進來的洪流并最終改造了這種體育。
1958年巴西首次贏得世界杯冠軍,貝利是黑人,加林查是印第安人和黑人混血,舉起獎杯的隊長貝利尼是白人。從外表來說,貝利尼就是當年的卡卡,他是巴西中上階層女性眼里的三大夢中情男之一,另外兩個分別是法國影星阿蘭·德隆和巴西音樂家湯姆·裘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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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雜種”一度被視作巴西足球的國民病。由于巴西足球始終無法登頂世界之巔,上世紀50年代,劇作家內爾松·羅德里格斯提出了“雜種狗情結”這個概念。由于他使用的詞“vira-lata”原意是指翻垃圾箱的狗,所以被中文世界普遍錯誤地翻譯為“流浪狗”。實際并不是,內爾松·羅德里格斯認為這種狗看似生存能力極強,技巧出色,但是一遇到家養的純血狗,立即就夾起尾巴退卻了,就像巴西隊遇到組織嚴密、紀律感很強的歐洲球隊一樣。
1958年世界杯奪冠改變了巴西人的文化自卑,更多的人為自己是巴西人而驕傲,以至于內爾松·羅德里格斯在一期專欄里發問,“怎么現在巴西冒出來那么多巴西人?”——不過歷史也有其輪回,在2014年1比7慘敗德國以后,“雜種狗情結”再度被談論。這可能是足球世界里最尋常的一種邏輯,勝利和失敗,決定了你到底是一個好雜種,還是壞雜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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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世界杯當時在巴西,從未有過巴西人問我從哪里來,我一直被認作是本地人。在墨西哥,當地人能夠明確地感受到我的西語口音和他們完全不一樣,他們更愛問我是不是住在西班牙。
一開始,我以為這些人缺乏和阿根廷人打交道的經驗,才不像西班牙人那么容易聽出我的阿根廷口音。后來我大概想明白了,這可能是基于他們的克雷奧爾邏輯,像我一樣西語里缺少印第安詞匯,同時說話方式比較規范,在墨西哥人看來,我太正又太純了,應該是來自那個輸出了西班牙語的宗主國。
本文作者:王勤伯
本文原載于第942期《足球周刊》
部分圖片源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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