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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一周,天水老家開始摘花椒,我們鄉(xiāng)是“花椒之鄉(xiāng)”,家家都是花椒樹,一家人摘不過來,就得雇人摘花椒,我們鄉(xiāng)的人就是雇主,那些外鄉(xiāng)的椒客就是雇工。
現(xiàn)在農(nóng)村的雇主和以前的地主是一樣的嗎?
我就拿天水花椒的事說一下。
1
以前花椒豐收年,我們村不少人家叫外地人幫著摘花椒,彼此是雇傭關系,你的腦子若是改革開放前舊式教材思維,想當然地認為主人高高在上,雇來的人低一等,其實不是。
每天早晨5點,主人就得起來做飯,雇來的人可以晚起半小時一小時,吃完飯,主人和客人都到地里摘花椒,各摘各的,中午主人把飯送到地里大家一起吃,摘到天黑大家背著花椒回家,雇來的人吃完就沒事了,可以休息,而主人還得烤花椒,一直忙碌到十一二點。算算吧,雇來的人一天忙活十二三小時,主人得忙活十六七小時。
對了,雇來的人是計件工資,摘一斤濕花椒3.5元,管吃管住。
套用舊式教材“剝削”理論,我們村人剝削最深的不是雇客,而是雇主自己!寧可多壓榨自己的汗水,也要少壓榨別人的汗水!
你讀多了地主剝削農(nóng)民的故事,想當然地認為,雇主對雇客有謾罵。也不是的。村里請來的是摘椒客,是客人啊,想著法子給他們好吃的,他們先吃,主人后吃,還得給客人經(jīng)常賠著笑臉。如果你對雇客有惡語,不要說雇客甩袖而去,就是本村人說你不是呢。
我小時候,連環(huán)畫上總說地主剝削農(nóng)民,老人聽了就嘿嘿笑,說是編謊呢。大爺說,地主家炸油餅送給地里干活的雇農(nóng),雇農(nóng)在遠處罵地主送飯晚了,地主笑著賠不是,等地里干活的雇農(nóng)吃完了,有剩的油餅,地主才讓自家小孩吃。
現(xiàn)在我們村摘花椒雇人,就是當年地主雇人干農(nóng)活,都是正常的雇傭關系,談不上剝削。
摘花椒的旺季,我們村人要體貼自己,也要體貼曾經(jīng)的地主,大家都是通情達理的雇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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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21年,兩個鄰村因冰雹花椒絕收,前一年他們還以“地主”的身份雇短工摘花椒呢,這一年就以短工的身份給別村的“地主”摘花椒,沒有永遠的“地主”,也沒有永遠的短工或長工。現(xiàn)在如此,以前也如此。
如果非得說“剝削”,今年我雇傭你“剝削”你,明年你雇傭我“剝削”我,扯平了。
以前叫地主,現(xiàn)在叫農(nóng)場主。說到底,他們和雇農(nóng)是命運共同體,地主或農(nóng)場主提供資源,雇農(nóng)提供勞動力,彼此自由合作,地主有雇傭農(nóng)民的自由,農(nóng)民有不被雇傭的自由,雙向選擇。再一個,地主和農(nóng)民的身份可以轉(zhuǎn)換,地主經(jīng)營不善就淪為雇農(nóng),農(nóng)民經(jīng)營有方就成為地主。
3
其實說“剝削”是不合理的。
我拿2019年的行情來說。我們鄉(xiāng)家家摘花椒,平均一家雇七八個外地人摘花椒,管吃管住,雇工摘一斤濕花椒3.5元,手慢的學生娃一天摘20多斤掙80多元,手快的大人一天摘50多斤掙180多元。4斤濕花椒曬1斤干花椒,1斤干花椒當年的行情65元,也就是說65元中有14元給了摘椒客,如果算上吃喝,一斤花椒的收入四分之一給了摘椒客。
表面看,花椒主人家拿了四分之三是大頭,雇工椒客拿了四分之一是小頭,主人家“剝削”了椒客,實際呢,還得考慮其它成本。
花椒除了摘的成本,還有其它成本,化肥錢,農(nóng)藥錢,每年剪枝,還有花椒樹的成長周期,從花椒苗到花椒掛果得五年時間,這五年算是時間投資,還有一個重要的資本就是土地……將這些統(tǒng)統(tǒng)計算到成本里,摘椒客拿走四分之一已是最高線。
前幾年老家的椒農(nóng)說,按當時的花椒行情,摘一斤濕花椒4元的話,椒農(nóng)就得賠本了。那些動不動說“剝削”的人都是簡單算賬,考慮不到全額的成本。
如果現(xiàn)在還是1978年前的政策,嚴禁雇傭,即使土地承包到戶,我們鄉(xiāng)的人還是種花椒,那得百分六七十地少種,花椒樹種多了你是摘不過來而又不能雇傭他人,這樣的話,花椒收入百分六七十地減少。而在2019年花椒是一個鄉(xiāng)的支柱農(nóng)業(yè)。
看出來了吧,如果把自由雇傭當剝削禁止的話,富農(nóng)變成貧農(nóng),貧農(nóng)變成極端貧農(nó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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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設可以用“剝削”一詞,有時候反過來雇工“剝削”了雇主。
自2020疫期,花椒價一降再降,從最高峰的一斤干花椒七八十元,先是降到60幾元,再是降到50幾元,最后一路降到40幾元和30元,三年時間,花椒價就是腰斬。
但是,家家還得雇人摘花椒,雇工的價仍然保持摘一斤濕花椒3.5元,這么下來,椒農(nóng)或雇主就是賠本,倒是雇工或椒客旱澇保收,這便是反向的“剝削”,雇工“剝削”雇主。
因此,村里和鄉(xiāng)里的花椒人家就出現(xiàn)分化,一種人家心疼花椒心疼莊稼,寧可賠本也是雇人摘花椒,如果不摘的話,花椒爛在地里可惜,覺得是罪孽;一種人家就是不賠本了,自己不雇人摘花椒,只是自家人能摘多少就摘多少,摘不完的就爛在地里,白白扔了,還有的人家覺得自己人摘花椒也不劃算,就不摘了,讓在樹上長著,過一陣風一吹掉地上扔了。
第一種人家賠本雇人,就是反向的“剝削”。
用舊教材的“剝削”理論,根本對不上實際生活的復雜情形,至少在我天水老家的椒農(nóng)身上是如此。
(作者:李成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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