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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樸》此前發表了著名數學家理查德·漢明的演講第一部分《當智商與努力相當,為何只有少數人做出重大貢獻?》,本文為第二部分。在前面的演講中,漢明著重介紹了偉大科學家的內在特質,他對運氣的看法以及研究重要問題的重要性,等等。接下來,他談到了研究者處于體制環境中,如何能讓外部條件幫助自己,包括“推銷”成果、“教育領導”等,依舊精彩紛呈。
整理 | J. F. Kaiser
翻譯 | 嘉偉
門是開著還是關著?
還有一個特點是我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的。我觀察了人們在辦公室門開著或關著時的表現。如果你把辦公室門關上,你今天和明天會完成更多工作,工作效率會比大多數人高。但十年后,你卻不太清楚哪些問題值得研究;你所有的辛勤工作,沒那么有重要性。而那些開著門工作的人會不斷被打擾,但他們也偶爾會得到一些關于世界和可能重要問題的線索。現在我無法證明其中的因果關系,因為你可能會說:關門象征著封閉的心態。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說,那些開門工作的人與最終做出重要成果的人之間有很好的相關性,盡管關門工作的人往往更努力。某種程度上,他們似乎總是研究稍微偏離正確方向的問題——偏得不多,卻足以讓他們與名聲擦肩而過。
換個問題:從孤立到普適
我想談另一個話題。這跟一首歌有關,我想你們很多人都知道:“關鍵不在你做什么,而在你怎么做(It ain't what you do, it's the way that you do it)。”我先舉一個自己的例子。在還是絕對二進制編程的年代,我被“忽悠”去用數字計算機解決一個連當時最好的模擬計算機也無法解決的問題。我確實得到了答案,但我仔細一想,對自己說:“漢明,你必須為這個軍事項目寫報告。花了這么多錢,得有個交代,而所有配備模擬計算機的地方都會想看報告,看看能不能挑出毛病。”我當時用的積分方法說實話很粗糙,但確實得到了答案。隨后我意識到,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得到答案,而是要首次、毫無疑問地證明我能在屬于模擬計算機的領域中用數字機擊敗它。于是我重新設計了解法,建立了一個簡潔優雅的理論,改變了計算問題的方式,結果沒有不同。這一優雅的方法被我寫進了報告,后來被稱為“漢明方法”(Hamming's Method of Integrating Differential Equations;譯注:也稱“漢明預估-校正法”,一種求解常微分方程的多步數值積分方法)。它現在有些過時了,但當時是非常好的方法。通過稍微改變問題,我做出了重要工作,而不是瑣碎工作。
同樣,在早期我在閣樓里用機器時,一個接一個地解決問題,相當多都成功了,也有一些失敗。有一次周五,我完成了一個問題后回家,奇怪的是我并不高興,反而很沮喪。我看到生活就是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沒完沒了。經過一番思考,我決定:“不,我應該建立一種針對各類問題的批量化生產模式。我應該關心的是明年一整年的問題,而不僅僅是眼前的一個。”通過改變問題,我仍然得到同樣甚至更好的結果,但我改變了問題,做出了重要工作。我開始攻克一個更大的問題——如何征服機器,解決明年的所有問題,即使我還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我該如何準備?我該如何解決當前的問題以便掌握主動?我該如何遵從牛頓的話?他說過:“如果我比別人看得更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如今我只是彼此站在對方的腳上!
你應該以一種能讓別人在你工作基礎上繼續發展的方式來做事,這樣他們才會說:“是的,我站在某某的肩膀上,所以我看得更遠。”科學的本質是累積性的。通過稍微改變問題,你往往能做出偉大的工作,而不僅僅是好的工作。我下定決心不再解決孤立的問題,除非它是某一類問題的代表。
如果你多少了解數學家,你會知道,努力去推廣往往意味著解答會更簡單。很多時候只要停下來想:“這是他想要的問題,但它其實是某類問題的特例。是的,我可以用一個更優的方法來攻克整類問題,而不是只解決這個具體問題,因為我之前陷入了不必要的細節。”抽象的過程往往使事情變得簡單。此外,我會把方法“歸檔”,為未來的問題做好準備。
結束這一部分時,我要提醒你們:差勁的工匠才會抱怨工具不行——而優秀的人會利用現有的條件盡力而為,爭取最好的結果。我建議你們通過改變問題、換個角度來看待事物,可以極大地提升最終的生產力。你可以選擇一種方式,讓別人能夠在你的工作基礎上繼續發展;或者也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讓下一個人不得不重復你已經做過的事情。這不僅僅是工作內容本身的問題,還涉及你如何寫報告、如何寫論文,以及整體的態度。做一個廣泛、普遍的工作與做一個非常特殊的案例一樣容易,但前者更令人滿足,也更有價值!
推銷你的成果
我現在要談一個令人不快的話題:僅僅完成工作是不夠的,你還必須“推銷”它。對科學家來說,“推銷”是一件尷尬的事,很討厭,你本不該去做這種事兒。世界本該在等待,當你做出偉大的成果時,人們應該蜂擁而至為你歡呼。但事實是,每個人都忙于自己的工作。你必須把成果呈現得足夠好,讓他們愿意放下手頭的事,來看你做了什么,讀你的成果,然后說:“是的,干得不錯。”我建議你,當你翻開一本期刊時,想一想為什么你讀某些文章而不讀其他文章。你最好把報告寫成這樣:當它發表在Physical Review或其他你想要的期刊上時,讀者翻頁時不會直接略過,而是停下來讀你的文章。如果他們不停下來讀,你就得不到認可。
推銷包括三件事:你必須學會清晰、準確地寫作,以便人們閱讀;你必須學會做正式演講;你也必須學會進行非正式溝通。我們有很多所謂的“幕后科學家”。在會議上,他們保持沉默。他們做好決定三周后才提交了一份報告,說當初應該如何。那太遲了。他們不會在激烈的會議討論中站出來說:“基于這些理由,我們應該這樣做。”你不僅要準備好演講,也需要掌握溝通技巧(應對會上的討論)。
剛開始時,我做演講幾乎會感到生理上的不適,非常非常緊張。我意識到,要么我學會流暢地演講,要么我的整個職業生涯會因此瘸一條腿。第一次IBM請我某晚在紐約做演講時,我決定要做一場真正精彩的、大家想聽的演講,不是技術性的,而是寬泛的。如果結束后他們喜歡,我會悄悄說:“只要你們需要,我隨時可以來。”結果,我在小范圍觀眾面前得到了大量的鍛煉,克服了恐懼。此外,我還因此學會了哪些方法有效,哪些無效。
參加會議時,我也一直在想為什么有些論文會被記住,而大多數不會。技術人員往往想做高度專業的技術報告。而大多數時候,聽眾其實想獲得更廣泛的綜述和背景信息,這種需求遠比演講者想象的多。結果,許多報告都是無效的。演講者報出一個題目,然后立刻跳進他解決的細節。聽眾中能跟上的人很少。你應該先描繪一個整體圖景,說明為什么它重要,然后慢慢勾勒出做了什么。這樣更多的人會說:“是的,喬做了這個,或瑪麗做了這個;我真的明白了;是的,她做了一場好報告;我理解她做了什么。”現在的傾向是做范圍狹窄、安全的報告;這通常是無效的。此外,許多報告信息量過多。所以我說,推銷這個因素是顯而易見的。
總結一下,你必須致力于解決那些重要的問題。我不認為一切都是運氣使然,但我也承認,運氣確實起著一定的作用。我贊同巴斯德的觀點:“運氣總是眷顧那些有準備的人。”多年來,我每周五的下午都會專門用來思考一些重要問題——也就是說,我會拿出10%的時間來思考哪些問題是重要的,哪些不重要。起初,我相信“這個”,卻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朝著“那個”方向前進。這有點愚蠢。如果我真的認為某個方向才是正確的,那為什么還要往其他的方向前進呢?要么改變目標,要么改變行動。于是,我就調整了自己的行動方向,朝著我認為正確的方向前進。就這么簡單而已。
向上管理
你可能會說,你無法左右自己必須做的工作。在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可能如此。但一旦你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來找你要成果的人就會絡繹不絕,會超過你能承接的范圍。這時你就有了一定的選擇權,雖然依舊有限。我來講一個故事,這也涉及到“教育你的老板”這個話題。
我有一個老板叫謝爾庫諾夫(Sergei Alexander Schelkunoff;譯注:數學家、對天線理論做出杰出貢獻),他現在仍然是我的摯友。曾有軍方人員來找我,要求在周五之前給出結果。而我當時已經把計算資源用于為一組科學家實時處理數據上;我正忙于一些小型但重要的問題。這個軍方人員卻要求我在周五結束前解決他的問題。我說:“不,我周一給你。我可以周末做,但現在沒空。”他便去找我的老板,謝爾庫諾夫說:“你必須為他算出來,他得在周五得到結果。”我問:“憑什么我必須?”他說:“就是必須。”我說:“好吧,但周五下午你就坐在辦公室里,等著這個人走出門后坐晚班車回家。”我在周五下午晚些時候把結果交給了軍方人員。然后我去謝爾庫諾夫的辦公室坐下,當那人走出去時我說:“你看,謝爾庫諾夫,這人手里什么都沒拿,但我已經給了他答案。”周一早晨謝爾庫諾夫打電話給他,問:“你周末來上班了嗎?”我幾乎能聽到那人頓了一下,他心里在盤算會發生什么;他知道如果說來了,那一定簽過到,而他沒簽,最好不要撒謊,所以他說沒來(譯注:考勤嚴格,如果真的很緊急他周末會來加班)。謝爾庫諾夫就對我說:“你自己定截止日期,可以改。”
一次教訓就足以讓我老板明白,為什么我不愿意做那些會擠占探索性研究的大項目,以及為什么我有理由拒絕那些占用全部計算資源的緊急任務。我更希望用這些資源去計算大量的小問題。再說,早期我的計算資源有限,甚至在我的領域里,“數學家用不著機器”幾乎是共識。但我確實需要更多的算力。每次我不得不對(來申請計算任務的)其他領域的科學家說:“不行,我沒有足夠的計算資源”,他們就抱怨。我就說:“去告訴副總裁,漢明需要更多的算力。”過了一段時間,我看到高層態度的變化,很多人對我的副總裁說,“你的人需要更多的算力。”我真得到了!
我還做了第二件事。在計算機發展初期,我把僅有的一點編程人手借給別人時,我會說:“我們的程序員沒有得到應有認可。當你發表論文時,你必須感謝那個程序員,否則以后你別想找我幫忙了。程序員必須被致謝,她付出了很多努力。”幾年后,我翻閱了一整年的《貝爾系統技術期刊》(Bell System Technical Journal,BSTJ)文章,統計有多少篇文章感謝了程序員。我拿著結果去找老板說:“這就是計算在貝爾實驗室的核心作用;如果 BSTJ 重要,那計算就同樣重要。”他不得不讓步。你是可以教育你的老板的。這是一件難事。在這次演講里,我只是從下往上,以基層視角來談的,而不是從上往下從管理者的角度。但我要告訴你,即使在高層管理的阻力下,你仍然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你也必須在那里推銷你的想法。
追求偉大是值得的
下一個話題:成為偉大科學家的努力,值得嗎?要回答這個問題,你必須去問過來人。當你讓他們放下謙虛的客套后,大多數人會說:“是的,做出真正一流的工作,并且知道自己做到了,這種感覺就像美酒、美女和歌聲加在一起一樣美妙。”(譯注:wine, women and song表示人生享樂,小約翰·施特勞斯有同名圓舞曲)如果是女性,她會說:“這就像美酒、男人和歌聲加在一起一樣美妙。”而如果你觀察老板們,他們往往會在科學家取得突破或發現的時候,想辦法“插一腳”,比如回來找你要報告,或者要求參與討論,好像他們也在那一刻參與了發現。總是多此一舉。所以顯然,那些做出過偉大工作的科學家,都希望再來一次。但這只是有限的調查。我從未敢去問那些沒有做出偉大工作的人,他們對此有何感受。這是一個有偏的樣本,但我仍然認為這種奮斗是值得的。我認為,努力做一流的工作絕對值得,因為事實是,價值更多在于奮斗本身,而不是結果。奮斗去成就自己,本身就是值得的。成功和名聲只是附帶的紅利。
“性格缺陷”
我已經告訴你如何去做。很容易,但為什么那么多人,盡管很有才華,卻表現平平呢?比如,直到今天,我仍然認為貝爾實驗室數學部門里有不少人比我更有能力、天賦更好,但他們的產出不如我。有些人確實比我產出更多,比如香農,還有其他一些人也做了很多,但相比許多比我條件更好的人,我的生產力很高。為什么會這樣?他們發生了什么?為什么那么多有巨大潛力的人沒能成功?
原因之一是動力和投入。那些能力稍遜但全身心投入的人,比那些技藝高強卻只是一般涉足的人做得更多。后者白天工作,晚上去做別的事,第二天再回來繼續工作。他們缺乏真正一流工作所需的深度投入。他們確實產出了許多好的工作,但記住,我們談的是一流的工作。兩者是有區別的。優秀的人、非常有才華的人,幾乎總能產出好工作。而我們談的是杰出的工作,那種能拿諾貝爾獎、能獲得舉世公認的工作。
第二個原因,我認為是“性格缺陷”。我舉一個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遇到的人的例子。他曾是一個計算中心的負責人,還暫時擔任大學校長的特別助理。顯然他前途光明。有一次他帶我進辦公室,展示處理信件和通訊事務的方法。他指出秘書效率低下。他把所有信件堆在周圍,只有自己知道每封信的位置,然后用文字處理器把信件打出來。他夸耀說這樣很棒,可以在沒有秘書干擾的情況下完成更多工作。但私下我和秘書談了談,秘書說:“我當然幫不了他,我根本拿不到他的郵件。他不讓我處理登記材料,我連他把東西放在哪都不知道。我當然幫不了他。”于是我告訴那個負責人:“如果你采用現在這種方法,單槍匹馬地干,你可以做到個人能達到的高度,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如果你學會協作,你能做到整個系統支撐你達到的高度。”結果,他確實沒能再進一步。他有著想要完全控制的性格缺陷,不愿承認他需要系統的支持。
這種情況你會一再看到,不少優秀的科學家寧愿與系統對抗,也不愿學習如何利用系統并發揮它的優勢。其實系統能提供很多,只要你學會使用。這確實需要耐心,但你學會如何很好地利用系統,就能靈活規避不合理的條條框框。畢竟,如果你想要一個“不行”,只要去找老板就行了。如果你真的想做某件事,不要先問,直接去做,把結果擺在他面前,不要給他拒絕的機會。但如果你想要一個“不”,那是最容易得到的。
著裝的講究
另一種性格缺陷是自我表現,我來講一個自己的經歷。早年我在洛斯阿拉莫斯時,在紐約麥迪遜大道590號時也是,那時還是需要租計算時間。我穿著西部風格的衣服,大斜插口袋、波洛領帶之類的。我隱約注意到自己得到的服務不如別人好。所以我對比了一下,大家本來都是一樣排隊,但我感覺自己沒有得到公平對待。“為什么?IBM 的副總裁沒有下令給漢明找麻煩,是下面的秘書干的好事。當有空檔時,他們會趕緊找人填進去,但卻找別人而不是我。為什么?我又沒有得罪他們。”答案是,我的穿著不符合他們認為這種場合應有的樣子。歸根結底就是——我穿得不合適。我必須決定:是堅持自我,按自己喜歡的方式穿衣,結果不斷消耗我的職業精力,還是努力表現得更符合環境。最終我決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規規矩矩。從那之后,我立刻得到了更好的服務。而現在,作為一個年長又充滿個性的人物,我得到的服務甚至比別人更好。
你應該根據聽眾的預期來著裝。如果我要去MIT計算機中心演講,我會戴上波洛領帶,配上一件舊燈芯絨夾克。我始終清楚,衣服、外表或舉止不會妨礙我真正關心的事業。相當多的科學家覺得他們必須主張自我,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他們非要堅持這、堅持那,結果付出了持續的代價。
約翰·圖基幾乎總是穿得很隨便。他走進一個重要的辦公室,對方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意識到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最好認真聽他講話。長期以來,約翰不得不克服這種敵意。這是浪費精力!我不是說你應該循規蹈矩,我是說“外表的順從會讓你省去很多麻煩”。如果你就是要以各種方式堅持自己的風格——“我要按我的方式來”,那么你在整個職業生涯中都要付出無關緊要而持續的代價。這樣一生中累積起來,就是海量的不必要麻煩。
別在對抗系統中虛耗精力
通過花心思給秘書講笑話、表現得友好,我得到了高質量的秘書協助。有一次莫里山(Murray Hill;譯注:貝爾實驗室總部)所有的復印設備都因為某些愚蠢的原因癱瘓了。別問我怎么回事,但我確實需要用。我的秘書打電話給霍姆德爾(Holmdel;譯注:貝爾實驗室另一個園區)的人,然后上了公司的車,坐了一個小時車過去復印,再回來。這就是我平時逗她開心、講笑話、保持友好的回報。當你意識到你必須利用系統,并研究如何讓這個系統為你工作,你就能讓系統滿足你的愿望。或者你可以選擇一輩子與之對抗,打一場不宣而戰卻橫貫一生的小型戰爭。
我認為約翰·圖基付出了不必要的慘重代價。雖然他依然是個天才,但如果他愿意稍微妥協一點而不是堅持自我,事情會好得多,也簡單得多。他一直是想怎么穿就怎么穿。這不僅體現在著裝上,也適用于成千上萬件其他事情;人們會不斷地對抗系統。當然,偶爾對抗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當圖書館從莫里山中心搬到園區盡頭時,我的一位朋友申請買一輛自行車。組織也不傻,他們等了一陣子,寄回一張地圖說:“請在這張地圖上標出你要走的路徑,以便我們為你購買保險。”過了幾周,他們又問:“你要把車停在哪?怎么鎖?以便我們如何如何。”他最終意識到自己會被這些繁文縟節折磨死,于是放棄了。他后來升任貝爾實驗室的總裁。
巴尼·奧利弗(Barney Oliver;譯注:貝爾實驗室杰出工程師,后來領導創建了惠普實驗室)是個好人。他曾給電氣與電子工程師協會(IEEE)寫信。當時貝爾實驗室的官方書架空間高度是固定的,而那時的《IEEE會議錄》書脊要更長一點。既然無法改變官方書架的尺寸,他就寫信給IEEE的出版負責人說:“既然這么多IEEE會員都在貝爾實驗室工作,而官方空間只有這么高,期刊的尺寸應該改改。”他把信交給老板簽名。結果拿回來一份上面有他自己簽名的復寫件,他至今都不知道原件寄出去沒有。我不是說你不該做出改革的姿態。我是說,據我對那些能人的研究,他們不會讓自己陷入那種無謂的戰爭中。他們會稍微嘗試一下,然后放下,繼續去做他們的工作。
許多二流之輩會被系統中一些微小的摩擦所困擾,結果將其演變成了一場戰爭,把精力耗費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你可能會告訴我,總得有人去改變環境。我同意,確實需要有人去改變。但你想做哪種人?是那個改變系統的人,還是那個做出頂尖科學成就的人?請務必想清楚,當你對抗、掙扎于系統時,你到底在做什么。有多少是出于消遣,有多少是無謂的內耗。我的建議是,讓別人去干那活,你則專心成為一流科學家。你們中極少有人能兼具“改革系統”和“成為頂尖科學家”的能力。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總是妥協。有時,適度的反叛是明智的。我觀察到幾乎所有科學家都喜歡對系統搞點小惡作劇,純粹是因為好玩。歸根結底,你基本不可能在一個領域具有創造力而其他領域平庸。原創性意味著與眾不同。如果你不是一個在性格上也有些獨特的人,你很難成為原創性的科學家。但許多科學家在其他地方的怪癖讓他們付出了過高的代價,遠超其自我滿足的價值。我不反對所有的自我表現,我反對的是那些不合時宜的。
情緒管理與轉化劣勢
另一個缺點是憤怒。科學家經常生氣,但這絕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玩味可以有,但憤怒不行。憤怒會指錯方向。你應該順應并尋求協作,而不是一直對抗。
你還應該尋找事物的積極面。我已經舉過幾個例子,在特定情況下,通過改變視角,我如何將明顯的缺陷轉化為優勢。再舉個例子,我是一個自負的人,這點毫無疑問。我知道大多數人學術休假是為了寫書,但很難按時完工。于是我離開前告訴所有朋友,當我回來時,那本書肯定寫完!是的,我必須寫完——否則我回來會羞于見人!我利用自己的自負心來約束行為,通過公開夸下海口來斷絕后路。耗子急了也咬人——我發現許多次,我就像落入陷阱的困獸,會迸發出驚人的潛能。這樣做很有用,比如承諾“周二給你答案”,哪怕當時毫無頭緒。到了周日晚上,我就會拼命思考如何交差。我常賭上自己的聲譽,雖然偶爾失敗,但令我驚訝的是,像困獸斗一樣,我竟然經常能出色完成任務。我認為你需要學會調動自己,學會轉化視角以增加成功的機會。
拒絕自我欺騙
人類的自我欺騙行為非常普遍。你可以用無數種方式改變說辭來糊弄自己。當被問到“你為什么沒做成某事”時,人們有一千個借口。看科學史,通常都有十來個人在那兒準備著,而獎勵只給第一個到達的人。剩下九個會說:“嗯,我有過這樣的想法,但我沒做,如此等等。”借口太多了。你為什么不是第一?你為什么沒做對?別找借口,別自欺欺人。你對別人說什么借口都行,我不介意,但對自己要誠實。
如果你真想成為一流科學家,你需要了解自己,了解你的弱點、長處以及糟糕的缺點(比如我的自負)。你如何能將缺點轉化為優勢?你如何能在人手不足時轉化局面?而這恰是你需要做的。再次強調,歷史告訴我們,成功的科學家會改變視角,讓缺陷變成資產。
總結
總而言之,我認為許多觸手可及偉大成就的人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不研究重要問題,沒有身心投入,不去嘗試將困難局面轉化為容易處理且依然重要的任務;他們還不斷地給自己找借口,總說那是運氣問題。我已經告訴了你們(獲得成功)有多簡單,也告訴了你們如何改進。因此,去吧,去成為偉大的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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