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查歧視只查背景，美國企業篩掉大量黑人求職者，政府還幫倒忙

賓夕法尼亞州阿爾圖納的肯尼·米勒2020年夏天在當地一家希茨便利店擔任輪班經理時，感受到一種他作為黑人在職場中少有的體驗。他感到自己被信任，也被認可。

但幾周后，在一次背景調查之后，27歲的米勒被解雇，這讓他深受打擊。他少年時期曾有一項與違禁物質相關的非暴力重罪定罪記錄，但此前從未因此找不到工作。而且，他已經證明自己能夠勝任這份工作。

米勒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說：“我表達清楚。他們讓我管收銀臺，和人打交道，接待所有顧客。我在做這些事，也在學習整家店的運作，所以我完全能勝任這份工作。問題不在這里，對吧？”

2024年，米勒加入了美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對希茨提起的一起集體訴訟。訴訟稱，這家公司進行的犯罪背景調查，對有色人種求職者造成了不成比例的篩除效果。但在總統唐納德·特朗普上任后不久，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突然撤回了這起案件。

該機構援引特朗普的一項行政命令稱，聯邦機構應當對米勒這類案件“降低優先級”。這類案件并非指控企業存在故意歧視，而是指其政策對少數族裔求職者產生了無意但“不成比例影響”。

其結果是，聯邦政府多個部門都在放棄民權案件，包括教育、住房、貿易、司法部以及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究竟有多少案件被關閉，官方并無公開統計，但律師們形容，這在民權執法上造成了“代際性的空白”。

“這種情況絕對是普遍存在的，破壞性也極強。”民權律師委員會首席法律顧問達里埃利·羅德里格斯說，“我們知道，在很多歧視案件中，往往沒有確鑿證據。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遭受歧視。我們需要聯邦機構去調查這種隱蔽的歧視。”

對特朗普而言，反對這類“不成比例影響”訴訟，是他更廣泛行動的一部分，目標是清除美國社會各領域中的“多元、平等與包容”。這一籠統說法如今越來越多地被用來指代那些讓非白人、非男性群體受益的政策。

特朗普及其他反對這類案件的人認為，雇主不應僅因統計數據所顯示的歧視暗示而受到懲罰。他們主張，執法重點應放在明確且故意的歧視行為上。

希茨發言人尼克·拉夫納拒絕就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撤訴一事置評，但他在聲明中說：“希茨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歧視。”公司希望“重申我們對公平、包容以及尊重每一位團隊成員和顧客的承諾”。

放棄歧視案件的決定，對那些向美國職場歧視法律最高執法機構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求助的人影響尤為明顯。在新任主席安德烈婭·盧卡斯領導下，該機構積極把特朗普的目標列為優先事項，例如推進一些由自認遭受歧視的白人男性提出的案件。

該機構拒絕就具體訴訟發表評論。但盧卡斯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消除種族和性別歧視始終是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使命的核心”。

“不成比例影響”責任測試建立于1971年，長期以來一直是執行1964年《民權法案》的關鍵法律理論。該法禁止雇主和其他機構實施種族歧視。

一個常被引用的例子，是種族隔離時代一些州將識字測試設為投票條件。這些測試表面上不涉及種族，因此看似中立。但由于黑人長期被排斥在學校教育之外，它們實際上以不成比例的方式阻止了黑人投票。

美國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法律辯護基金會高級政策顧問阿瑪莉婭·斯米爾尼奧托普洛斯說，這一法律理論承認了國家認可的歧視遺留至今的影響。該基金會曾在最高法院成功代理首宗“不成比例影響”案件。

斯米爾尼奧托普洛斯說：“我們想拆除的，不只是‘白人專用’的牌子。歸根結底，民權運動爭取的是讓人們真正獲得能夠維持生活的工作、住房、抵押貸款機會，以及所有構成平等社會的東西。”

而各機構已經照辦。教育部大幅收縮民權調查，并停止推進包括學校紀律在內領域中基于“不成比例影響”的調查。

住房與城市發展部撤回了該機構在執行公平住房法時評估“不成比例影響”的指導意見，其中包括對“紅線”做法的評估，并開始將住房歧視案件從案卷中撤下。調查新聞機構“公共誠信”披露，在一起案件中，一家被認定偏袒白人申請者的公共住房管理機構，在提出和解方案兩天后即撤回該方案，并援引了特朗普的命令。

聯邦貿易委員會撤銷了針對得州3家汽車經銷商的歧視指控。該機構原本指控這些經銷商在附加收費項目上向黑人和拉丁裔消費者收取更高費用。

司法部也撤回了數起基于“不成比例影響”理論的高關注案件，其中包括針對多個警察和消防部門的訴訟。這些部門的招聘政策和考試曾被認定具有歧視性。司法部最近還終止了首個環境正義和解協議。

根據該協議，阿拉巴馬州官員原本應為當地黑人居民提供化糞池。特朗普政府稱該計劃屬于“非法的多元、平等與包容”，并取消了協議。該機構還出臺一項規則，在執行《民權法案》第六章時取消了“不成比例影響”標準。

負責為整個聯邦政府制定政策的管理和預算辦公室，則提出一項范圍廣泛的新規，禁止所有機構使用聯邦資金“推動或支持不成比例影響責任理論”。

這項規定可能禁止為基于某些政策和做法會對特定群體造成不成比例傷害這一理念的研究、訴訟或其他活動提供聯邦資金。這可能影響的范圍，從衛生與公眾服務部對孕產婦死亡差異的研究，到處理住房等問題的受資助機構，都包括在內。

目前，一些法律團體正試圖填補這一空缺，推動案件繼續進行。米勒在一組私人律師幫助下，決定作為具名原告加入希茨案，以取代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繼續訴訟。

代表米勒的律師之一、奧滕與戈爾登律師事務所律師普賈·謝思吉說：“政府以及那些支持放棄不成比例影響案件的人說，他們希望人們憑能力接受評價。而這恰恰也是米勒先生想要的——讓別人根據他的工作表現和資歷來評價他。”這一請求目前仍在等待法官裁定，結果可能隨時出爐。

米勒說，他已經找到新工作，但當年突然被解雇后，胸前還掛著工牌走在路上的羞恥感，至今仍壓在他心頭。他說，自己有必要為美國黑人男性發聲，因為他們常常被忽視，也更容易被監禁。

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發現，希茨的背景調查導致14.5%的黑人求職者被拒絕錄用，原住民求職者的比例為13%，多種族求職者為13.5%；白人求職者的拒絕率不到8%。

米勒說：“像我這樣普通的人，遇到這種事通常很難走出來。我想為這件事發聲——為失去工作之后的人生發聲，也要確保企業承擔責任。”

盡管特朗普的命令明確針對的是基于種族的案件，但其影響范圍很廣，也波及女性、LGBTQ+群體和殘障人士。利婭·克羅斯開始接受亞馬遜送貨司機新崗位培訓時，幾名女同事給了她一條建議。她們說，這能“幫助她跟上那些男同事”。

她們告訴她，應該買一個“女性站立排尿器”。這是一種露營用品，女性可在樹林或其他偏遠地區使用。它能幫助她完成配送指標，也能避免因離開路線去上廁所而受罰。她的男同事很少遇到這種困境，因為他們可以輕易地往瓶子里小便。

克羅斯覺得自己能應付這份挑戰。2022年8月，她得到這家全球最大網絡零售巨頭的工作時，覺得自己終于進入了一個重要行業。

她在采訪中回憶說：“能進入那個行業，我感覺就像進了谷歌工作一樣。我知道這不算多么了不起，但我當時確實覺得，‘至少我是其中一部分了。’”

但4個月任期結束時，她覺得自己不過是加入了一種令人難堪的常態。和其他女同事一樣，她每天要在送貨車里解決幾次生理需求。每當系統發現她偏離路線時，經理就會打電話給她，而她偏離路線往往是為了找廁所、更換衛生用品。2022年11月，她因“未能履行工作職責”被解雇。

克羅斯是2023年對亞馬遜提出申訴的3名前員工之一。她們指控公司通過嚴格的配送指標，以及利用全球定位跟蹤和監控攝像頭監督司機、在司機因上廁所而偏離路線時提醒主管，違反了工資法律。

克羅斯還進一步在當年向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提出歧視申訴，稱亞馬遜的嚴格政策對女性造成了不成比例的影響，因為女性不像男性那樣容易往瓶子里小便，而且女性更可能需要使用廁所來處理經期需求。

亞馬遜發言人拒絕就克羅斯的申訴置評。該公司一直表示，員工可以上廁所，配送應用程序也會顯示公共廁所的位置。

克羅斯說：“剛開始做這份工作時，你很難找到可以作為榜樣的女性，因為女性要滿足這種工作條件，真的要付出很多。”

2024年12月，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聯系克羅斯，表示“非常有興趣推進克羅斯女士的案件”。克羅斯說：“那時候我其實已經接受了一個現實：以我的處境和經濟條件，我能做的并不多。但我看到了希望。”

但到去年秋天，該機構通知克羅斯，將不再調查她的案件，并援引了特朗普的指令。克羅斯在3個法律團體支持下，去年就平等就業機會委員會退出“不成比例影響”案件一事起訴該機構，但未獲成功。法官駁回了她的訴訟。

這起案件凸顯出，許多美國人未來面臨的道路將十分艱難，尤其是那些沒有資源與大公司對抗、而聯邦政府原本是他們唯一求助渠道的人。

民權律師還說，由于本屆政府對“多元、平等與包容”的打擊，越來越難找到愿意在私人訴訟中公開露面、實名出庭的人。

斯米爾尼奧托普洛斯說：“在當下這個時刻，這需要很大的勇氣，因為總統和聯邦政府都在傳遞一種說法：歧視并不存在。”

這起案件凸顯出，許多美國人未來面臨的道路將十分艱難，尤其是那些沒有資源與大公司對抗、而聯邦政府原本是他們唯一求助渠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