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多人被押上萬福橋,橋兩頭兩挺機槍一架,活著下來的,只剩卞長福一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揚州東郊,廖家溝邊風硬得像刀。卞長福站在人群中間,肩上棉袍還沒來得及裹緊,前后全是被抓來的青壯年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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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早晨被日軍趕著去仙女廟方向扛運子彈和財物。到了地方,日軍又發下路單,像是放人回家。
路單攥在手里。
有人松了口氣,有人已經在想家里的飯鍋。可走到江家橋一帶,隊伍又被重新勒住,日軍在兩旁押看,不許散,不許回頭。
卞長福家在萬福橋西邊二里地的吉家莊。他看得見回家的方向,卻走不出去。
橋面越來越近,廖家溝的水在下面發冷。到了橋上,他忽然看見橋兩頭有人搬機槍。
一刻工夫,橋兩頭的槍口都張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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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轟一下亂了。
喊聲、罵聲、哭聲擠在一起。有人往橋欄邊沖,有人被后面的人推倒,棉鞋在橋面上蹬出一道道泥印。
機槍響了。
卞長福站在橋中間,看見橋兩頭的人一撥一撥往下倒。血從人堆下面淌出來,沿著橋縫往低處走。
就在那一陣亂響里,一個老漢的頭滾到近前,顱頂已經被掀開。卞長福眼前一黑,腳底卻沒軟。
等死不如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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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一點水。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一把撕掉棉袍,翻過橋欄,“撲通”扎進廖家溝。
冬月的水一下灌進脖子,冷得像把骨頭敲碎。頭頂還有槍聲,水面上不斷有人落下來,砸得河水亂晃。
他不敢抬頭,只能順水往南漂。等再露出水面時,橋已經遠了,河面上浮著一層尸體。
廖家溝成了赤色。
卞長福跟著那些尸體一道往南淌,淌了四五里,到了羅家橋附近。天黑下來,又刮大風,下冰雹,他身上沒有一點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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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爬上岸,手腳凍僵,岸邊又滑。爬上去,滑下來;再爬,又滑下來。
他沒力氣了。
河面上有只漁船。他想喊救命,嘴唇凍麻,只擠出含混的哆嗦聲。
船上的人也在躲日軍,還是把他抬上船,脫掉濕衣,用幾條棉花胎裹住。一個看船的老奶奶隔一會兒就揭開棉胎看看,怕人斷了氣。
第三次揭開,她認出來了:這是她家孫兒的舅舅。
船艙里的人哭了。
那天橋上的四百多名青壯年勞力,幾乎全被射殺。幾個月后,萬福橋上還留著斑斑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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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萬福橋附近唯一的血債。
日軍占領揚州后,萬福橋一帶接連遭難。有人被推下河后開槍射殺,有少年被逼趴在橋欄上往下看,隨后被掀進冰冷河水里,再被從橋上瞄準射擊。
萬福村一帶,房屋被燒,牲畜被搶,平民接連遇害。到十二月十七日,萬福橋上那一場集中槍殺,把這片地方徹底壓進血色里。
只剩一個活口。
很多年后,卞長福再說起那天,仍記得橋兩頭的人堆直往下倒,記得慘叫聲讓人“根根毫毛都豎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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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萬福大橋早已重建,車流從廖家溝上方過去,水面照著新的樓閣和橋身。可在萬福閘西首,那塊碑還立著。
風吹過碑前的雜草,葉尖碰著石座。四百多條命、一個跳河活下來的人、那顆滾到眼前的老人頭顱,都被壓在這幾個字里。
不能忘。
參考資料
二、揚州網:《揚州抗戰第一慘案:萬福橋,四百余人遭集體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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