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爸把自己關進了陽臺。
門沒鎖,留了條縫。
他沒開燈,一個人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橘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明滅,像他此刻的心。
我媽在客廳里坐著,不開電視,也不說話,就是不停地用手擦眼睛。
家里的空氣,比冰點還冷。
我走過去,給我媽遞了杯熱水。
她接過去,手心冰涼。
“辰星,你爸他……”
“媽,讓他一個人靜一靜。”我打斷她。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無非是勸我,勸她自己,去理解,去接受。
可憑什么?
憑什么我們要用自己的人生,去為別人的貪婪和自私買單?
我沒再說話,回到自己房間,打開了電腦。
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臉。
我沒有表情。
航空公司官網。
三個名字。
周建功,我媽的名字,周辰星。
目的地。
溫哥華。
單程。
確認,支付。
整個過程,我花了不到十分鐘。
接下來的半個月,家里死氣沉沉。
我爸的話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天都說不上一句。他單位的領導打來電話,說他好幾天沒去上班了。
我媽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而三叔一家,活得風生水起。
他們提了一輛嶄新的寶馬X5,紅色,扎眼得很。提車那天,他們把車開到我們小區樓下,故意按了半天喇叭。
小區里的人都圍著看,三叔靠在車門上,大聲炫耀這車多貴,性能多好。
我和我媽在窗邊看著,我媽氣得渾身發抖。
我拉上了窗簾。
沒過幾天,三叔又請了全族老小,去最高檔的酒店吃飯,慶祝他喬遷之喜。
他們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兩百多平的大平層,精裝修。
那場宴席,他們沒叫我們家。
聽別的親戚說,三嬸在酒桌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大哥一家現在估計正煩著呢,咱們就別去打擾了。等我們安頓好了,再接濟接濟他們。”
話傳到我媽耳朵里,她氣得晚飯都沒吃。
最惡心的事情發生在幾天后。
我堂弟,三叔的兒子周浩,找上了門。
他剛上初二,被三嬸養得又胖又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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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進門,就毫不客氣地在屋里打量,眼神里滿是嫌棄。
“姐,聽說你換新電腦了?”他大咧咧地問我。
我看著他,沒說話。
“我媽說,你去年淘汰的那臺蘋果筆記本還在吧?反正你也不用了,給我唄。我同學都有,就我沒有。”他的語氣理所當然。
我媽從廚房出來,皺著眉:“周浩,你怎么來了?”
“我來拿電腦啊。”周浩指了指我的房間,“大娘,我姐那電腦放著也是浪費,不如給我用。我媽說了,都是一家人,別那么小氣。”
他一邊說,一邊就要往我房間里闖。
我伸出手,攔住了他。
“電腦沒有。”我的聲音很冷。
“怎么可能沒有!我媽都打聽清楚了!”周浩不信,想推開我。
他比我矮一個頭,但噸位不小。
我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被我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停住了腳步。
“你那電腦配置那么好,給我打游戲正好。你不給,是不是看不起我們家?”他開始撒潑。
“是。”我回了一個字。
周浩愣住了。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承認得這么干脆。
“你!”他氣得臉都紅了,“你等著!我回去告訴我媽!你們一家都欺負我們!”
他撂下狠話,轉身跑了。
我媽嘆了口氣:“辰星,你這又是何必……”
“媽,”我看著她,“我們已經被欺負到骨頭里了。再忍,就只剩下灰了。”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他坐在客廳,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辰星,爸是不是很沒用?”他的聲音沙啞。
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爸,你不是沒用,你只是太善良了。”
“善良?”他自嘲地笑了,“善良被人當成傻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
“那個家,我真的累了。”他說。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
“爸,我們換個地方生活,好不好?”
他抬頭看我,渾濁的眼睛里有了一絲光。
“換個地方?”
“一個沒有周建軍,沒有奶奶的地方。只有我們三個人。”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點了點頭。
很輕,但很用力。
我把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拿出來,放在他面前。
護照,簽證,還有機票行程單。
“半個月,所有東西都辦好了。”我說。
我爸拿起那幾張紙,手指顫抖。
我媽也走了過來,看到上面的信息,捂住了嘴。
“辰星,這……這得多少錢啊?”她聲音發顫。
“錢的事,你們不用管。”我平靜地說,“你們只需要想,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爸看著行程單上“溫哥華”三個字,眼圈紅了。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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