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6月29日,日本東京慶應大學醫(yī)院手術(shù)室。一個中國將軍死在了手術(shù)臺上,終年55歲。他沒有錢付醫(yī)療費,手術(shù)前靠朋友出面向蔣介石申請了3000美元救命錢,錢還沒送到,人已經(jīng)沒了。
這個人,曾經(jīng)掌兵六十萬,被華北日軍列為"天字第一號大敵",被媒體譽為"抗日鐵漢"。他叫湯恩伯。
同一個人,還有另一套說法——"水旱蝗湯",河南四害之一,橫征暴斂的"中原王",出賣恩師的小人,丟了半個中國的"常敗將軍"。兩套說法,都在流傳。哪個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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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出來的名字
1937年8月,全面抗戰(zhàn)剛滿一個月。日軍在平津得手之后,下一步是打通平綏鐵路西進,拿下山西,吞掉整個華北。南口,就是這條路上的咽喉。
守住南口,日軍西進受阻;丟了南口,山西門洞大開。蔣介石把這個任務壓給了湯恩伯。
湯恩伯手里有多少牌?第13軍兩個主力師,加上臨時配屬的部隊,滿編大約2.8萬人。對面是板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后來又加入關(guān)東軍兵團主力,日軍兵力最高疊加到約6萬人,有飛機有坦克有重炮。裝備差距,沒有可比性。制空權(quán),全在日軍那邊。
戰(zhàn)場記者范長江后來在通訊里這樣描述湯恩伯:穿一件短襯衣和短褲,手指被香煙熏得黃透了,從戰(zhàn)事發(fā)動以來就沒有睡眠的時間,瘦得像鬼一樣,烈日把臉曬出焦黑的油光。這一仗打了1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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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軍傷亡約2.97萬人,日軍傷亡逾萬。第13軍幾乎打光了。8月26日凌晨,殘余部隊開始突圍,借夜色撤往桑乾河方向。日軍接管陣地時,發(fā)現(xiàn)居庸關(guān)至南口之間,尸體堆成山,幾處山道上甚至踩不出空地。這一仗的歷史意義,當時就有記者寫出來了。南口戰(zhàn)役"將永遠與長城各口抗戰(zhàn)、淞滬兩次戰(zhàn)役鼎足而三"。
湯恩伯沒有守住南口。但他用一個軍的代價,硬生生把日軍的西進計劃拖延了將近20天,直接打破了"三月亡華"的時間節(jié)點。南口戰(zhàn)役結(jié)束,湯恩伯的第13軍擴編為第20軍團,他本人升任軍團長,指揮第13、第52、第85軍,是當時為數(shù)不多的轄三個軍的軍團長,旗下精銳是中央軍中公認的頭等主力。
太原淪陷之后,山西戰(zhàn)線全線崩潰。第20軍團奉命馳援晉南,湯恩伯連夜帶部隊出發(fā),一路上看到的都是敗兵和難民。先頭部隊一個營碰上日軍,直接被打垮。
湯恩伯下令槍決了那個敗退的營長,隨后在子洪口設(shè)伏,截住了日軍的追擊部隊。這一仗,為第2戰(zhàn)區(qū)各部爭取到了重新布防的窗口。后來有人評價:"子洪口之捷穩(wěn)定了晉南戰(zhàn)局,如失守,則山西在1937年就將陷于敵手,如此陜、甘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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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38年春,臺兒莊。這是民國抗戰(zhàn)史上最著名的大捷之一,但很多人并不清楚湯恩伯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李宗仁的戰(zhàn)略分兩步走:孫連仲的第2集團軍正面死守臺兒莊,把日軍瀨谷支隊拖進去;湯恩伯的第20軍團潛行到側(cè)后,掐斷退路,形成合圍。湯恩伯手里3個軍5個師,配備德制重炮,是國軍當時最精銳的機動力量。
1938年4月6日,湯孫兩軍在臺兒莊東北合攏,日軍腹背受敵,全線崩潰。磯谷師團主力被殲滅,殘部萬余人突圍竄往嶧縣閉城死守。臺兒莊大捷,成了抗戰(zhàn)爆發(fā)以來最大的一次正面野戰(zhàn)勝利。湯恩伯因此獲頒青天白日勛章,彼時他在國軍中的地位,連中共機關(guān)報《新華日報》都專程派記者去采訪他。
1941年前,華北日軍情報部門對湯恩伯兵團所轄每個師均評定為"甲等"戰(zhàn)斗力,并將他列為"天字第一號大敵"。這是一個將領(lǐng)能得到的最高規(guī)格的敵方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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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頂帽子是怎么扣上去的
但從1944年開始,一切都變了。這一年4月,日軍發(fā)動"一號作戰(zhàn)",也就是豫湘桂會戰(zhàn)。在河南戰(zhàn)場,日本華北方面軍調(diào)集約14.8萬人,配備坦克裝甲車691輛,向國軍第一戰(zhàn)區(qū)發(fā)動大規(guī)模進攻。38天,丟了38座城市。
第一戰(zhàn)區(qū)8個集團軍約40萬人,被不到20萬日軍擊潰。蔣介石在重慶氣得一個星期寢食難安,兩眼發(fā)赤,逢人便罵。
事后追責,第一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蔣鼎文被撤職,副司令長官湯恩伯被"撤職留任"、戴罪立功。于是輿論的炮口,全部對準了湯恩伯。河南省參政會把他列為第一罪人,有參政員喊出了"槍斃湯恩伯以謝國人"。戰(zhàn)后各類控訴函,數(shù)以百計。但這里有一個被很多人忽略的關(guān)鍵事實:蔣鼎文是正職,湯恩伯是副職。
據(jù)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館藏的檔案,學者研究指出,真正該為此次會戰(zhàn)失敗負最大責任的,是判斷日軍攻勢規(guī)模嚴重失誤的最高統(tǒng)帥部——蔣介石本人。國軍在豫中會戰(zhàn)前期的重大損失,關(guān)鍵原因可說是軍委會情報判斷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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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蔣介石自己也在1944年9月的國民參政會上公開說了一句話,他說湯恩伯"在地位上他是一個副長官,在指揮上他不過是秉承司令長官的命令與調(diào)度",是該"與蔣司令長官負連帶的責任",而不是唯一責任人。
然而,這番話已經(jīng)無濟于事了。就在那一年之后,一句民謠在河南大地廣泛流傳:"水旱蝗湯,河南四荒。"水是水災,旱是旱災,蝗是蝗災,湯——就是湯恩伯。這四個字,此后跟了湯恩伯整整八十年,成了他永遠的墓志銘。但這頂帽子到底是怎么來的?
2010年,河南省檔案館出版了一本書,叫《水旱蝗湯悲歌》,里面專門對"湯"字的來源作了考辨。書中序言明確寫道:不少學者認為,"湯"應為"趟"。20世紀二三十年代,河南土匪橫行,被視為"土匪的王國",而土匪又被稱為"趟將"。由于語音區(qū)分不清,造成文字記錄的錯誤,誤將"趟"寫成了"湯"。
也就是說,"水旱蝗趟"這個說法,原本指的是水災、旱災、蝗災和土匪——這四樣才是當時河南百姓面臨的真實困境。"湯"字,很可能是諧音傳訛的產(chǎn)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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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考證當然不能為湯恩伯洗清全部責任。他收編的大批雜牌武裝和土匪部隊確實軍紀敗壞,在河南各地橫行不法,這一點有檔案記錄為證。百姓分不清哪支是哪支,賬都算在了湯恩伯頭上,這是事實。
但把一個發(fā)音相近的民謠直接等同于一個人的歷史定論,未免太輕率了。
還有一個細節(jié)同樣重要。這支精銳的13軍和85軍——真正由湯恩伯嫡系帶出來的部隊——以"甲等"戰(zhàn)斗力在華北正面抗敵了將近七年。一支常年軍紀敗壞的軍隊,不可能在正面戰(zhàn)場上打出那樣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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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貪,這一點很重要
說完戰(zhàn)場,再說一件更私人的事。湯恩伯掌兵數(shù)十萬,死的時候付不起醫(yī)療費。
這不是隱喻,這是字面意思。他在日本東京動了三次手術(shù),第三次之前,已經(jīng)沒錢了,是胡宗南出面幫他向蔣介石申請了3000美元才勉強開刀,而錢還沒送到,人已經(jīng)死在手術(shù)臺上。
他退臺之后住在臺北錦州路的公家宿舍,沒有買洋房,沒有在海外置產(chǎn),沒有開公司,也沒有賭博。他的老部下、原第85軍軍長吳紹周在晚年的回憶文章里寫了這樣一段話:他家里不置產(chǎn)業(yè),在各大都市不買洋房,國內(nèi)外各大商埠也沒有他的企業(yè)。對比同期將領(lǐng),這個記錄相當罕見。
杜聿明在東北收金條,王耀武一邊打仗一邊開公司做生意,蔣鼎文在洛陽搜刮民脂民膏,閻錫山在山西經(jīng)營了幾十年的家族產(chǎn)業(yè),這些都有檔案和當事人回憶錄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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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恩伯的士兵叫他"火夫頭",因為他的軍服總是灰黃色不一,像是拼湊起來的,和勤務兵的衣服差不多。他自定的三件寶貝是"香煙、汽車、戰(zhàn)馬",個人愛好是書法和聽京劇,三個女兒分別取名谷梅、谷蘭、谷芳,都是為了紀念梅蘭芳。這是個把全部精力花在治軍上的人的畫像,不像一個中飽私囊的人。還有一件事,更能說明問題。
豫中會戰(zhàn)潰敗之后,追責的聲浪鋪天蓋地。那個時候,他完全可以把責任推給蔣鼎文,推給軍令部,推給情報失誤,推給任何一個可以推的地方。他沒有。
他對外聲明,"兵敗主將責,與參謀長、各軍長無干",把所有的處分全攬到了自己身上。結(jié)果是:他自己被"撤職留任",麾下那些將領(lǐng)安然無恙,不少人此后還得到晉升。這個邏輯,在民國官場里幾乎是反著來的。但他就這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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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和他付出的代價
1949年1月底,上海。浙江省主席陳儀派外甥丁名楠帶著一封親筆信,找到了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信的內(nèi)容是:開放長江若干渡口,迎接解放軍過江。
陳儀是湯恩伯的恩師,也是義父。當年湯恩伯在日本欠了債,是陳儀替他還的,留學的學費是陳儀出的,第一份工作是陳儀安排的,連妻子都是陳儀介紹的。湯恩伯感激到把名字從"湯克勤"改成了"湯恩伯",這兩個字的意思是"念恩報恩"。這封信,讓湯恩伯陷入了絕境。
答應陳儀——他手上25萬部隊負責的是長江下游最后一段防線,一旦開放江防,不僅蔣介石成了階下囚,整個江南的撤退窗口也徹底關(guān)閉。而且他的25萬人里并非鐵板一塊,內(nèi)部一旦分裂,防線瞬間解體。扛著不說——保密局毛人鳳的特務系統(tǒng)就盯在他司令部里,據(jù)維基百科"陳儀"條目記錄,當時湯恩伯司令部第二處處長毛森是保密局安插的特務,已經(jīng)在暗中監(jiān)控陳儀與他之間的往來。那封信,很可能早就被人看過了。
他找了顧祝同等黃埔系高層商量,眾人一致認定:此事已非私人師生情,而是全軍生死存亡。他把信上交了。陳儀隨即被免職、軟禁。但這不是故事的結(jié)尾。陳儀被捕之后,湯恩伯向蔣介石提出了一個先決條件:不能處死陳儀。蔣介石當時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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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將近一年半,湯恩伯到處找人說情,找政學系首領(lǐng)張群,找其他能說話的人,屢次請求面見蔣介石——不見。蔣介石甚至提出,要湯恩伯親自處決陳儀,以此證明"大義滅親"。湯恩伯拒絕了。
1950年6月7日,他給蔣介石寫了一封信,原文說:"職與其有師生之誼,揆諸我國傳統(tǒng)道德,應盡私情于后,伏懇鈞座,念其七十暮年,曲予矜全,以終殘生。"蔣介石只批了一個"閱"字。
11天后,1950年6月18日凌晨,陳儀在臺北被槍決。死前他說:"我流的血,是替京滬杭一千八百萬同胞流的血。"湯恩伯在臺北的私宅里給陳儀設(shè)了靈堂,每天晨昏祭奠,對著遺像痛哭。蔣介石聽說了,派人來命令他把靈位拆掉。湯恩伯被迫照做。
他妻子王竟白是陳儀的義女,得知養(yǎng)父被處死之后,帶著三個孩子去了美國,再也沒有回來。一個出賣恩師的人,會為恩師設(shè)靈堂,會拒絕親手處決,會寫信求情到最后一刻,最終落得家庭破裂?這件事到底該怎么定性,見仁見智。但至少,那四個字——"賣師求榮"——用在這里,實在太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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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jié)語
1954年,蔣介石聽到湯恩伯死在日本手術(shù)臺上的消息,只說了四個字:"死了也好。"于右任的挽聯(lián)是:"南口余威思大將,東方再造失長城。"何應欽的挽聯(lián)是四個字:"國失干城。"三種反應,三種評價,各自說明了各自對這個人的判斷。
湯恩伯不是一個完美的人。豫中會戰(zhàn)他負有不可推卸的指揮責任,收編雜牌武裝導致軍紀敗壞是事實,河南百姓在他統(tǒng)兵期間確實苦不堪言。
但把"水旱蝗湯"這四個字直接等號湯恩伯,而不提這個說法本身還有"趟將"訛傳之爭;把臺兒莊的勝利歸于李宗仁,卻把豫中的失敗完全壓在湯恩伯一人身上;把陳儀案定性為"賣師求榮",而不提毛森特務的監(jiān)控與黃埔系高層的集體判斷——這不是歷史,這是剪輯過的歷史。
1937年,那個在南口陣地上18天沒有睡覺、手指被香煙熏黃、被范長江叫做"鐵漢子"的人,值得被更完整地看一次。哪怕只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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