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電話那邊安靜了。
安靜到我都能聽見劉嬸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沒聽清一樣問：“大妹子，你說啥？”
我媽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
“我說，以后別來拿湯了。”
“我店停業整頓，沒法做。”
劉嬸立刻急了。
“哎呀，那是檢查歸檢查，吃飯歸吃飯。”
“不就是一碗湯嗎？”
“你家鍋又沒搬走，偷偷給我盛一碗能咋的？”
我氣得差點搶手機。
她居然還知道偷偷。
我媽臉色更淡。
“劉姐，我現在不敢違規。”
“你侄女今天剛教過我，規定不能破。”
這句話一出，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又過了幾秒。
劉嬸的語氣變了。
沒了剛才的親熱，硬邦邦的。
“大妹子，你這是怪我家晴晴？”
“她一個剛上班的小姑娘，領導讓她干啥她就干啥。”
“你這么大歲數了，跟孩子計較，有意思嗎？”
我媽說：“沒怪。”
“就是累了。”
“你們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她掛了電話。
我看著她。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媽變了。
她以前最怕得罪人。
街坊少給兩塊錢，她不好意思要。
客人說面咸了，她直接免單。
誰家老人病了，誰家孩子沒人看，她都能搭把手。
她總說：“都在一條街上混飯吃，能幫就幫。”
可今天，她第一次把門關上了。
晚上，我們把店里能收的東西都收進后廚。
停業七天。
對小面館來說，不只是罰三千。
房租要交，水電要交，菜錢要虧。
那些訂好的牛肉、排骨、青菜，都得處理。
我媽舍不得扔，把還能吃的分裝好，準備帶回家。
剛收拾完，卷簾門被人拍響了。
“砰砰砰。”
聲音很急。
我過去開了一條縫。
劉嬸站在門口，臉拉得很長。
她身后還跟著劉晴。
劉晴換了便裝，白色外套，頭發扎得利落。
看起來不像來道歉，倒像來開會。
劉嬸一見我媽，就開口。
“大妹子，你今天這事辦得不地道。”
“我媽都八十多了，就愛喝你那口湯。”
“你說停就停，她晚上到現在一口飯沒吃。”
我媽把裝菜的袋子放到桌上。
“那就給老人家買點別的。”
“街上那么多飯館。”
劉嬸瞪大眼。
“別家的她喝不慣！”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胃不好。”
“她喝你家的湯喝了五年，突然斷了，你讓她咋辦？”
我沒忍住。
“那我們店被罰三千，停七天，我們咋辦？”
“你們想過嗎？”
劉嬸被噎了一下，馬上又提高聲音。
“罰款是你們自己不合規！”
“消防通道能亂放東西嗎？”
“這跟我家喝湯有啥關系？”
劉晴終于說話了。
她看著我媽，語氣很官方。
“阿姨，我希望您能把私人情緒和公共管理分開。”
“今天檢查不是針對您。”
“我們對整條街都查了。”
我冷笑。
“是嗎？”
“那為什么先查我家？”
“為什么你一進門就知道紙箱在哪兒？”
劉晴臉色沉了沉。
“有人反映，我們就要處理。”
我盯著她。
“誰反映？”
劉晴沒回答。
劉嬸卻搶著說：“你別管誰反映！”
“蒼蠅不叮無縫蛋！”
這話一出，我媽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
青菜滾了一地。
她看著劉嬸，眼眶紅了。
“劉姐。”
“五年了。”
“你就是這么想我的？”
劉嬸嘴唇動了動。
但她沒有低頭。
她只說：“一碼歸一碼。”
“你幫過我家，我記著。”
“可你不能因為這個，就拿我媽的飯來撒氣。”
我媽彎腰，把青菜一根根撿起來。
她沒再爭。
只說了一句：“門在那邊。”
“你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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