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來看第一個痛點,進了展館,海量圖像,看不過來怎么辦?傳統的觀展方式,是按策展人設計好的順序,從第一展廳到第二展廳,從第一件看到最后一件。這種方式的問題是:你會累。不只是身體累,更是大腦累,因為認知過載了。那么多展品,咱們的大腦要不斷接收、識別、處理新信息,每件展品前都要決定“看多久”“理解什么”,無數的微小決策,迅速地消耗著心智資源。咱們還得努力地去建構意義,試圖理解作品背景、風格、情感,一句話,耗神啊,CPU很快就燒干了。巫鴻老師給出的解決方案,就寫在書的副標題里——漫游,在漫游中感知藝術。
他說:“漫游不存定向,偶遇集中于一點。漫游是身體和目光的移動,偶遇是視線和思念的鎖定。”什么意思?就是說,不要帶著“我今天一定要看完所有展品”的目的去看任何一個博物館、一個展。你就隨意地走,隨意地看,讓你的眼睛自由地游蕩。然后,在某個時刻,某件作品會突然抓住你的視線,讓你停下來。這就是“偶遇”。這種方法的好處是什么?它把“看展覽”從一個任務,變成了一次探險。你不是在完成作業,而是在尋找寶藏。你不需要記住所有作品,只需要找到那些打動你的。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我在東京趕上了一個魯本斯的大展。這位十六世紀弗蘭德斯繪畫的開山祖師。展覽的策展人很厲害,從全世界各地的博物館里,調集了數量龐大的魯本斯作品,尤其是主展廳里,那些十幾米高的巨幅人體畫,一張接一張從高處吊下來,簡直有壓迫感,肉浪滾滾,看得人頭昏腦漲。其實,那天最打動我的,是展覽剛開頭的兩幅小畫。一幅,是魯本斯的女兒,畫面比一本書大不了多少,另一幅稍微大點,是兩個熟睡的孩子,小臉兒紅撲撲熱騰騰的,充滿了人間的幸福感,特別動人。后來我聽畫家尤勇說,如果能讓魯本斯給自己畫畫,一定是越小越好。很可惜,那天展館里人很多,所有游客只能沿著固定方向流動,我最喜歡的小畫,沒有機會折回頭再多看一會兒了。我被迫完成了所有觀看任務,失去了“漫游”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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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會說,去看展,就這么漫游、偶遇,會不會太隨意了,甚至太浪費了?巫鴻說不會,因為“漫游是河流,偶遇是礁石上泛起的浪花。某一偶遇的印象駐留在記憶里,等待在未來的漫游中,被新的偶遇激活。”要知道,看展不是一次性消費,而是一個持續的過程。你今天在這里看到的一件作品,會在你記憶里留下印象。然后,當你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看到另一件作品,這個印象會被激活,兩件作品開始在你的腦海里對話。
記得兩年前我去洛陽博物館,看到過《偶遇》這本書里寫到的一件雕塑,號稱“河南最美文物”。那是永寧寺塔址出土的泥塑面像,已經很殘破,眼睛以上的部分都沒了,只剩下高挺的鼻梁,線條柔和、嘴角微翹的嘴唇和圓潤的下巴。站在展廳里,我的記憶的確被激活了,想起來的,就是十幾年前在盧浮宮看過的斷臂維納斯。那一刻我相信,世界上就是有一種美,殘缺比完整更動人。這兩件作品,瞬間在我腦海里完成了對話,而那一天,在洛陽博物館里看到別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這就是“漫游”和“偶遇”的力量。隨著觀看經驗的不斷積累,不同的作品在腦海里產生連接,我們對藝術的理解就會越來越深。那么,想要在漫游中偶遇,破掉在博物館“看不動”的恐懼,具體應該怎么做呢?我從書里總結了兩個行動原則:
第一,設定觀展時鐘。不要妄圖看完所有作品。去一趟盧浮宮、大都會博物館當然不容易,要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對很多人來說,有可能是一期一會。但即便如此,也還是要給自己設定一個時間,最好不超過兩小時。在這兩個小時里,隨意走,看到什么算什么。時間到了,就離開。不要有負擔,不要覺得“我沒看完,虧了”。都看了,什么也沒記住,更虧。第二,相信第一反應。當你漫游在一個展廳里,你的眼睛最先被什么吸引?那就是你的“偶遇”。不要管它是不是名作,不要管別人怎么評價,就站在那里,仔細看。問自己:我為什么被它吸引?我看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什么?
這種“漫游”的方法,不只是解決“看不動”的問題,更是在培養一種觀看的態度:開放、好奇、不帶目的。這種態度,會讓人在圖像面前,不再焦慮,不再疲憊,而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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