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讀 Marc Jacobs 謝幕 LVMH 之作？

當一位設計師結束近三十年的資本關系時，最后一場秀往往會被賦予特殊的意義。對于 Marc Jacobs 來說，《Gratitude》并不像一封告別信，更像一次回望。它沒有總結過去，也沒有刻意展望未來，而是將自己幾十年來的設計語言重新拆解，再拼接成一個新的開始。

就在 LVMH 宣布出售 Marc Jacobs 品牌之后，這位美國設計師幾乎沒有接受過多公開回應，而是在紐約公共圖書館發(fā)布了 SS27 系列《Gratitude》。四分鐘，沒有謝幕，沒有冗長的敘事，只有二十余套色彩濃烈、比例夸張的造型快速掠過。這場秀被不少媒體解讀為一次「感謝」，感謝合作伙伴，也感謝一路以來塑造自己的時裝歷史。但如果真正理解 Marc Jacobs 的創(chuàng)作軌跡，就會發(fā)現(xiàn)，《Gratitude》感謝的并非某一家集團，而是整個時裝體系曾經(jīng)給予他的自由。

對于今天的時尚行業(yè)而言，Marc Jacobs 從來不是一個容易被定義的人。他既創(chuàng)造過商業(yè)神話，也經(jīng)歷過品牌低谷；既讓 Louis Vuitton 成為全球最具文化影響力的奢侈品牌之一，也始終保持著一種與主流保持距離的創(chuàng)作姿態(tài)。正因為如此，《Gratitude》才不僅僅是一場季度發(fā)布，它更像是 Marc Jacobs 在結束 LVMH 時代之后，對自己職業(yè)生涯的一次重新梳理。

從紐約叛逆青年到奢侈品時代 一以貫之的表達方式

Marc Jacobs 的職業(yè)生涯幾乎貫穿了現(xiàn)代美國時裝的發(fā)展歷程。

1984 年，還在帕森斯設計學院求學期間，他便推出了自己的首個同名系列，并成為當時最年輕獲得美國時裝設計師協(xié)會新人獎的設計師。與同時代許多強調優(yōu)雅和商業(yè)化的美國設計師不同，Marc Jacobs 很早便開始關注街頭文化、青年亞文化以及普通人的穿衣方式。他并不認為高級時裝應該遠離生活，相反，他一直試圖把那些看似粗糙、怪異甚至略顯廉價的元素重新放進時裝體系。

真正讓他進入行業(yè)中心的是 1992 年在 Perry Ellis 完成的 Grunge Collection。這場后來幾乎寫進所有時裝史教材的系列，以格紋襯衫、碎花連衣裙、軍靴和寬松針織衫重新定義了高級時裝對于街頭文化的理解。

然而，在商業(yè)層面，這卻成為一次失敗。當時的管理層認為整個系列完全背離了品牌定位，Marc Jacobs 隨后被解雇，今天回頭看，這反而成為他職業(yè)生涯最重要的一次轉折。

因為從那以后，Marc Jacobs 逐漸形成了一種幾乎貫穿至今的創(chuàng)作方法。他從不試圖創(chuàng)造一種完全新的風格，而是不斷把不同年代、不同文化、不同身份的人群重新組合。他熱衷引用，他公開借鑒，他甚至會把自己的舊系列重新拆解，再放進新的語境之中，他相信時裝的發(fā)展從來不是推翻歷史，而是在歷史上不斷疊加新的層次。

這種創(chuàng)作方法，也決定了他后來能夠成為連接美國設計與歐洲奢侈品牌的重要人物。

1997 年，LVMH 邀請 Marc Jacobs 出任 Louis Vuitton 創(chuàng)意總監(jiān)。這不僅是品牌歷史上第一位成衣創(chuàng)意總監(jiān)，也是 Louis Vuitton 首次建立完整的 Ready-to-Wear 產(chǎn)品體系。此前，Louis Vuitton 更多是一家皮具品牌，而 Marc Jacobs 的到來，讓它逐漸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綜合奢侈品牌。

在隨后十六年的任期里，他幾乎完成了今天人們對于 Louis Vuitton 時裝印象的大部分基礎建設。從 Stephen Sprouse 的涂鴉 Monogram，到村上隆的 Multicolore，再到 Richard Prince、草間彌生等藝術家合作，每一次聯(lián)名都不僅僅停留在營銷層面，而是讓 Louis Vuitton 成為藝術、流行文化與奢侈品之間最重要的連接點。今天幾乎所有奢侈品牌都會與藝術家合作，但真正將這種模式推向全球影響力的，Marc Jacobs 無疑是最關鍵的人物之一。

與此同時，他也不斷經(jīng)營自己的同名品牌。從 Marc by Marc Jacobs，到后來的 Heaven by Marc Jacobs，他始終嘗試與更年輕的消費群體保持聯(lián)系。這種橫跨高級時裝、商業(yè)產(chǎn)品與青年文化的能力，使 Marc Jacobs 成為極少數(shù)既能進入奢侈品歷史，又能持續(xù)影響流行文化的設計師。

一場關于 Marc Jacobs 自己的時裝史

如果只是觀看《Gratitude》的秀場，很容易認為它是一場極繁主義的回歸。

啞光 PVC、透明尼龍、熒光絲襪、橙紅色、波點、層層堆疊的珠寶、超短裙、夸張的臀部輪廓……這些元素幾乎來自不同年代，也來自不同設計師。但 Marc Jacobs 從未試圖隱藏自己的引用，相反，他直接公布了整個系列的靈感來源。

從 Yves Saint Laurent 七十年代的摩洛哥時期，到 Karl Lagerfeld 九十年代執(zhí)掌 Chanel 的作品；從 Junya Watanabe 1996 春夏，到 Prada 2007 春夏，再到 Louis Vuitton 2009 春夏，以及 Marc Jacobs 自己 1998 和 2000 春夏系列，都成為《Gratitude》的組成部分。

很多設計師會擔心引用被認為缺乏原創(chuàng)，而 Marc Jacobs 恰恰相反，他始終認為，設計本身就是一場持續(xù)不斷的對話。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元素來自哪里，而是新的組合方式能夠產(chǎn)生什么新的意義。

因此，《Gratitude》最值得關注的并不是某一件衣服，而是整場秀對于「引用」這件事情的態(tài)度。

Saint Laurent 在摩洛哥獲得的珠寶靈感，被重新轉化成一層層項鏈的堆疊；Karl Lagerfeld 關于年輕與成熟女性的碰撞，被重新演繹成正式女裝與內衣外穿的組合；Prada 對尼龍與工業(yè)材料的探索，則成為 PVC 和透明材質的大面積使用。

這些元素并沒有互相沖突，而是在 Marc Jacobs 的語言體系里重新建立秩序。

與此同時，他長期塑造的「Doll Woman」形象也再次出現(xiàn)。統(tǒng)一發(fā)型、統(tǒng)一妝容、略顯空洞的神情，讓模特看起來更像櫥窗里的玩偶，而非真實人物。這種刻意制造出的人工感，從 Louis Vuitton 時期便不斷出現(xiàn)，并延續(xù)至近年的個人系列。Marc Jacobs 并非在贊美女性被物化，而是在討論時裝本身如何不斷制造理想化的女性形象。

相比過去幾年大量依賴超大廓形和夸張比例，《Gratitude》反而顯得更加克制。雖然顏色依舊濃烈，材質依舊戲劇化，但每件單品都具有很強的組合能力。設計之間能夠互相替換，也能夠層層疊穿，而不是依賴整套 Look 才能成立。這種回歸單品本身的思考，也讓整個系列擁有比近幾年更多的商業(yè)潛力。

更重要的是，《Gratitude》沒有任何悲情色彩。

作為離開 LVMH 之后的首場系列，它完全可以變成一次個人回憶錄，也可以成為一次對資本體系的回應。但 Marc Jacobs 沒有這樣做，他只是繼續(xù)設計衣服，把過去幾十年所有影響過自己的設計師重新放進今天，然后告訴所有人，時裝一直都是一場持續(xù)不斷的引用。

告別并非結束 Marc Jacobs 再次回到舒適區(qū)

從商業(yè)角度來看，LVMH 出售 Marc Jacobs 品牌意味著集團進一步集中資源于核心奢侈品牌，而對于 Marc Jacobs 而言，這同樣意味著一個時代正式結束。

過去近三十年，無論是在 Louis Vuitton 工作，還是經(jīng)營個人品牌，他始終與全球最大的奢侈品集團保持著緊密聯(lián)系，這種關系既給予他前所未有的平臺，也不可避免地讓品牌承擔更大的商業(yè)壓力。

事實上，近年來整個奢侈品行業(yè)都在發(fā)生變化。

消費者越來越關注設計本身，而不僅僅是 Logo；年輕群體對于品牌歷史的興趣下降，卻更加關注設計師個人；社交媒體不斷縮短流行周期，使季度發(fā)布越來越難以形成長期影響力。

Marc Jacobs 恰恰是少數(shù)能夠適應這種變化的人。

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引用互聯(lián)網(wǎng)文化、青年文化和流行文化的設計師，從 Heaven 到與藝術家、音樂人、演員之間的合作，他始終保持著一種開放姿態(tài)，而不是把自己固定在傳統(tǒng)奢侈品牌的話語體系之中。

《Gratitude》因此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重新開始。它沒有強調品牌歷史，沒有強調工藝，也沒有強調商業(yè)成功，而是重新回到設計師個人最重要的問題：我為什么還要繼續(xù)做時裝？

Marc Jacobs 給出的答案，或許正藏在秀名之中。

感恩，并不是感謝資本，也不是感謝市場，而是感謝所有曾經(jīng)影響自己的設計師、文化、藝術、電影、音樂，以及幾十年來不斷變化的時代，對于今天越來越強調原創(chuàng)性的行業(yè)來說，這種態(tài)度反而顯得格外真誠。

因為沒有任何設計師是在真空中成長起來的。每一個系列，都建立在無數(shù)前人的基礎之上，Marc Jacobs 沒有掩飾這一點，而是把所有引用公開擺在觀眾面前，讓整個系列成為一份關于現(xiàn)代時裝史的拼貼。

回頭看他的職業(yè)生涯，會發(fā)現(xiàn)這其實也是他一直以來最重要的創(chuàng)作方法。從 Perry Ellis 的 Grunge，到 Louis Vuitton 的藝術聯(lián)名，再到今天的《Gratitude》，Marc Jacobs 從未停止與歷史對話，也從未停止把不同文化重新組合。

因此，《Gratitude》真正表達的，并不是一位設計師離開 LVMH 的感慨，而是一種更接近 Marc Jacobs 本人的信念：時裝永遠不是從零開始，它始終建立在記憶、引用與再創(chuàng)造之上。當資本關系結束之后，真正留下來的，依然是設計師自己的語言。

或許，這也是 Marc Jacobs 在經(jīng)歷四十余年職業(yè)生涯之后，仍然能夠持續(xù)影響整個時尚行業(yè)的原因。而對于今天的 Marc Jacobs 而言，最大的自由，恰恰來自于重新成為那個可以只為創(chuàng)作本身負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