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接到釣友的電話,從手指放到接聽鍵上的時候,我就猜得八九不離十。我們兩人公式化的電話交流,內容除了釣魚還是釣魚。三年前,每到周末,都會有一種希冀,就是三兩好友相約駱馬湖,大家的心情都一樣,前一天晚上會在床上翻來覆去。朱老六,史老七,小高……駱馬湖船老大名字能說出一大串。如今,對外出釣魚雖然還有那份曾經的執著,漸漸地就不是那種心潮澎湃的癡迷了。
![]()
夢境中的釣線總是繃得很直,卻只能在周末與節假日的縫隙里舒展。周五傍晚收工時的心跳,比任何浮標的顫動都劇烈。整個星期積攢的疲憊,像鉛墜一樣沉在辦公室的格子間里,而釣竿一甩出去,它們就化作水面上散開的漣漪,一
圈一圈地蕩開。
駱馬湖的晨霧里,我的腳印和鷗鳥的爪痕交錯,但周一再來時,潮水會抹去一切,仿佛那個垂釣的人從未存在過。沿途的麥田黃了又青,青了又黃,釣竿成了丈量光陰的尺子——可這把尺子只有兩個刻度,一個叫周六,一個叫周日,中間隔著五個必須假裝不著急的陰天。
春天,駱馬湖的冰凌初裂,我們踩著假期第一縷晨光,坐上快艇,沖開靜靜的湖面,看著身后碧波蕩漾,心情是情不自禁的舒爽。魚蝦熬過整個冬季,盡情享受初春的暖意,而我,是那個每周只有兩天時間去領略整個春天的人,即便時間再短,也擋不住那股油然而生的熱情,因為初春里,駱馬湖的鯽魚真大,一年中最美好的釣魚時光,盡數沐浴在短暫的春風里。
秋天的駱馬湖寬闊如海,湖水清澈,夕陽把整片水面染成淺紅,魚竿彎成滿弓時,我分不清是魚在掙扎,還是湖在翻身;節假日的最后一縷光總是走得格外快,像魚脫鉤時那道銀亮的弧線,攥不住,只能目送。
夏天和冬天,駱馬湖已經不適合我這個年齡段的人了,不僅僅是因為釣不到魚,頂著烈日,冒著寒冬,把雜七雜八的東西搬來搬去,身心俱疲的滋味不好受。
大概就在最近年把時間,發現自己釣魚的熱情在減退,我在身心里仔細搜尋,卻找不到答案。每個星期天,孫女準時回家,我一整天的時間就由她來掌控了,小廣場,大公園,小超市,這些平時不屑一顧的場所,竟然在孫女的牽手中樂此不疲。 后來我慢慢知道了,愛好減退,一是因為周邊湖河的魚越來越難釣,二是因為有了孫子輩的膝下之歡。其實,我每次釣魚,注重的是過程,至于魚獲,越來越輕描淡寫了,因為周一清晨,我必須把雙腳重新擦洗干凈,回到水泥地上,回到那個伴我三十年的環境里。
即便如此,每每路過或是看見河水,還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幾眼,那是多少個被鬧鐘割碎的春夏秋冬才聚成的蜿蜒曲直,魂牽夢繞,而我終其一生,不過是在時間的碎片里打撈完整的寂靜。
年齡和閱歷教會我的,是萬物終將回到自己的流速里。魚回到深水,我回到工位,中間隔著的不是歲月,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等待。從前我等待魚咬鉤,等待周末的晨光撕開周一的陰翳,等待節假日把日子抻成一根緊繃的釣線;現在我等待不再等待,這種等待輕得像一片落在駱馬湖面的楊絮,不驚動任何漣漪,卻也永遠不會沉沒——就像那些被我用周末拼湊起來的四季,雖然殘缺,卻每一幀都格外清晰。
那根五米四的榮耀鯽魚竿,我會在傍晚時分,不時在客廳里拿出來擦擦,因為它像一支寫過太多毛筆字的毛筆,懂得留白的可貴,偶爾有風穿堂而過,它不會震顫,深沉得像經歷歲月歷練的老者,而我,在與它默默對視的時候,不再去刻意計算距離下一個假期還有幾天。我把桿子輕輕裝進桿袋,我知道,那個曾在大小湖泊間追趕雙休日的人并沒有消失——他只是收起了所有看得見的浮標,開始在更深處,垂釣那些不必趕在周一前返回的、屬于完整四季的寂靜。那寂靜里沒有鬧鐘,沒有日程,只有水波推著水波,像休假日推著休假日,直到它們融成一片不需要被切割的光陰。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