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不認罪。
從被捕的第一天起,到執行死刑的那一天止,他一個字都沒有認。
他的律師為他做無罪辯護,他的說辭自始至終沒有改變過,妻子想看海,個子矮看不到,于是帶她去欄桿低處,結果她失足落水,純屬意外。
他說臉上傷是磕到船舷上造成的,他解釋進入賓客止步區是因為不知道不能去,催死亡證明因為老家的習俗三天內要火化,認為不需要尸檢的原因是不想在妻子去世后再對她動刀子。
每一句話都是合理的,每一個句子都不能直接被證偽。
但是他忘記了證據不需要他來證明這個事實。
李某環臨終前的幾個月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變化。
她生活一直是這樣的:安靜的、不起眼的、不被注意的,在餐館里端盤子,在住處睡覺,偶爾偷偷給小孩打個電話,不與人交流,不向別人抱怨,不講自己的事情。
她朋友很少,以前在打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叫屈的姓氏的人,后來公安機關做筆錄時她說:老板欠她工資并且把她的身份證、手機都拿走了,我說你去要鬧,她說不好意思,我說那你報警,她不愿意鬧。
不想鬧。
三個字就是李某環的一生,兩次離婚她沒有鬧,一個人帶孩子她也沒有鬧,被拖欠工資的時候也沒有鬧,身份證被扣留時也沒有鬧,忍忍就過去了,日子會好起來的。
她不知道忍耐可能到連命都沒有了。
她也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李勇正在用她的身份證買保險。
2020年12月31日跨年夜,她在客廳里看跨年晚會,他在書房里操作手機,用她的身份證號在三家保險公司注冊了賬號,并購買了四份大額人身意外險。
她聽見書房里有聲音,推開門看了眼,他馬上將手機鎖屏。
"怎么了?"
"沒事。查個東西。"
她點點頭,關上門后回到電視旁。
她不知道他剛才在做什么,不知道存有四份以她為被保險人、以他為受益人的保單的手機上,總額為1230萬,她的命,被標上了價。
大連市檢院的李豐念把案卷攤放在桌面上,厚厚的一疊從左到右,窗外下雨他沒在意。
李勇不認罪,所有事實都必須靠證據來證明,不能有一點斷裂,李豐念從最上面拿起了第一份,李勇的銀行流水。
多張銀行卡透支,李某環用身份證辦信用卡透支10萬未還,餐館貨款拖欠、員工工資拖欠,2018年起限制高消費,父母欠款十四萬元,總負債大約一百萬,不具備償還能力。
他翻到結婚證復印件,2020年10月23日登記,兩個月之后即為12月31日前后,共四份保單,三家保險公司,每份受益人都是李勇,理賠條件全部限定為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時意外身亡,共計1230萬。
蓄謀。從結婚到買保險,六十天。
將結婚證和保單并排放在桌上,接著拿起了一張客輪平面圖。
大連到煙臺,七個小時航程,甲板分為七層,七層甲板救助艇存放區——有護欄、有警示牌、臨海側無防護欄,救助艇會遮擋監控,李勇在案發當天徑直走向了那個位置,沒有走錯,沒有猶豫,他知道那里有盲區。
他調出監控截圖,下午四點二十六分,李勇戴著口罩和墨鏡獨自從客艙出來,到七層甲板救助艇存放區,待了大約20分鐘,回到客艙,幾分鐘之后李某環帶著人出來了。
踩點。確認。動手。
翻開尸檢報告,法醫劉偉偉的簽名,右眼上瞼青紫腫脹、皮下出血,徒手打擊形成,口唇黏膜損傷是捂悶造成的,生前傷墜海前打的。
監控顯示案發前李某環的面部是完好的。
之后他便打開視頻,船舷外側的攝像機拍到墜落瞬間,司法鑒定專家張振鋒逐幀分析過,李某環的身體在空中翻轉,自己掉下來的時候不會翻轉,蹲姿狀態下只有上身被外力作用才這樣入水。
她被推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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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振鋒做了另一層分析,視頻被清晰化之后,李某環落水瞬間身體周圍出現動態的黑色像素索,沒有棍子也沒有繩子,李勇當天穿的是黑西裝。
像素索是他的手臂。
李豐念將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最上面,酒店招嫖記錄,遮擋尸體面部的乘警證言,反復要求出具死亡證明的審訊筆錄,反對手術尸檢申請書,和死者的兒子書面達成協議,即不追究死因,盡快火化。
七組證據,動機與事后行為形成一個閉環。
李某環不知道這些。
她不知道別人用多少時間、用什么技術手段,一條一條地把證據拼湊起來,就是為了還她一個公道。
她不知道法醫在她身上找到的右眼淤青、嘴角損傷是在她活著的時候被李勇打的,死后還在替她說話。
她不知道司法鑒定專家張振鋒為了分析那一段監控視頻,在實驗室反復看了幾百遍她墜海的瞬間,每一幀,每一秒。
她不知道這些人對一個不識字的、兩次離婚的、在上海打工的、沒人注意的四十六歲女人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但是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她的兩位丈夫沒有,她的老板也沒有,甚至她自己愛的孩子——但是孩子不理解她。
直到她死后才有一群素不相識的人,用監控像素、法醫刀刃和司法鑒定全部的力量來替她說出一句話——
她是被推下去的。
2022年7月5日,大連中院一審。
犯故意殺人罪,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李勇不認罪.當庭提出上訴。
2023年12月24日,遼寧省高院。
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李勇還是不認罪。
最高院2025年6月16日。
核準死刑!
2025年8月4日。
李勇被依法執行死刑.
從案發到執行里的四年3個月。從始至終,他一個字都不認。
李某環的骨灰被送回了安徽老家,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從那里可以看到遠處一片水塘,那是安徽農村最大的水。
她一輩子沒看過海,她唯一看見海的那天,她就死了。
每一個案件都會有疑問,該案例的疑點就是,2個人怎么走到這一步。
一個人將另一個人物化,另一人接受這種物化。
她從來不問,沒有人教過她,你可以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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