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
朋友問我:看人生,到底看什么?
我說不出話。那日正站在烏魯木齊郊外的一座荒山上,風從曠野盡頭刮過來,帶著沙礫和干草的氣息。腳下是裂開的黃土,遠處是天山終年的積雪。天地之間,什么都沒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看人生,先要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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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是什么呢?是清晨六點半的鬧鐘,是擠不上去的公交車,是菜市場里討價還價的幾毛錢,是深夜加班后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面。我認識一個在建筑工地干了二十年的老張,他從甘肅來,在新疆蓋了無數棟樓,卻沒有一間屬于自己。他說:“活著嘛,就是把今天熬過去,明天再說。”說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那笑容里沒有悲苦,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坦然。
可活著又不僅僅是活著。你看那些在沙漠邊緣種樹的人,明知種下去的樹苗有一半會死,還是年復一年地挖坑、澆水。他們圖什么呢?也許什么都不圖,只是因為活著,就得做點什么。這就是活著的全部意義——意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愿意去做。
看完了活著,就該看不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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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跟著一支駝隊穿過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邊緣。向導是個五十多歲的維族漢子,叫艾山。他的臉被風沙刻滿了皺紋,像一張舊地圖。那天傍晚,沙暴突然來了,天昏地暗,駱駝跪在地上不肯走。我們用毯子裹住頭,縮在駱駝身后。風沙打在毯子上,噼啪作響,像是有人往你身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釘子。
兩個小時后,沙暴停了。我從毯子里鉆出來,渾身都是沙子,嘴里、耳朵里、甚至眼睛里都是。艾山卻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土,開始生火煮茶。他遞給我一碗滾燙的磚茶,說:“沙暴嘛,常有的事。它來了,你就等它走。它走了,你還活著,這就夠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謂不易,不是你躲得過躲不過的問題,而是你根本無處可躲。你只能站在那里,讓它來,讓它走,然后拍拍身上的土,繼續往前走。
可人終究是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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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我去看望一位老朋友。他在烏魯木齊開了二十年書店,最后還是關了門。我去的時候,他正在打包剩下的書,一本一本地裝進紙箱,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每本書舉行告別儀式。
“舍不得?”我問。
他沒抬頭,只是說:“這些書跟了我二十年,有些書皮都翻爛了。可是沒辦法,現在沒人看書了。”
我以為他會難過,會抱怨,會說一些憤世嫉俗的話。但他沒有。他抱起最后一箱書,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空空的書架,忽然笑了:“其實也沒什么,書不在了,可我看過的那些字,都在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那一刻我看見了他的不甘,也看見了他的不屈。不甘是因為還愛著,不屈是因為還信著。即使全世界都變了,他心里的那間書店還在開著,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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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說,看人生到底看什么?
看的是活著,是那些清晨的鬧鐘和深夜的泡面;看的是不易,是沙暴過后依然能夠生火煮茶的從容;看的是掙扎,是每一個不想起床卻又不得不起床的早晨;看的是努力,是明明知道可能失敗卻還是要試一試的勇氣;看的是不甘,是書店關門后依然記得每一行字的倔強;看的是不屈,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還要站起來。
人生就是這樣吧。沒有那么多宏大的敘事,沒有那么多驚天動地的時刻。它就是一地雞毛,就是千瘡百孔,就是你明明知道前面沒有路,還是要一腳踩下去。
可也正是這些瑣碎的、卑微的、狼狽的瞬間,構成了我們活過的證據。
風又吹過來了,遠處的天山還是那么安靜。我站在這座荒山上,忽然覺得,人生沒什么好看的,因為它就在你眼前,就在你腳下,就在你每一次呼吸里。
你看也好,不看也罷,它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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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也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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