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wǎng)上看到過這樣一個說法:日本古代底層士兵們,也就是“足輕”們的鎧甲大都是竹子做的,防御力差得要命,就連一些低級武士扛著刀上陣,其實也是“披著涼席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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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說法流傳甚廣,乍一聽好像還挺有道理——因為日本確實盛產(chǎn)竹子,古代又物資匱乏,用竹子做盔甲省錢又省料,看起來很合理!
但你真要讓日本武士穿著竹甲上戰(zhàn)場,那不是去打仗,那是去打地鋪!
作為一個資深的冷兵器愛好者,這里給大家踏踏實實地捋一遍資料,用事實和數(shù)據(jù)說話,看看到底是“竹甲論”站得住腳,還是日本古代工匠和士兵們的腦子被門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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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謠言從何而起?
在日本的彌生時代(約公元前300年—公元250年),日本的確出現(xiàn)過竹木制作的原始甲胄,但存在時間并不長數(shù)量也不多,而且彌生時代的日本社會尚處于原始部落階段,用竹子做甲胄是受制于極度落后的生產(chǎn)力條件——那時候連鐵器都還沒普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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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彌生時代的鎧甲材質,考古發(fā)現(xiàn)的更多還是革制,不是竹制。換句話說,用竹子做甲胄在日本歷史上只存在于“人類文明童年時代”的一個極其短暫的角落里,連主流都算不上,更不可能代表日本武士的作戰(zhàn)裝備水準。
這就好比拿山頂洞人的石斧去定義現(xiàn)代冷兵器的水平,你說這合理嗎?
那“日本鎧甲是竹子做的”——這個說法到底從哪冒出來的?
六個字:看走眼和想當然
但凡你看過博物館里陳列的日本大鎧,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特點:這些鎧甲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漆,五顏六色,光澤奪目,漆面下的金屬甲片完全看不見,外觀更像是塑料。甲片覆蓋了厚厚的漆,根本看不到金屬表面,我想這大概也是日本甲胄多用竹木制作的誤解由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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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這是一個“視覺陷阱”,古代的日本工匠學習了中國技術,會在鐵片和皮革上反復髹漆(漆來自于漆樹),這樣既能防銹又能裝飾,結果漆面的顏色各異,讓不明就里的現(xiàn)代人誤以為那是竹片,但漆再怎么厚,底下的材質——鐵和皮革,才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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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歷史的真相:鐵與皮革才是真正的主角
拋開漆面看本質,日本鎧甲的材料發(fā)展脈絡,考古學已經(jīng)給出了清晰的答案。
早在古墳時代(公元3至6世紀),日本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掛甲”——用數(shù)以千計的小鐵片串連而成,保護頭部到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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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墳時代的考古遺址中,曾出土超過1200件鐵制小札,這些鐵札就是通過皮革繩索串連制成鎧甲的鐵證。古墳時代中期,來自亞洲大陸的技術傳播,讓日本鐵制武器和武具的生產(chǎn)更是出現(xiàn)了飛躍性的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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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平安時代,“一騎討”盛行,武士們以一對一騎射的方式作戰(zhàn),大名鼎鼎的“大鎧”開始登上歷史舞臺。而大鎧的質地不是純竹也不是純木,而是革甲片和鐵甲片互相疊加混編。為了減輕重量,重要部位用鐵,其余用皮制,或者鐵片和皮革交錯運用。但即便如此,一副完整的大鎧輕松重達二十多公斤,德川家光本人也曾吐槽過大鎧實在太沉了。
如果真是“披著涼席”,能有二十多公斤的“涼席”嗎?這種“涼席”你穿一個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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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戰(zhàn)國時代后,日本鎧甲進一步向鐵制化演進,當世具足(隨著16世紀槍支進入、生產(chǎn)擴大,日本盔甲的樣式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戰(zhàn)國時期的武士們取現(xiàn)代、更新之意,稱之為當世具足)開始大發(fā)展,鎧甲材料從皮革大量改為鐵,防御能力大幅提升,甚至出現(xiàn)了能夠防御火繩槍子彈的“南蠻胴”(從歐洲板甲上吸收技術經(jīng)驗,甚至一些南蠻胴本身就是歐洲進口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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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從古墳時代到幕末,鐵和皮革一直是日本鎧甲的主流材料,竹子從來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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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別被國產(chǎn)劇騙了:竹子造甲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
有人可能要問了:那日本到底有沒有竹制鎧甲呢?
有,但情況和你想的完全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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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竹甲的存在,大致可以分為兩類:
第一類:劍道和槍術的訓練護具。竹甲的主要應用場景是武道訓練,而非實戰(zhàn)殺敵。日本在江戶時代發(fā)展出了劍道護具,用的是竹片結構,但那是用來在道場里“切磋”的,不是用來在戰(zhàn)場上“拼命”的。
第二類:極少數(shù)應急情況下的臨時產(chǎn)物。目前已知可能用于實戰(zhàn)的戰(zhàn)國足輕竹甲,全世界現(xiàn)存僅有一例,而且這一副的傳承并不明確,很可能是將大型竹制防具臨時改造成鎧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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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已知可能用于實戰(zhàn)的戰(zhàn)國足輕竹甲,全世界現(xiàn)存僅有一例
為什么竹甲這么稀有?原因很簡單:竹子在防護材料里屬于“墊底”水平。
干燥后的竹片,纖維韌性不如皮革,硬度更是遠不如金屬,受到打擊時很容易沿著纖維走向裂開。要達到和皮甲同等的防御效果,竹片就必須得做得更厚,而結果就是更重。一套竹甲的工序遠比皮甲復雜,保養(yǎng)更麻煩,很容易發(fā)霉長毛,然后朽壞的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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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會讓很多人跌破眼鏡的是,真算起來一副堪用的實戰(zhàn)竹甲制造起來,其成本和工期反而要遠遠高于一副劣質的鐵甲。因為雖然日本缺乏各種資源,但是一副底層士兵用的鎧甲其實很便宜,因為頂多有4到5公斤重而已,只會用一些薄鐵片制作,根本花不了多少錢,也消耗不了多少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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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對于財力有限的日本領主們來說,他們自然不會去選擇麻煩的竹甲,便宜的劣質鐵甲對他們來說更加實惠,或者換個說法:日本古代是資源匱乏,但日本人是窮而不是傻。
這就是竹子造甲的尷尬之處:看著省錢,實際上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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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把“傳說”和“史實”拉出來遛遛
有人喜歡引經(jīng)據(jù)典,說什么中國的《太平御覽》里就提到過“竹甲”。這里還真得小心——
《太平御覽·楯下》中有一段文字,很多人拿來做論據(jù)。但仔細看原文:《世說新語·捷悟》里說的是“可為竹椑楯”——這里的“竹椑楯”是東漢到南北朝時期一種常見的橢圓形盾牌,不是鎧甲。這是典型的“以訛傳訛”,把盾牌當成了鎧甲。
至于明末趙吉士《寄園寄所寄》中記載的“皮甲在內,竹甲在外”,背景是嘉靖年間倭寇入侵時僧兵們趕制的應急裝備,里面還有皮甲,竹子只是外層輔助,屬于無奈之舉。
這些“證據(jù)”放在戰(zhàn)爭史的整體敘事里,不過是零星的特例,根本不能證明竹甲是日本鎧甲的主流。
結語:別讓“段子”替代“歷史”
好了,辟謠到此告一段落。
說到底,“日本古代士兵穿竹甲”這個說法,跟“日本刀是劈鐵如泥的神器”一樣,都是一種過度簡化的刻板印象,以及對日本不自覺的矮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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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鎧甲從古墳時代的鐵制掛甲,到平安時代的鐵革混編大鎧、胴丸、腹卷,再到日本戰(zhàn)國時代的當世具足、能夠抵御火繩槍的南蠻胴——這是一部不斷迭代、不斷進步的軍事技術史。這套技術體系融合了鍛造、雕金、漆器、皮革加工、織染、結繩等多種工藝,那些日本盔甲師光學會這些技藝就要耗費十多年時間,這哪里是“穿涼席上陣”的水平?
下次如果有人再跟你扯“日本武士穿著涼席打架”,你大可笑笑不說話。
謠言止于智者,更止于真正的知識,歷史這件事,來不得半點想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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