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談談叢林法則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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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我以博士生身份去西北一座小城,開一個以論文投稿參會的學術會議。分派接待我這個學生的,是一位地方師專的老教師,姓陳,五十多歲,戴一副厚底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瘦得像張宣紙,走起路來微微飄著。散會后的黃昏,他執意送我去火車站,那條路沿著一片廠區,路燈昏黃,梧桐葉子落了滿地。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種奇怪的亮光,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出口。
“你是從大地方來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你不知道我們這里的事。”
他說的是職稱。一個師專,一個系所幾十個人,每年只有一個正高名額。為了這個名額,有人在領導門口跪過,有人半夜往評審組信箱里塞匿名信,有人把競爭對手早年的一篇錯別字連篇的學生習作翻出來,復印了一百份。他說這些的時候,肩膀微微發抖,手里捏著一片梧桐葉,已經揉碎了。“我評了十幾年,”他說,“今年又沒戲。”
我看著他蒼白消瘦的臉,忽然想起動物園里見過的那些被壓制的老猴——縮在角落里,眼神躲閃,任何風吹草動都讓它一哆嗦。他送我上車,隔著車窗擺手,身影在站臺的燈光里越來越小,最后化成一個模糊的黑點。火車開動后,我靠在椅背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作家畢淑敏說過:“認知越高、教養越好的人,越不適合在底層生活。底層人民的動物性還是很強的。你的尊重、謙讓,會被視為軟弱,反而會被當成攻擊和欺負的對象”。這話初讀刺耳,細想卻是一把鈍刀子——不鋒利,但割得深。底層——我不喜歡使用這個詞,這是明晃晃的階層劃分,但是,既然是從畢淑敏的那句話說起,就姑且使用她的這個概念。在資源稀缺的地方,一個課題名額、一次進修機會、一間朝南的辦公室,都會成為物種競爭的標的物。當資源少到不足以養活所有人的時候,溫和就是奢侈品,而奢侈品在饑餓面前,第一個被吃掉。底層從來不是道德真空,恰恰相反,它可能是道德的煉獄。在那里,禮讓被讀作怯懦,沉默被當作默認,你的教養成了你的軟肋,你越體面,別人就越覺得可以踩著你的體面往上爬。這不是人性的惡,而是生存的本能。
我后來常想起那位地方師專的陳老師。他是那種典型的“好人”——幫人打印材料從不推辭,開會倒茶水永遠第一個起身,走廊里遇到領導總是誠惶誠恐。我以為這樣的人在單位應該很受歡迎吧?錯了。雖然他發言很有水平,旁征博引,聲音清朗,估計上課學生們都喜歡他。但在這個師專的小天地里,講課好是最沒用的本事。他的書生氣,他的謙遜,他的不愿與人爭搶,在那些年的職稱評審中,全都成了別人攻擊他的靶心。他說,評委會上有人說他“太軟”,不適合當教授;有人說他“清高”,不和群眾打成一片;還有人說他“不夠進取”,十幾年才發了那么幾篇論文。陳老師對我說,你知道嗎?我們這么個小地方,也是叢林社會,遵循的是叢林法則。
當時,作為青年學生的我,對于社會規則還是懵懂的,體會不到基層資源之爭到了什么地步。只聽到“叢林法則”這四個字,從另一個人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什么叫叢林法則?陳老師說,不是動物世界那種血淋淋的廝殺。它更隱蔽,更日常,更讓人窒息。它是評職稱時那張莫名其妙被劃掉的申請表;是開會時領導點了你的名,卻把好處給了另一個人;是你辛辛苦苦寫的材料署了別人的名字;是你明明業務最好,年終考核卻總排在中游;是你加班次數全單位最多,但評優名單上從來沒有你的名字——因為你“太老實了,好說話”。
叢林法則這個詞,我以前總以為說的是深山老林,弱肉強食。原來真正的叢林不在遠山,就在身邊。越是封閉的小圈子,資源越稀缺,規則越模糊,人的動物性就越被激發出來。我思忖了很久,結論是,底層社會的動物性,本質上是一種生存理性。當規則無法兜底,當契約沒有強制力,當申訴渠道比黃河九曲還要迂回,人就必須退回到更原始的自我保護機制。這不是道德的淪喪,而是理性的計算。那位兄長五十多歲還沒明白的這個道理:底層人民并非天生粗糲,而是粗糲成為最低成本的生存策略。叢林法則的本質不是暴力,是規則缺失下的弱肉強食。當制度不透明、程序不規范、監督不到位的時候,“強”的定義就變了——不再是能力強,而是臉皮厚、手段狠、關系硬、底線低。在這樣的環境里,一個講道理的人,就像一只穿著西裝的綿羊走進了鬣狗的領地。
教養和叢林法則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我想,教養不是軟弱的同義詞。教養只是“選擇不屑于”。區別在于,軟弱是被動的忍讓,教養是主動的篩選。真正有教養的人,不愿意把能量消耗在無意義的撕扯上。他們更愿意把禮貌留給值得的人,把底線亮給該亮的人。只是問題在于,在一個叢林里,你不亮獠牙,別人就當你沒有牙齒。所以畢淑敏的話才那么扎心——她不是在貶低底層,她是在說:當環境配不上你的認知水平時,你會痛苦。而這種痛苦,恰恰源于你不愿降維到那個水平去競爭。叢林法則最殘忍的地方,不是它讓強者生存,而是它讓那些原本可以活得體面的人,不得不在咬人與被咬之間做出選擇。而有些人,天生就不會咬人。他們只能退,只能讓,只能把自己縮得越來越小,直到最后退無可退,讓無可讓,被這個世界一寸一寸地吃掉。
陳老師送我的那個黃昏,最后說了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你要一直往上走。別回頭。”火車啟動的瞬間,我看見他轉身,背影消失在站臺的盡頭。那背影單薄得像一片秋天的葉子,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后來我再沒有他的消息,偶爾想起他,腦海中浮現的,依然是那張寫滿疲憊與無奈的臉。不知道他有沒有評上那個職稱,不知道他后來過得好不好。也許他終于評上了職稱,在某個退休前的黃昏里獲得遲到的承認;也許沒有,在某個體檢報告異常的早晨,突然意識到自己一輩子都在誠惶誠恐中度過。
我如今也只是普通教師,在還算正常的規則下做事。偶爾想起那個傍晚,心里便涌起一陣莫名的慶幸與酸楚。慶幸的是我到底聽了他的話,往上走了;酸楚的是,那個勸我往上走的人,自己也許永遠走不出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往上走”的。那位師專老師困在原地一輩子,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是因為那個系統本身就不允許他突圍。
當然我也明白,我所謂的脫離了底層競爭,說白了也不過是換了一個相對文明的戰場罷了。叢林法則無處不在,區別只在于——有的地方披著西裝打,有的地方光著膀子打。高校里就沒有傾軋了嗎?當然有。只是方式更高級一點:不是直接搶你的雞腿,而是在評審表里悄悄扣掉你的分數;不是當面否定你,而是在會議上用學術語言把你架空。包裝不同,內核一樣——資源的稀缺性決定了競爭的必然性,而規則的完善程度決定了競爭的文明程度。叢林一直都在。只是有的人在叢林里學會了狩獵,有的人在叢林里學會了逃走,而有的人,什么都沒學會,只是慢慢地,被叢林吞沒了。
所以,回到開頭那個問題:認知高、教養好的人,到底適不適合在底層?我的答案是:不適合,但也不是不能生存。關鍵是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你的教養是你的底色,不是你的鎧甲。在叢林里,你得先學會保護自己的領地,再去談風度。你可以不做鬣狗,但你得讓鬣狗知道你不好惹。這不是變得粗鄙,這是在不喪失自我的前提下,學會與野蠻共處。多年后回顧,那位陳老師的悲劇,也許在于他始終站在兩個世界的接縫處,卻沒能完成身份的切換。他大概曾經以為,學術殿堂應該比菜市場更講規矩,評職稱應該比爭攤位更憑實力。他錯了。在金字塔的基座部分,規則往往以潛規則的形式存在,而潛規則的語法,與動物性高度同構。
他學會了知識分子的語言,卻沒能學會底層社會的方言;他擁有了“體面”的需求,卻喪失了“粗糲”的本能。他成了一個雙語者,卻在兩個語系里都是異鄉人。他的禮貌被讀作虛偽,他的克制被解碼為怯懦,他的教養——那種需要長期馴化才能獲得的自我管理能力——在競爭對手看來,不過是尚未被撕破的偽裝。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見過的場景:一只被家養多年的狗,如果意外流落到野狗群中,往往死得最快。不是因為它不夠強壯,而是因為它搖尾巴的姿態被誤讀為投降,它等待投喂的習慣被判定為愚蠢。野狗群有另一套禮儀——齜牙是問候,低吼是協商,尿液標記的邊界比任何契約都更有效。家犬的教養,在那種語境里,確實是致命的軟肋。叢林不歡迎馴化過的物種,正如荒原不歡迎盆栽。
那位落魄兄長誠惶誠恐的臉,我在后來的許多場合里不斷遇見。在寫字樓加班到凌晨的白領臉上,在網約車司機被投訴后的沉默里,在學區房中介殷勤而警惕的笑容中。現代社會的殘酷在于,它用“階層流動”的神話掩蓋了“叢林擴張”的現實。你以為脫離了縣城師專就逃離了叢林?不,叢林只是換了植被——從職稱名額變成KPI,從辦公室朝向變成學區劃分,從人事斗爭變成末位淘汰。文明的進步,有時不過是給叢林法則穿上更精致的西裝。
我見過大城市的“高級叢林”。那里的動物性不再表現為拳腳相向,而是轉化為更精密的符號戰爭。你的學歷是獠牙,你的職稱是利爪,你的社交圈層是氣味標記。教養在這里不再是弱點,卻可能成為另一種陷阱——當你用“尊重”與“謙讓”去回應一場精心設計的資源掠奪時,對方會禮貌地微笑著,用你熟悉的語言完成切割。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叢林語法:它承認規則的存在,卻精通規則的漏洞;它尊重程序的儀式,卻深諳程序的彈性。那位兄長如果來到這樣的叢林,大概會死得更安靜,也更徹底。
所以我覺得,畢淑敏的話需要被補充:認知越高、教養越好的人,不僅不適合在底層生活,也可能不適合在任何一層生活——如果那一層的規則本質上也是“叢林的變奏”。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哪一層,而是有沒有一層真正超越了叢林?
但我終究是個樂觀主義者,或者說,是個選擇性的樂觀主義者。我感激那位師專陳老師當年的叮囑,盡管我花了許多年才理解其中的重量。“往上走”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不是逃離,而是獲得選擇的自由。在有規則的環境里,教養才能從“弱點”還原為“美德”,謙讓才能從“繳械”還原為“風度”。這不是勢利,而是生態學——仙人掌的刺在沙漠里是生存智慧,在雨林里卻是多余負擔。物種需要找到適配自己的生境,而不是幻想改造整個地球。
然而,我始終記得他蒼白的臉色。那是一種被長期浸泡在競爭性焦慮中的蒼白,是腎上腺素常年超標分泌后的虛脫。我想,如果叢林法則有解藥,那一定不是更鋒利的獠牙,而是更遼闊的草原。當資源不再稀缺到需要以動物性來分配,當規則不再脆弱到需要以潛規則來補丁,當一個人的體面不再需要以另一個人的屈辱為代價——那時候,那位兄長或許可以不必那么單薄,不必那么蒼白,不必在五十多歲的年紀里,還像只誤入野狗群的家犬,瑟瑟發抖地守護著所剩無幾的尊嚴。所以我在這里談論叢林法則,最終是在談論一種普遍的警覺。不是對底層的妖魔化,也不是對高層的浪漫化,而是對所有“以匱乏為借口、以競爭為名義”之暴力的持續辨認。那位兄長的故事之所以刺痛我,是因為它提醒我:教養與克制之所以珍貴,恰恰因為它們需要被保護;而保護它們的方式,不是把自己也變成野獸,而是努力去維護那個讓野獸不必出籠的柵欄。
我有時會想象,如果再見那位兄長,我想對他說:你當年的叮囑我收到了,但我還想補充一句——往上走,不是為了遠離那些人,而是為了獲得不必成為他們的自由;不是為了贏得叢林,而是為了證明叢林之外,還有別的可能。他大概會愣一下,然后露出那種誠惶誠恐的笑,說:“你們讀書人,就是想得多。”
是的,想得多。因為在叢林里,“想”本身就是一種奢侈,而奢侈,恰恰是文明的起點。窗外夜色已深,樹影在路燈下搖晃,像某種古老的象形文字。我想起畢淑敏那句話的另一半潛臺詞:認知與教養,終究是人類給自己建造的防空洞。戰爭時期,它脆弱得可笑;和平時期,它卻定義了何為“人”的尺度。那位兄長一輩子沒能評上的職稱,或許正是這個防空洞的一扇小門——他沒能推開它,不是因為不夠用力,而是因為推門的姿勢,在叢林的語法里,從來不被識別為力量。
而我此刻的書寫,或許也是一種推門。笨拙,緩慢,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想得多”。但我知道,只要還有人在深夜的臺燈下,試圖把動物性翻譯成人性,把叢林翻譯成花園,那位兄長的蒼白臉色,就不會完全失去意義。夜風穿過樹冠的縫隙,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我合上電腦,想起一個古老的悖論:我們建造文明,是為了逃離叢林;而逃離叢林的勇氣,恰恰來自叢林本身的饋贈——那種在匱乏中依然渴望豐裕、在粗糲中依然向往體面的,最原始也最珍貴的人類動物性。
愿那位兄長,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終于獲得了他的職稱,或者,終于不再需要那個職稱來證明什么。愿所有誠惶誠恐的臉,都能在規則的庇護下,重新學會不慌不忙地微笑。這或許是叢林法則最溫柔的反面——不是勝利,而是和解;不是占有,而是放下;不是更強硬,而是終于不必強硬。
夜已深,樹影婆娑。遠處偶爾有夜行車的燈光劃過,像一顆遲到的流星,短暫地照亮了某段尚未命名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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