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是中國許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這名目的書。誰是作者和續者姑且勿論,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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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1月14日,魯迅在廈門為陳夢韶改編的話劇本《絳洞花主》寫下這段《小引》時,或許未曾想到,這短短數十字會成為紅學史上被引用最多的經典論斷之一。更令人驚嘆的是,這段話寫于近百年之前,卻精準地預言了《紅樓夢》在互聯網時代的新命運——每一種“看見”非但沒有過時,反而在算法的放大下愈演愈烈,甚至彼此雜交,生出更奇異的變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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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魯迅會這樣說呢?僅從“紅樓夢”分析,三個字就是五種人各自“看見”的總開關。每一個字都有多層含義,每一種人只取自己需要的那一層。
經學家看見“紅”——紅是火,火在五行中屬“離”卦,離為明、為麗。賈府姓賈,“賈”通“假”,假的就是虛幻的、表象的。真與假、明與暗、陽與陰——一個“紅”字就是《易》的門戶。
道學家看見“紅”——紅是色,是欲望的顏色,是男女之情的顏色。賈寶玉愛吃胭脂、愛穿紅衣,“紅”字本身就是“淫”的象征。一個書名里就帶著“紅”字,這書能好得了?
才子看見“紅”——紅是紅顏,是青春,是美好的、易逝的女子。絳珠仙草是“紅”,瀟湘妃子是“紅”,怡紅院是“紅”——“紅”就是書中所有美好女性的集合。
革命家看見“紅”——紅是朱,朱是明朝的國姓。所以“紅樓夢”不必細讀,直接就是“朱樓夢”——朱明王朝的夢,夢醒了,明朝亡了。
流言家看見“紅”——紅是宮墻的顏色。紫禁城的墻是紅的,“紅”就是宮廷。所以“紅”字一出,流言家已經聞到了深宮的味道。
“樓”字
經學家看見“樓”——樓是高處的建筑,“高處不勝寒”。賈府這座樓從“烈火烹油”到“大廈傾”,正是《易》理中“亢龍有悔”的注腳。
道學家看見“樓”——樓是閨樓,是繡樓,是男女幽會的地方。鶯鶯張生在西廂樓,杜麗娘柳夢梅在牡丹亭——道學家一看見“樓”字,腦子里全是才子佳人的畫面。
才子看見“樓”——樓是“紅樓”,是女子的居所。大觀園里有瀟湘館、蘅蕪苑、稻香村——每一處都是“樓”的變體,每一處都住著一位紅顏。
革命家看見“樓”——樓是“朱樓”,是大明王朝的樓。賈府的“樓”就是明朝的江山,樓塌了,江山就亡了。
流言家看見“樓”——樓是宮樓,是深宮禁地。宮里的樓里住著什么人?發生過什么事?“樓”字就是“宮闈”的代稱。
“夢”字
經學家看見“夢”——《莊子》說“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周易》講“原始反終”。“夢”是虛是實、是真是假,這就是陰陽變易之道。
道學家看見“夢”——“夢”就是幻,幻就是空,空就是虛無。但道學家更害怕的是:這種“夢”太美了,會讓人沉溺其中。寶玉夢游太虛幻境,在夢里“秘授云雨”——在道學家看來,“夢”比“淫”更可怕,因為它把“淫”包裝成了美。
才子看見“夢”——“夢”是相思夢,是團圓夢,是情夢。林黛玉做的夢、賈寶玉做的夢、所有人物的夢——才子看見的是癡男怨女終成空。
革命家看見“夢”——“夢”是亡國之夢,是朱樓將傾、回天無力的夢。“紅樓夢”三個字連起來就是:朱明王朝覆滅的幻夢。夢醒了,什么都沒了。
流言家看見“夢”——“夢”是宮里的夢,是帝王將相的夢。夢里的故事,比正史精彩一百倍。流言家要挖掘的,就是這些“夢”背后的真相。
同一個書名,五種人只看了三個字,就各自得出了結論,五種人各取一種,各自以為是唯一。
一部《紅樓夢》,如同一面棱鏡,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看見截然不同的風景。“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究竟是《紅樓夢》的悲哀,還是它的偉大?
首先來聊“經學家看見《易》”,也就是盛衰之道的永恒追問。
所謂“經學家”,指的是那些闡釋、注解、研究與宣傳儒家經典的學者。在儒家“五經”之中,《易》即《周易》,位居群經之首。經學家讀《紅樓夢》,讀出的不是兒女情長,而是陰陽消長、盛衰循環的天地大道。
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清代評點家張新之,號“太平閑人”。他為《紅樓夢》寫了三十余萬字的評語,其基本觀點是:《石頭記》乃“演性理之書”,“祖《大學》而宗《中庸》”。他甚至斷言:“是全書無非《易》道也。”在他看來,賈府的興衰榮辱,正是《周易》中陰陽消長、否極泰來的生動演繹——盛極必衰、物極必反,賈府從烈火烹油到樹倒猢猻散,不過是一條《易》理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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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通過數理推演,試圖揭示小說回目和日期中的象數隱喻。
例如,《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家遭橫禍前,“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嚴”字正出自《遁》卦象辭“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暗示甄士隱當遠離小人賈雨村;脂批更點出“嚴”通“炎”,預示隨后甄家“禍起”(霍啟)、大火焚家的雙重災禍。
又如第四十八回香菱學詩,三度引用王維詩句,句句帶有“落日”或“日落”意象,張新之指出這“三落日”暗合由《乾》至《坤》的“消”勢,正是賈府由盛轉衰的易理征兆。他在第三十七回夾批中直言:“作者胸中先有《易》,而后有是書。”這種“以易評紅”的批評范式,在紅學史上影響深遠。
到了今天,“經學家看見《易》”的傳統并未消失,只是換了形式。北京曹雪芹學會創會會長胡德平指出,《紅樓夢》“超越具體朝代,深刻揭示皇權專制對人性情感的普遍壓抑”。從這個意義上說,今天那些從《紅樓夢》中讀出“職場生存指南”“家族企業管理教訓”的人,何嘗不是另一種“看見《易》”?他們在用現代人的認知框架,繼續追問同一個古老命題:一個系統為何會從鼎盛走向崩塌?
在今天看來,這種解讀未免牽強附會。但若放在經學統治思想的時代背景下,經學家們不過是用他們最熟悉的認知框架去理解一部陌生的作品。正如魯迅所言,這并非簡單的“誤讀”,而是“讀者的眼光”決定了“看見”什么。
再談“道學家看見淫”,道德審判從未缺席。
“道學家”指宋明理學的信奉者——程朱一脈的新儒家,以維護綱常名教為己任。在道學家眼中,《紅樓夢》幾乎等同于一部“淫書”。
清代陳其元在《庸閑齋筆記》中寫道:“淫書以《紅樓夢》為最,蓋描摹癡男女情性,其字面絕不露一淫字,令人目想神游,而意為之移。”梁恭辰在《北東園筆錄》也說:“《紅樓夢》一書,誨淫之甚者也。”奇怪的是,細讀文本其實很少見到露骨的色情描寫。曹雪芹第一回就特意辯白:“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又非假擬妄稱,一味淫邀艷約、私訂偷盟之可比。”那么“道學家看見淫”從何談起?原來這“淫”,是根據作者隱筆,靠他們自己想象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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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位列金陵十二釵正冊,出場不久便死去,卻承載了全書最復雜的“淫”之隱喻。第五回中,賈寶玉在她房中夢游太虛幻境,警幻“秘授以云雨之事”,醒來后襲人摸到“冰涼一片粘濕”——曹雪芹用含蓄筆法寫盡少年情竇初開,在道學家眼中已是“誨淫”鐵證。
更令道學家瞠目的是秦可卿與公公賈珍的亂倫。焦大醉罵“爬灰的爬灰”,直指這段不倫之情。
判詞寫道:“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脂硯齋批語透露,原稿有“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一節,因畸笏叟念及可卿托夢“其言實大善”,命曹雪芹刪去。但判詞、焦大醉罵、賈珍“有違常情的哀痛”等線索,仍指向亂倫敗露后自縊的真相。
在道學家眼里,秦可卿就是“淫”的化身。但曹雪芹的態度遠比道學家復雜——書中將寶玉對可卿的“意淫”與賈珍的“皮膚濫淫”并置對照,一個是精神的啟蒙,一個是肉體的墮落。這種精微的區分,道學家看不懂,也不屑于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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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學家不僅看見男女之“淫”,還看見了同性之“淫”。秦鐘是秦可卿的弟弟,生得“眉清目秀,粉面朱唇”,“怯怯羞羞,有女兒之風”。寶玉初見便“癡了半日”。二人同入家塾后,曹雪芹寫寶玉“天生慣能做小伏低,賠身下氣,性情體貼,話語綿纏”,二人“更加親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語,詬誶謠諑,布滿書房內外”。
第十五回“秦鯨卿得趣饅頭庵”——秦鐘與小尼姑智能兒偷情,被寶玉撞破后央求:“好人,你只別嚷……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賬。”脂硯齋敏銳指出:秦鐘前稱智能兒為“好人”,后又稱寶玉為“好人”。至于當晚究竟“算”了什么賬,曹雪芹故作懸筆:“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創。”這“不敢纂創”四字,欲蓋彌彰。
在道學家看來,這已是“男風”盛行、道德淪喪的鐵證。然而細察曹雪芹的筆意,秦鐘即“情種”,他寫出寶玉的另一種形態——那個“天生成”的“古今情種”,對世間一切美好之人,都懷著近乎癡迷的愛戀。而這種博愛,在道學家眼中恰恰最危險。
道學家真正恐懼的,或許不是書中有限的男女之情,而是《紅樓夢》宣揚個性解放、同情自由戀愛,其巨大感染力對封建禮教構成直接威脅。他們容不下的,是這部離經叛道的“眼中之釘”。
這一傳統在當代并未斷絕,只是換了形式。“這本書教壞年輕人”“紅樓夢中隱藏的X暗示”,總有人熱衷尋找“誨淫”證據。更有趣的是,當代“道學家”左右夾擊——癸酉本支持者批評傳統《紅樓夢》“只是公子少爺情情愛愛”,又反過來指責關注女性群像的解讀“小家子氣”。兩種立場看似對立,卻共享同一種思維:用自己的道德尺度衡量一部作品“應該”是什么樣子。
曹雪芹本要“為閨閣昭傳”,寫出“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人間悲劇。在道學家眼中,這一切都被簡化成一個字——淫。這不僅是《紅樓夢》的悲哀,也是道學家的悲哀。
還有“革命家看見排滿”,從蔡元培到“悼明宇宙”。
“革命家看見排滿”,魯迅所指的,正是以蔡元培為代表的索隱派紅學。
1917年,蔡元培出版《石頭記索隱》,聲稱《紅樓夢》是“清康熙朝政治小說”,“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在蔡元培看來,書中處處是反清復明的暗號——“紅”字影射“朱”字,朱者明也,漢也;書中女子多指漢人,男子多指滿人;賈府的敗落,隱喻的是明朝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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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并非孤例。清末民初,在排滿革命的時代浪潮中,一大批知識分子將《紅樓夢》讀成了一部政治寓言。小說中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被附會成反清的政治符號。這種解讀固然穿鑿,卻有其深刻的歷史背景——在文字獄橫行的時代,知識分子習慣了“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來表達無法直說的政治訴求。而《紅樓夢》開篇那句“將真事隱去”“用假語村言”,恰恰為這種索隱式閱讀提供了“合法性”。
魯迅將這一派歸為“革命家看見排滿”,既是對蔡元培等人的精準概括,也暗含了對其穿鑿附會之風的微妙批評。不過公允地說,在推翻滿清統治的歷史語境下,這種解讀自有其時代合理性——它讓一部小說介入了現實政治,成為民族革命的動員力量。
如果說魯迅時代“革命家看見排滿”還只是一種政治訴求的表達,那么今天,這種解讀已經演變成一場聲勢浩大的網絡文化運動——有人稱之為“悼明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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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一位網名“何莉莉”的男子聲稱祖父母藏有一套108回全本《紅樓夢》,并在網友協助下公布了后28回內容,稱之為《吳氏石頭記增刪試評本》。書中批語稱“癸酉臘月全書謄清”,故稱“癸酉本”——反對者則戲稱為“鬼本”。
2018年,何莉莉在接受《光明日報》采訪時承認,有關作者為吳梅村的兩條批語均系他個人偽造。從學術角度看,判定癸酉本為偽造“沒有任何爭議可言”。但令人意外的是,這個“騙局”非但沒有消亡,反而在2019年后因B站UP主的講解視頻徹底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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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一個被證偽的文本能擁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答案就在“悼明”二字。
癸酉本將《紅樓夢》徹底政治化:林黛玉隱喻崇禎帝,自縊槐樹下對應煤山自縊;賈寶玉是傳國玉璽的化身,各方對他的爭奪對應明末皇權角逐;薛寶釵象征后金/清朝;四大家族是“家亡血史”;賈府覆滅對應明朝滅亡。所有人物都被一一對應到明末清初的歷史角色,整部書成了一部“反清復明密碼本”。
有評論者指出:癸酉本“已經不是隱喻了,已經直接寫到了王朝更迭,就差直接把反清復明寫扉頁上了”。而曹雪芹寫《紅樓夢》的主旨,本是“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為閨閣立傳”——癸酉本“強行解讀成一堆男人的性轉”,才是“真正把格局寫低了”。
什么叫“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從“明珠家事”到“洪康熙”。
“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指的是那些將《紅樓夢》解讀為清初宮廷秘聞的索隱派。
乾隆皇帝本人就曾斷言《石頭記》寫的是“明珠家事”——明珠是康熙朝的權臣,這一說法在清代流傳甚廣。此外還有“清世祖與董小宛故事”說,認為《紅樓夢》寫的是順治皇帝與名妓董小宛的愛情悲劇。蔡元培之后,索隱派將賈寶玉附會為順治、林黛玉附會為董鄂妃。更有甚者,號“梁溪坐觀老人”者聽“能飲健啖,尤熟于國朝掌故”的覺羅炳成說:“《紅樓夢》一書,實隱國初宮闈事,非明珠、納蘭成德之事也。”
到了當代,劉心武提出的“秦學”更是將這一路線推向極致——他認定秦可卿是康熙廢太子的女兒,賈府卷入了兩個政治集團的宮廷斗爭。這種解讀將《紅樓夢》變成了一部清宮八卦大全,把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都附會成歷史上的某個真實人物。
魯迅稱這些人為“流言家”,用詞可謂辛辣精準。“流言”者,捕風捉影、道聽途說之謂也。這些解讀固然滿足了大眾對宮廷秘聞的獵奇心理,卻離《紅樓夢》的文學本質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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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流言家”則更進一步。2025年底,一個更離奇的傳聞席卷網絡:康熙皇帝的生父其實是明末降清大臣洪承疇。網友拿出畫像對比“佐證”,聲稱康熙與洪承疇面貌相似。而《紅樓夢》也被拉入這場狂歡——有人聲稱“曹雪芹早已暗喻這段歷史”,甚至宣稱“紅樓夢也變成了洪樓夢,一切也都解釋的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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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有學者基于DNA檢測指出“努爾哈赤到雍正的父系傳承沒有問題”,但謠言依然病毒式傳播。有評論者指出,這種“緋聞式”解構和“諧音梗式”重塑,本質上是“用流量邏輯對經典進行扭曲”。
“洪康熙”假說將宮闈秘事推向了極致——孝莊太后與洪承疇的私情、康熙被“貍貓換太子”。有人甚至將乾隆“海寧換子”的傳說也納入其中,形成一個“清帝非滿族血統”的敘事閉環。有觀察者將這種現象概括為“自嬤史觀”——通過制造抽象假想敵來延續自我憐憫的精神狂歡。崇禎被年輕網民昵稱為“檢檢”,被塑造成“美慘強”人設。北京初雪日甚至有人自發祭奠崇禎。這種將歷史人物飯圈化的傾向,讓《紅樓夢》的解讀也從文學鑒賞變成了“找彩蛋”式的解密游戲。
魯迅看見了什么,我們今天還能看見什么?
批評了種種“看見”之后,魯迅說出了他自己的理解:“在我的眼下的寶玉,卻看見他看見許多死亡;證成多所愛者,當大苦惱,因為世上,不幸人多。”
在魯迅看來,《紅樓夢》的核心不是《易》理,不是淫,不是排滿,也不是宮闈秘事,而是一個“多所愛者”在“不幸人多”的世上所承受的“大苦惱”。寶玉看見了太多死亡——晴雯之死、黛玉之死、迎春之死……每一次死亡都是對“愛”的打擊與否定。這才是《紅樓夢》超越時代、超越政治的永恒主題。
魯迅還高度評價了《紅樓夢》的藝術成就:“敢于如實描寫,并無諱飾,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
他甚至說:“自有《紅樓夢》出來以后,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
回望魯迅這段話發表至今的近百年時光,《紅樓夢》的解讀依然五花八門,爭訟不休。經學家的《易》、道學家的淫、革命家的排滿、流言家的宮闈秘事——每一種解讀都有其時代烙印,每一種“看見”都折射出讀者自身的立場與局限。而今天的互聯網上,有人看見“悼明”,有人看見“洪康熙”,有人看見“傳國玉璽”,有人看見“反清復明密碼本”。每一種“看見”都有其時代烙印——算法推薦、圈層傳播、流量邏輯、身份政治,共同塑造了這場百年未有的解讀狂歡。
這恰恰證明了《紅樓夢》的偉大:它像一面鏡子,照見的不是它自己,而是每一個時代的讀者。正如魯迅所說,一部作品的“命意”,“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這不是《紅樓夢》的缺陷,而是它的生命力所在——每一代人、每一種眼光,都能從中“看見”屬于自己的東西。
而我們今天讀《紅樓夢》,或許應該像魯迅那樣,既能看到種種“看見”的局限,又能回到文本本身,去感受那個“看見許多死亡”的寶玉,去體會那份“多所愛者,當大苦惱”的深沉悲哀。那才是《紅樓夢》最打動人心的地方。
個人愚見,被“過分”解讀似乎是所有名著的宿命。而《紅樓夢》的偉大,和所有經典一樣,從來不在于它“隱藏”了什么秘密,而在于它“呈現”了多么豐富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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