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希臘“讀點活書”
來希臘“讀點活書”欄目響應前輩學者羅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議而設,欄目設立以來,共推出四十六篇文章,內容涉及古今希臘的考古、歷史、文化以及外國駐希臘古典研究機構的運行情況,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們實地體驗和考察后撰寫的,杜絕了刻板陳舊知識的介紹。欄目的每篇文章雖然篇幅不長,但話題集中,都是學者專業研究外的偶然所得。
當前,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對希臘文明感興趣,在欣賞地中海自然風光的同時,也將逛考古公園、看博物館作為來希臘旅游的主要目的。來希臘“讀點活書”欄目將繼續邀請專業學者走進歷史現場講解希臘文明的豐富內涵。
主持人:張緒強,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鑒中心學術發展部主任
專欄文章均為《中希時報》 獨家約稿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希時報
橡樹與黑鴿:多多納神諭所的宗教意象與實踐
譚 鵬
若論希臘世界最著名的神諭所,人們通常首先想到德爾斐。誠然,德爾斐名聲更盛,但據希羅多德記載,多多納則是希臘最古老的神諭所,女祭司通過橡樹或山毛櫸樹葉摩挲發出的沙沙聲領受神諭,頗為奇妙。時值復活節假期的最后幾天,筆者結束阿爾巴尼亞之行,乘坐長途汽車穿越希阿邊境,一路向南抵達伊庇魯斯大區首府約阿尼納市。在領略帕姆沃蒂斯湖的秀美風光后,于翌日清晨搭乘首班車前往多多納。
多多納神諭所坐落于托馬羅斯山東麓的谷地中,位于阿刻羅俄斯河上游山區的西北側,距約阿尼納市區約20公里。由于地處北部山地,多多納相較于希臘南部地區呈現出更為明顯的大陸性特征,冬季濕冷,且偶有降雪。據說,此地雷聲頻仍,轟鳴之聲常在谷地中回響。普魯塔克在敘述希臘早期神話譜系時認為,大洪水結束后,普羅米修斯之子德卡利翁與妻子皮拉在此地建立起對宙斯的崇拜。因為人們相信宙斯生活在幽深的橡樹林里,掌管降雨與雷電。現存的文獻中,對多多納的記載最早見于荷馬史詩。在《伊利亞特》的“艦隊名錄”部分,多多納被描繪為自然條件較為艱苦的邊緣地帶。古紐斯率領的部族中,“有一些在風雪飄飄的多多納附近安家”。帕托羅克洛斯率密耳彌冬人出征前,阿喀琉斯向宙斯祈禱好友能夠平安歸來,其中便提及多多納及其祭司群體:
“遙遠的多多納的、皮拉斯基的宙斯啊
到處有你的那些不沐腿、睡光地的祭司,——
塞洛伊人居住的寒冷的多多納的統治神啊,
你寬厚地聽取了我的祈求,充分滿足了
我的心愿,狠狠地懲罰了阿爾戈斯人……”
這一段禱詞頗令人費解,原因有二,首先,阿喀琉斯提到了兩個群體——皮拉斯基人(Pelasgians)和塞洛伊人(Selloi),前者是對多多納乃至希臘大陸早期居民的泛稱,后者是未曾出現過的祭司階層。或許受史詩的影響,亞里士多德在《氣象學》中亦將二者區分開來:“在這里(多多納)居住著塞洛伊人,以及那些昔日被稱為‘格雷埃基’(Graeci)的人,后來則被稱作‘希臘人’(Hellenes)”。其次,這些祭司遵從奇怪的習俗:“不沐腿、睡光地”。赫伯特·W. 帕克(Herbert W. Parke)認為,“塞洛伊人”及其另一種讀法赫洛伊人(Helloi),在詞源上似乎與“希臘人”(Hellenes)存在某種聯系。而以“-enes”作為部族名稱后綴的形式,又在希臘西北地區尤為常見。進一步地,史蒂夫·里斯(Steve Reece)認為,在史詩長期口頭傳承的過程中,一位吟游詩人可能誤聽了包含這一名稱的表述,進而將“Helloi”訛傳為“Selloi”。至于塞洛伊祭司的“奇風異俗”,有學者認為,祭司們之所以不沐腿腳,是因為他們從不離開圣域,因此沒有清潔沐浴的需要。同時,神諭所的橡樹(見下文)從大地汲取養分并不斷地向上生長。因此,塞洛伊人通過席地而眠的方式,意在汲取大地的力量并與其建立持久的聯系。
![]()
圖1:多多納圣所鳥瞰圖;圖片來源:https://www.hh.gr/en/
如果《伊利亞特》中的多多納被描繪為一處遙遠且神秘之地,《奧德賽》則賦予多多納真正的神諭功用,橡樹作為其最具標志性的宗教象征,也首次出現在文獻記載中。歸鄉后的奧德修斯偽裝成克里特人以探聽虛實,他對豬倌歐邁俄斯佯稱自己曾到訪特斯普羅提亞人的宮廷。那里的國王曾言,奧德修斯當時前往多多納,在高大的橡樹下向宙斯求問旨意,詢問自己應當如何返回伊薩卡——是公然歸來,還是隱秘返鄉。由此一來,宙斯的旨意通過橡樹傳遞給奧德修斯,橡樹便充當英雄獲得神諭的媒介。我們也可以從希臘化時代詩人羅德島的阿波羅尼奧斯所撰的《阿爾戈英雄紀》中看到類似的意象。伊阿宋與英雄們前往尋找金羊毛所乘坐的“阿爾戈號”,其船體中嵌入了一塊取自多多納橡樹的木材,這塊圣木賦予了“阿爾戈號”以“發聲”的能力:
于是他們登上船只,整備船槳。
可怖的帕加塞港口在回響,
連阿爾戈自身也在呼號,催促著加速返航。
因為在它之中嵌入了一根神圣的木材——
那是雅典娜安置在船體龍骨上的一段,取自多多納的橡樹。
帕克認為,多多納的宗教實踐本質上具有一種“原始性”,究其根源,可能與古代意大利及北歐原始的宗教形態相通。這種解釋可得到一定的旁證。人類學家詹姆斯·弗雷澤(James Frazer)在《金枝》(The Golden Bough)中專辟一章探討古代世界的橡樹崇拜。弗雷澤指出,古代印歐民族普遍存在對橡樹或橡樹神的崇拜習俗。除希臘與拉丁文明外,在遙遠的日耳曼與斯拉夫人的土地上,橡樹常被視為神圣的樹木,其地位亦與雷神崇拜密切相連。時至今日,最初的橡樹已不復存在,今日所見當為后人所植。時值仲春,橡樹已抽出嫩綠的新芽。深谷清幽,時聞鳥鳴其間,清風徐來,枝葉輕拂摩挲,恍若橡樹低語在耳。
![]()
圖2:神諭所遺址中的橡樹,為后人所植;筆者攝。
希羅多德在《歷史》第二卷的埃及敘述中,亦插入了關于多多納起源的兩種記述。埃及的祭司說,腓尼基人從底比斯帶走了兩位女祭司,其中一位被販賣至希臘,在那里建立了神諭所。多多納的女祭司們則說,一只來自埃及底比斯的黑鴿子,飛到了多多納的一棵橡樹上,口出人言,于是當地居民建立了宙斯神的神諭所。值得一提的是,《伊利亞特》中提到的塞洛伊祭司,熱衷于探究的希羅多德竟只字未提,取而代之的是被稱為“鴿子”的埃及女祭司。由此可見,希羅多德雖未能完全將神事排除在作品之外,但其所體現出的樸素理性主義,使他得以將古老傳說與親身觀察加以整合,并在此基礎上提出自己的解釋與判斷。希羅多德認為,埃及女祭司之所以被稱為黑鴿子,是因為她們講異族的語言,在當地人看來猶如鳥叫一樣。羅薩莉亞·芒森(Rosaria Munson)在《會說話的黑鴿子》(Black Doves Speak:Herodotus and the Languages of Barbarians)中指出,“黑鴿子”這一形象本質上是希臘人語言誤讀與他者化敘事共同作用的產物。可以想象,一位膚色較深(外貌他者)、被販賣(社會他者)至遙遠多多納的外鄉人(空間他者),這三種身份使得埃及女祭司被推向“非人化”的邊緣。然而與此同時,她又作為神諭的傳遞者,“將諸神的名字從埃及傳到希臘”。因此,她在希臘人的文化想象中被撕裂成對立的兩面。
盡管傳世文獻對多多納已有較為豐富的記載,但隨著基督教被確立為羅馬帝國國教,神諭所被關閉,最終長期湮沒于歷史長河之中。直到19世紀,隨著現代考古學與古典學的發展,多多納才重新進入歐洲學者的視野。對多多納的考古發掘工作始于1875年,由希臘政治家兼業余考古學家康斯坦丁諾斯·卡拉帕諾斯(Constantínos Karapanos)主持,彼時的約阿尼納地區仍處于奧斯曼帝國的統治下。通過刻于青銅板上的伊庇魯斯法令以及刻于鉛板上的神諭銘文,卡拉帕諾斯得以確認并發現圣所遺址。1878年,他在巴黎出版法文專著《多多納及其遺址》(Dodone et ses ruines),系統呈現其發掘成果。第一次巴爾干戰爭結束后,約阿尼納地區正式并入希臘,希臘政府加快了多多納的發掘進程。1950年,“第十二史前與古典文物監察局”(12th Ephorate of Prehistoric and Classical Antiquities)成立,更系統的發掘工作極大地豐富了學者們對遺址的認識。
![]()
圖3:刻有求問神諭的鉛板,現藏于約阿尼納考古博物館。其中左起第一塊年代最早,約為公元前500年,采用科林斯字母,并以牛耕式轉行書寫(即書寫方向左右交替,依次往復);圖片來源:https://efaioa.gr。
考古證據表明,多多納的崇拜活動早在邁錫尼時代就以某種形式建立起來,雖于黑暗時代一度沉寂,至古風時代又興盛起來。至公元前5世紀末,多多納神諭所仍為露天形態,宗教儀式主要圍繞橡樹舉行。公元前4世紀初,方始建成一座小型宙斯神廟。起初,神廟周圍并無圍墻,一圈由青銅三腳架支撐的大鍋環繞著橡樹。這些大鍋彼此相連,當其中一個被敲擊時,聲音便回蕩在山谷之中。公元前4世紀中葉后,大鍋組成的圍欄被等高砌筑的石質圍墻所取代。一尊由科基拉人奉獻的青銅兒童雕像立于柱上,手持一條銅鞭,在風中搖曳并敲擊立于柱上的大鍋,祭司們得以通過敲擊聲傳遞神諭。這之后,多多納成為摩羅西亞同盟和伊庇魯斯同盟的重要宗教中心。公元前3世紀初,雄心壯志的伊庇魯斯國王皮洛士開展大規模營建工程,相繼修建了獻給忒彌斯、阿佛洛狄忒與赫拉克勒斯的神廟,同時又興建了議事廳、執政官廳及劇場等建筑,進一步拓展了整個圣所的功能。公元前219年,圣所遭埃托利亞人破壞,后經修復重建,并通過增建柱廊與圍墻,逐步形成最終的格局。公元前167年,羅馬人征服希臘后,相關建筑仍繼續使用。2世紀旅行作家波薩尼亞斯在描述特斯普羅提亞地區時,首先便提及圣所和橡樹。直到4世紀末,羅馬帝國皇帝狄奧多西一世確立基督教為國教,緊鄰被關閉的神諭所建起一座巴西利卡式教堂。
![]()
圖4:多多納劇場前的臨時修復工作棚。考古工作者正在將大理石塊進行編號登記;筆者攝。
多多納不僅是古代希臘世界最古老的神諭中心之一,更是理解古希臘的自然神觀念、身份認同以及宗教政治化的重要窗口。參觀結束后,筆者離開遺址準備返回約阿尼納,但由于返程巴士數量稀少,只得選擇徒步而行。沿著希臘17號國道(EO17)穿行于伊庇魯斯群山之間,群峰起伏,層巒疊嶂,多多納的古老回聲仿佛仍在風中回蕩。
作者:譚鵬,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中希文明互鑒專項研究生。
責編:余丹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