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七】典型的思想家的散文

【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五十七】

典型的思想家的散文

——譚延桐散文《 三個支持系統不可缺一》賞析

史傳統

譚延桐在凝望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埃及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三個支持系統不可缺一

譚延桐

無論是怎樣的境遇，無論有沒有社會的支持系統和家庭的支持系統，再難的事情也終究會過去。因此，請不要輕易地讓自身的支持系統停止工作，更不要輕易地去放棄自己的生命。畢竟，任何一個生命都是來之不易的；畢竟，任何一個生命都是一次性的。輕易地就放棄了，它自然也就永遠地從地球上消失了。

可惜，當我黯然地在說這些的時候，十三歲的趙影，已經是再也聽不到了。

趙影，是甘肅省金昌市永昌縣七中的一名初一女生。因為一念之差，已于2015年12月28日毅然地去了天國。事情的來龍去脈，大體上是這樣的：28日13時之前，趙影出了家門，準備去學校。13時10分左右，趙影的母親接到了華東超市的電話，說，趙影偷了超市的巧克力，要求家長前去賠付。趙影的母親連忙趕往華東超市，因身上只帶了30元錢，而超市要求賠付至少100元，趙影的母親只好轉身去趙影的父親的爆米花的攤點取錢。14時20分左右，趙影的母親帶著僅有的95元錢再次去了超市進行交涉。就在交涉期間，趙影悄悄地離開了母親的視線，一朵不祥的云也便越逼越近……15時左右，突然傳來了一個女孩從御山城市廣場E座17樓跳樓身亡的消息，趙影的母親趕到事發現場一看，跳樓身亡的，正是自己的女兒趙影。

據說，趙影的學習成績一向很好。他們一家租住在永昌縣城，靠父親的爆米花生意維持生計，以及趙影和她的哥哥的學雜費。無論怎么說，事實是逼真的：一個鮮艷的生命，猝不及防地，就沒了！

究竟，是誰之錯？

華東超市實行罰款，乍一聽，好像是沒有錯的，可是，據知情人士反應，他們做得有些過了：對當事人又是羞辱，又是推搡，又是威脅……當時旁邊一個顧客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就說，看嚇得，差不多就行了。一個孩子，東西也還給你們了，批評也批評了，讓她上學去吧。可是，超市的相關人員依然兇煞惡神一般——快點！不說出電話，就報警！把你抓了去！于是，趙影的母親才出現在了超市里，并接受了超市相關人員的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難道，不是做得有些過了嗎？

而趙影的母親呢，也可能是因為超市相關人員的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而積聚了太多的怨氣吧，也便把所有的怨氣不假思索、一股腦兒地都潑到自己的女兒的身上了……這一潑，自然也便加重了事態的發展。

因此，請先不要急著去責備死者趙影。人死了，無論怎么責備，也是沒有用的。心理學上說，一個生命的成長，離不開這樣兩個強大的支持系統：一個是家庭的支持系統，一個是社會的支持系統。特別是在關鍵時刻，支持系統的脆弱甚至缺席，很可能會導致一個人的整個生命系統的全面崩潰。很顯然，趙影事件，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當趙影在雙重的擠壓之下，傷心、屈辱、壞情緒超過了自身所能承受的能力的時候，絕望情緒自然也便不請自至了。如果，在這關鍵的關鍵，自身的支持系統還在發揮作用還好，萬一不發揮作用了，最終，也就只能是無望的滯留和悲劇的誕生。

是的，趙影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女生，她的心智還不夠成熟，至少沒有我們想象得那么成熟。既然不夠成熟，那么，她的自我支持系統肯定就是不完善的。她不可能會知道，生命的支持系統中，最重要的，莫過于自我支持系統。如果自我支持系統停止工作了，自己都不支持自己了，最終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因此，才有了前后那兩個“一念之差”，才有了那世界上最昂貴的巧克力，才有了我們的痛思……

趙影是一個窮孩子，也許她還沒有吃過一次巧克力，也許她剛剛受了某本書或某篇文章中的關于巧克力的美味的動人描寫的誘惑，也許她是因為剛剛看到了街上的一個正在吃巧克力的人的臉上的陶醉而突生向往，也許她是真的餓了——據說，中午，她回到家里之后，看到家里沒有東西吃，是什么東西也沒有吃就出了家門的——才鬼使神差地跑進了那家超市……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

我的思緒，緩緩地，再次回到了1935年——時任紐約市長拉古迪亞正在法庭上旁聽一樁面包偷竊案的庭審。被指控的，是一位老太太。當法官問她是否認罪時，她說：“我那兩個小孫子已經餓了整整兩天了，這面包，是用來喂養他們的。”法官秉公執法，最后裁決：“你是選擇10美元罰款，還是選擇10天拘役？”無奈的老太太，只好選擇了拘役，因為她根本就拿不出10美元。如果能拿得出，又何至于去偷幾美分的面包呢？審判結束，趁人們還沒散去，拉古迪亞市長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脫下自己的禮帽，往里面放進了10美元。然后，對著在場的所有的人大聲地說：“現在，請各位每人交50美分的罰金，這是為我們的冷漠所支付的費用，以懲戒我們這個要老祖母去偷面包來喂養孫子的城區。”法庭上一片肅靜，在場的每一位，包括法官在內，都默不作聲地拿出了50美分。拉古迪亞市長之所以做出了那樣的舉措，完全是因為，他總覺得，老太太偷面包，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個案，它理應引起全社會的關注。如果不這樣，社會上肯定還會再次甚至再再次出現類似的“老太太偷面包現象”。而要從根本上解決類似的問題，就必須致信總統羅斯福。信中，拉古迪亞市長是這樣向羅斯?？偨y發問的：“為了解決孫子的饑餓，老太太做出了偷面包的被迫之舉。難道，你身為總統，就沒有半點責任嗎？老太太偷面包，說明政府在社會保障體系等問題上，存在著許多亟待解決的地方！”最后，他寫道：“一個人為錢犯罪，這個人有罪；一個人為面包犯罪，這個社會有罪！”細細想想，拉古迪亞市長并沒有小題大做，他所說的“一個人為面包犯罪，這個社會有罪”，難道，不應引起我們的更多的深思嗎？

列寧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年輕人犯了錯誤，上帝都會原諒?！痹O想，若是華東超市給予了未成年人趙影一定的原諒，用另一種語氣而不是冷冰冰的甚至像是審問犯人似的語氣對她這樣說：小姑娘，知道在超市里隨便拿東西是不對的嗎？這次，看在你年齡還小的份兒上，就原諒你了。以后，可不要再這樣了啊……還會有讓人痛心的事情發生嗎？

當然了，無論怎么樣，無論社會的支持系統和家庭的支持系統是不是在場，趙影也是不該棄生的。關鍵時刻，自我支持系統的缺席，自然是趙影棄生的主要原因。若是趙影的自我支持系統一直保持著完好，自然，也就沒有她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之后父母的悲絕以及眾人的悲悼了。

（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賞析】

典型的思想家的散文

——譚延桐散文《三個支持系統不可缺一》賞析

譚延桐的散文，是典型的思想家的散文。思想家的散文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散文范式，譚延桐的散文自會一一告訴你。

《三個支持系統不可缺一》是一篇兼具現實重量與思想鋒芒的作品，從一則令人扼腕的少年悲劇出發，層層掘進到生命支撐體系的核心命題，以扎實的文本力量完成了一次對生命價值、家庭責任與社會良知的深度叩問。全文始終圍繞“三個支持系統”這一核心線索展開，將一個具體的社會事件升華為具有普遍啟示意義的生命思考，字里行間滿是對生命的敬畏，對疏漏的反思，對完善的期盼，讀來令人心頭震顫，久久無法平靜。

以悲劇為鏡，照見支撐系統的完整邏輯

散文從甘肅永昌少女趙影的悲劇切入，沒有停留在對事件表層的復述，也沒有陷入簡單的是非評判，而是一步步將思考引向深處，最終構建出“家庭支持系統 社會支持系統 自我支持系統”三者缺一不可的完整生命支撐邏輯。作者開篇便以極為鄭重的語氣定下了全文的基調 “無論是怎樣的境遇，無論有沒有社會的支持系統和家庭的支持系統，再難的事情也終究會過去。因此，請不要輕易地讓自身的支持系統停止工作，更不要輕易地去放棄自己的生命。畢竟，任何一個生命都是來之不易的；畢竟，任何一個生命都是一次性的?！?這段開篇文字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卻像一塊沉甸甸的基石，穩穩地托住了全文所有的思考，將“生命不可輕棄”這一最樸素也最核心的立場擺在了所有論述的最前面。

作者沒有回避事件的具體細節，卻也沒有沉溺于細節的獵奇，而是在完整還原事件脈絡之后，立刻跳出了單一追責的慣性思維，提出了 “究竟，是誰之錯？” 這一關鍵問題。這個問題的提出，本身就標志著作者的思考沒有走向極端化的指責，而是走向了對復雜現實的正視。他既指出了超市相關人員 “對當事人又是羞辱，又是推搡，又是威脅” 的過度行為，也點出了趙影的母親 “把所有的怨氣不假思索，一股腦兒地都潑到自己的女兒的身上” 的無心之失，卻又立刻提醒讀者 “請先不要急著去責備死者趙影。人死了，無論怎么責備，也是沒有用的。” 這份克制，讓整篇散文的主題脫離了普通社會評論的戾氣，轉而走向了對問題根源的探尋。

正是在這樣的探尋中，作者將心理學層面的兩個支持系統概念延伸，最終推導出了完整的三重支撐體系。他明確點出 “心理學上說，一個生命的成長，離不開這樣兩個強大的支持系統：一個是家庭的支持系統，一個是社會的支持系統。特別是在關鍵時刻，支持系統的脆弱甚至缺席，很可能會導致一個人的整個生命系統的全面崩潰。” 緊接著，他又進一步補足了最容易被忽略的核心環節 “她不可能會知道，生命的支持系統中，最重要的，莫過于自我支持系統。如果自我支持系統停止工作了，自己都不支持自己了，最終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至此，整篇散文的主題完全清晰 三個支持系統共同構成了生命的完整防線，任何一個環節的松動，都可能讓生命陷入險境，而三者的協同在場，才是對生命最扎實的守護。這個主題沒有懸浮在半空，它牢牢扎根在趙影的悲劇土壤里，也延伸到了每一個普通人的生命經驗中，讓每一個讀者都能從中讀到自己的警醒。

穿透事件表層，抵達公共倫理與生命自覺的雙重維度

散文拒絕了非黑即白的簡單判斷，以一種極為審慎的態度拆解了悲劇背后的多重成因，沒有把責任全部推給某一個個體，而是看到了整個支撐鏈條的連鎖反應。當讀者跟著作者的敘述走到事件深處，就會發現，悲劇的發生從來不是單一的某一個錯誤導致的，而是多個環節的善意缺席共同作用的結果。作者沒有站在道德制高點去審判任何一個當事人，而是帶著巨大的悲憫去梳理每一個環節的疏漏，這份清醒，讓作品的思想分量遠遠超過了普通的事件評論。

作者沒有把思考局限在趙影這一個孤立事件里，他主動引入了1935年紐約的面包偷竊案作為對照，讓兩個相隔近百年、相距萬里的事件形成了強烈的互文。在敘述完紐約的事件之后，他鄭重地引出了當年拉古迪亞市長的那句振聾發聵的判斷 “一個人為錢犯罪，這個人有罪；一個人為面包犯罪，這個社會有罪?！?這個對照的引入，瞬間把思考的格局打開了，它讓讀者意識到，趙影的悲劇從來不是某一個小地方的偶然事件，而是一個具有普遍性的命題 當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因為一點微小的過錯陷入絕境時，整個社會的善意緩沖機制是否在場？作者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只是平靜地反問 “難道，不應引起我們的更多的深思嗎？” 這份留白，反而比激烈的批判更有力量，它把反思的權利交到了每一個讀者手里，讓大家自己去掂量這句判斷背后的重量。

在對外部系統的反思之外，作者的思想觸角還進一步延伸到了個體生命的內部，沒有因為對外部系統的批判就回避個體自我支持的重要性。他清醒地指出 “當然了，無論怎么樣，無論社會的支持系統和家庭的支持系統是不是在場，趙影也是不該棄生的。關鍵時刻，自我支持系統的缺席，自然是趙影棄生的主要原因?！?這個判斷，體現了作者極為成熟的思考邏輯 他既不把所有問題都推給社會和家庭，也不苛責一個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而是客觀地指出了自我支持系統在生命中的核心地位。他沒有空洞地要求每一個人都成為無堅不摧的強者，而是基于現實做出了極為誠懇的提醒，哪怕外部的兩個系統都暫時失靈，自己的那一份支撐也不能輕易放下。這份思考，既有著對公共倫理的拷問，也有著對個體生命自覺的呼喚，兩個維度相互支撐，讓整篇散文的思想深度穩穩地立住了，沒有偏向任何一個極端。

整篇散文的思考完全扎根在現實的土壤里，沒有刻意引入玄虛的概念，也沒有強行附會某些抽象的義理，所有的判斷都來自于對事件的尊重，對生命的敬畏。它沒有刻意去堆砌道家佛家或者禪意哲學的相關表述，所有的思考都是貼著人的真實生命狀態走的，這份扎實，反而讓它的思想力量更有穿透力，能夠穿過紛繁的表象，直抵事物的本質。

以克制的敘事承載重量，用平實的語言傳遞力量

散文全程保持了極為難得的敘事克制，沒有用夸張的語言去渲染悲劇的慘烈，也沒有用刻意的煽情去調動讀者的情緒，而是以一種近乎白描的方式，把事件的脈絡一步步鋪展開來。作者敘述趙影的離世，沒有使用任何過度渲染的詞句，只是平靜地寫下 “十三歲的趙影，已經是再也聽不到了” “一個鮮艷的生命，猝不及防地，就沒了”，越是克制，那份悲痛的重量反而越是壓在人心底，讓人無法回避。這種敘事方式，就像一個沉穩的講述者，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扎實，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平實的文字背后，讓讀者自己慢慢體會那份沉重。

在結構安排上，整篇散文采用了層層遞進的鏈式結構，環環相扣，沒有任何多余的枝蔓。從開篇對生命價值的鄭重申明，到趙影事件的完整還原，再到對責任的逐層拆解，接著引入紐約事件形成對照，最后落腳到三個支持系統的完整總結，整個邏輯鏈條嚴絲合縫，每一個部分的推進都順理成章，沒有任何生硬的跳轉。讀者跟著作者的思路走，會自然而然地跟著他完成整個思考過程，不需要刻意費力，就能一步步抵達他想要傳遞的核心命題。這種結構上的嚴謹，讓整篇散文的力量不會散掉，所有的文字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發力，最終形成了一股強大的思想合力。

全文沒有使用生僻的辭藻，所有的表述都像在和讀者面對面誠懇交談。作者寫趙影在雙重壓力下的狀態，只用了一句 “當趙影在雙重的擠壓之下，傷心、屈辱、壞情緒超過了自身所能承受的能力的時候，絕望情緒自然也便不請自至了”，沒有任何修飾，卻精準地寫出了一個孩子當時的心境。他寫悲劇發生之后的后果，也只是淡淡地說 “自然，也就沒有她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之后父母的悲絕以及眾人的悲悼了”，樸素的文字背后，藏著的是巨大的痛惜。這種語言風格，完全貼合了作品的主題，沒有用花哨的表達去搶奪思想的風頭，而是老老實實地為內容服務，讓每一個字都落到實處，真正做到了言有物，言有溫度。

細節的留白與對照的張力，讓文本擁有長久的生命力

散文對細節的處理上沒有鋪陳所有的信息，而是留下了恰到好處的留白，讓讀者的想象和反思能夠主動參與進來。作者寫到趙影偷拿巧克力的動機時，沒有武斷地下結論，而是一連用了幾個推測 “也許她還沒有吃過一次巧克力，也許她剛剛受了某本書或某篇文章中的關于巧克力的美味的動人描寫的誘惑，也許她是因為剛剛看到了街上的一個正在吃巧克力的人的臉上的陶醉而突生向往，也許她是真的餓了”。這些推測沒有一個是確定的答案，卻每一個都符合一個十三歲貧困女孩的真實處境，作者沒有把自己的判斷強加給讀者，而是把共情的空間完全打開了，讓讀者自己去走近那個孩子的內心，去體會她當時那一瞬間的懵懂與無助。這份留白，比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更有力量，它讓讀者放下了旁觀者的評判姿態，真正走進了事件的內部。

兩個相隔遙遠的事件形成的對照結構是整篇散文最亮眼的藝術設計。趙影的悲劇和紐約老太太偷面包的事件，一個發生在2015年的中國西北小城，一個發生在1935年的美國紐約，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被作者巧妙地串聯在了一起，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張力。讀者在對照之中，會自然而然地去思考 面對一個陷入困境的個體，我們的第一反應究竟是懲罰，還是先給出一份善意的緩沖？作者甚至替讀者設想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設想，若是華東超市給予了未成年人趙影一定的原諒，用另一種語氣而不是冷冰冰的甚至像是審問犯人似的語氣對她這樣說 小姑娘，知道在超市里隨便拿東西是不對的嗎？這次，看在你年齡還小的份兒上，就原諒你了。以后，可不要再這樣了啊……還會有讓人痛心的事情發生嗎？” 這個設想的場景，和真實發生的悲劇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不需要作者再多說什么，讀者自己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一點點原本可以給出的善意，在關鍵時刻究竟有多么重要。

全文的結尾處理得極為克制，沒有喊出響亮的口號，也沒有做出宏大的總結，只是再次回到了三個支持系統的核心命題上，平靜地收束了所有的思考。這份不刻意拔高的結尾，反而讓作品的余味變得格外悠長，它不會讀完就被忘記，而是會在讀者的心里慢慢沉淀下來，在日后遇到類似的場景時，突然就浮上心頭，提醒著人們，要守護好生命的那三道防線。

《三個支持系統不可缺一》是一篇真正扎根于現實，真正對生命負責的散文作品。以誠懇的態度，扎實的敘事，清晰的邏輯，為讀者拆解了一個悲劇背后的完整支撐體系，讓讀者清晰地看到，家庭的理解，社會的善意，自我的堅定，這三者共同構成了生命最穩固的防線。散文里的思考有著極為強烈的現實意義，藝術大師譚延桐提醒著每一個人，不要輕易成為壓垮他人的那一根稻草，也不要輕易放下自己對自己的那一份支撐。這或許是這篇散文最珍貴的價值所在。

譚延桐的散文，是典型的思想家的散文，然而，卻不是干巴巴的那種。它是自然且鮮活的，它是直抵人心、直入肺腑的。如此散文，是總會讓人思考了再思考的。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