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采夫 | 金庸《笑傲江湖》，也是部音樂小說

《少年讀金庸》連載之三十四：

文 | 潘采夫

讀金庸武俠小說的時候，我經常思考一個問題，小說中琴棋書畫、西醫中醫、佛教道教、飲酒唱歌、詩詞歌賦應有盡有，作為作者的金庸，知識到底有多淵博？如果找個小說人物和金庸對應，那只能是東邪黃藥師。

金庸連音樂也懂？據金庸的朋友回憶，他們隨便把一曲交響樂播放給金庸，他一聽開頭就能指出是哪一首曲子。他小說里寫了很多音樂家，寫了宮商角徵羽樂理知識，還有不少對音樂的感悟，都非常有見地。

《倚天》里有位被稱為“劍圣”“琴圣”和“棋圣”的何足道，他的音樂水平高到什么地步？書中寫道：

走出十余丈，只聽得琴聲之中雜有無數鳥語，初時也不注意，但細細聽來，琴聲竟似和鳥語互相應答，間間關關，宛轉啼鳴，郭襄隱身花木之后，向琴聲發出處張去，只見三株大松樹下一個白衣男子背向而坐，膝上放著一張焦尾琴，正自彈奏。

他身周樹木上停滿了鳥雀，黃鶯、杜鵑、喜鵲、八哥，還有許多不知其名的，和琴聲或一問一答，或齊聲和唱。郭襄心道：“媽說琴調之中有一曲《空山鳥語》，久已失傳，莫非便是此曲么？”

聽了一會，琴聲漸響，但愈到響處，愈是和醇，群鳥卻不再發聲，只聽得空中振翼之聲大作，東南西北各處又飛來無數雀鳥，或止歇樹巔，或上下翱翔，毛羽繽紛，蔚為奇觀。那琴聲平和中正，隱然有王者之意。

郭襄心下驚奇：“此人能以琴聲集鳥，這一曲難道竟是《百鳥朝凰》？”……

那人彈到后來，琴聲漸低，樹上停歇著的雀鳥一齊起而盤旋飛舞。突然錚的一聲，琴聲止歇，群鳥飛翔了一會，慢慢散去。

能用琴聲召集百鳥，這個場景在中國古已有之，而金庸寫得尤其美好動人，像一個華麗優美的電影長鏡頭。

金庸是寫武俠的大師，他不僅把音樂融入武功，還把音樂的內力和發出的劍氣當作武功。何足道是個純音樂家，而專門研究用音樂打人的是黃藥師。

黃藥師的第一次出場就很酷：

突然之間，半空中如鳴琴，如擊玉，發了幾聲，接著悠悠揚揚，飄下一陣清亮柔和的洞簫聲來。眾人都吃了一驚。歐陽克抬起頭來，只見那青衣怪人坐在一株高松之巔，手按玉簫，正在吹奏。

這種出場方式，擺的 POSE 之帥氣，即使放在現代的大型演唱會，也無人可及。金庸小說中第一場音樂比武，就是由黃藥師舉辦的。

郭靖和歐陽克都上桃花島，向黃藥師求親。黃蓉當然偏心郭靖，而黃藥師有點偏心歐陽克，他明知道郭靖不是文藝青年，根本不懂音樂，而歐陽克是個風流才子，卻還是在三道試題里放了一道音樂題，郭靖沒學過，對他來說超綱了。

簡單再現一下這場音樂比武：

（歐陽鋒）盤膝坐在一塊大石之上，閉目運氣片刻，右手五指揮動，鏗鏗鏘鏘地彈了起來。

……鐵箏響一聲，他（郭靖）心一跳，箏聲越快，自己心跳也逐漸加劇，只感胸口怦怦而動，極不舒暢。

……驀地里柔韻細細，一縷簫聲幽幽地混入了箏音之中，……鐵箏猶似巫峽猿啼、子夜鬼哭，玉簫恰如昆崗鳳鳴，深閨私語。一個極盡慘厲凄切，一個卻是柔媚宛轉。此高彼低，彼進此退，互不相上下。

本來想整郭靖，沒想到郭靖內功深厚，亂打拍子，攪亂了黃藥師和歐陽鋒的音樂會，黃藥師的音樂還把歐陽克給震暈了。

創作生涯的后期，金庸有點玩心大發，在武俠小說中注入很多自己的興趣。《笑傲江湖》既是一部政治小說，影射著真實的歷史，同時又是一部音樂小說，書名就是一部曲譜，里面的任盈盈、令狐沖、劉正風、曲洋、莫大先生、綠竹翁、黃鐘公，無一不是音樂高手。

任盈盈是令狐沖的音樂老師，她雖然年紀不大，音樂造詣能到“古箏十級”。當一群不懂音樂的人請她鑒定《笑傲江湖》是不是曲譜，她給他們演奏了一下，效果是這樣的：

琴音似止未止之際，卻有一二下極低極細的簫聲在琴音旁響了起來。……低到極處之際，幾個盤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雖極低極細，每個音節仍清晰可聞。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躍，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漸增，先如鳴泉飛濺，繼而如群卉爭艷，花團錦簇，更夾著間關鳥語，彼鳴我和，漸漸的百鳥離去，春殘花落，但聞雨聲蕭蕭，一片凄涼肅殺之象，細雨綿綿，若有若無，終于萬籟俱寂。

簫聲停頓良久，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王元霸、岳不群等雖都不懂音律，卻也不禁心馳神醉。易師爺更是猶如喪魂落魄一般。

能讓人如夢初醒，還能讓人喪魂落魄，任盈盈應該擔任日月神教的音樂總監。奇妙的是，她的琴聲還能治傷，并且有吃安眠藥的效果。書中寫道：

那婆婆嗯了一聲，琴韻又再響起。這一次的曲調卻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輕輕嘆息，又似是朝露暗潤花瓣，曉風低拂柳梢。

令狐沖聽不多時，眼皮便越來越沉重，心中只道：“睡不得，我在聆聽前輩的撫琴，倘若睡著了，豈非大大的不敬？”但雖竭力凝神，卻終是難以抗拒睡魔，不久眼皮合攏，再也睜不開來，身子軟倒在地，便即睡著了。睡夢之中，仍隱隱約約聽到柔和的琴聲，似有一只溫柔的手在撫摸自己頭發，像是回到了童年，在師娘的懷抱之中，受她親熱憐惜一般。

但在整部書里，要論誰的音樂水平最高，還得是劉正風和曲洋。有證據：當任盈盈演奏完畢，令狐沖的師娘大為贊嘆，令狐沖卻道：“不！弟子當日所聞，卻比今日更為精彩。”

說的就是劉正風和曲洋在去世之前，琴簫合奏了《笑傲江湖》。這兩位老兄是音樂發燒友，不，是大音樂家。他們本屬于死對頭陣營，卻因為音樂成為生死之交，即使被人殺掉全家，失去性命，也要和對方一起彈奏音樂。僅這份情懷，就到了無人可及的境界。

當劉正風的師兄莫大先生，拉著胡琴出來，幫他們殺死敵人以后，劉正風和曲洋卻不是表達感謝，猜猜身受重傷的他們談論的是什么？

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淚，未免也太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盡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

完全沒有一句感謝，倒對師兄的音樂水平一番埋汰，哈哈，笑死我了。說完這些話，兩人很快就死了。這兩位讓我想起一位外國音樂家：貝多芬。

有一次貝多芬和歌德一塊兒散步，皇后、太子和一群貴族迎面走來。歌德馬上站在一邊，摘帽致敬，而貝多芬背著雙手昂首挺胸，并且說“讓路的應是他們，而不是我們”。

音樂家的這份驕傲，古今中外皆同，天才的音樂家，果然也是音樂瘋子。

謝謝金庸，不僅寫了武俠，還寫了一群熱愛音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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