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文壇從不缺風(fēng)流才子、多情詞人。張先八十歲還納小妾,被蘇軾寫“一樹梨花壓海棠”調(diào)侃。
歐陽修這般的文壇大家,政壇大佬,也和歌女舞姬交流互動,寫下諸多艷詞。
司馬光這種傳統(tǒng)保守派,也會對歌女念念不忘,寫下“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的句子來懷念對方……
在這方面來看,林逋可以算是最特立獨(dú)行,最禁欲的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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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逋,字君復(fù),杭州錢塘人,年少時飽讀詩書,才情斐然,本該踏科舉、入仕途,走歷代文人的尋常路。
可他生性淡泊,厭棄官場紛擾、世俗喧囂,宋真宗聞其名賜粟帛,他婉言謝絕出仕。
因為他向往青山綠水,半生漫游江湖,看遍山河風(fēng)月之后,四十歲那年選擇歸隱西湖孤山。
自此二十年他閉門幽居,不入城市不慕榮華,徹底隔絕了俗世煙火。世間情愛婚嫁,都與他無關(guān),因為他不僅不仕,而且不娶。
他并不覺得孤獨(dú),因為他生活中有梅花,仙鶴作伴,人們說他“以梅為妻,以鶴為子”。
一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寫盡梅花清雅風(fēng)骨,成為千古無人超越的詠梅絕唱,讓后世所有詠梅之作,皆黯然失色。
林逋是純粹的隱士,那他真的是一生無欲無求、無愛無念嗎?也許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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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滅亡后,惡僧楊璉真伽大肆盜掘江南名士陵墓,林逋墓也未能幸免,只是盜墓者發(fā)現(xiàn)他的墓穴陪葬物只有一方端硯,一支女子的玉簪。
終身未娶、不近女色的他,為何會帶著一支玉簪入土,這個或許可以從他留下了的一首愛情詞中推測一二。
《長相思·吳山青》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江頭潮已平。
全詩采用《詩經(jīng)》傳統(tǒng)起興手法,復(fù)刻民歌復(fù)沓韻律,回環(huán)往復(fù)、一唱三嘆,短短數(shù)句層層遞進(jìn),道盡愛情中的意難平。
“吳山青,越山青。”
吳山是錢塘江北岸的群山,古屬吳國;越山是南岸的群山,古屬越國。兩個“青”字很好的展現(xiàn)了江南特有的山水長卷,也給出了具體的地點(diǎn)。
”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別情“
千百年白云蒼狗,滄海桑田,青山卻亙古如斯的默默佇立,在此地見證了無數(shù)迎來送往,人間的悲歡離合。
詞人用擬人的手法將無情的青山擬人化,成了這世間的見證者。
可青山畢竟是青山,它見到重逢不會為之高興,見到離別也不會為之悲傷,它是看盡人間聚散,卻從未懂得世人的離愁別緒。
“誰知離別情?”用永恒青山的無情,反襯出人情的柔軟易碎,有情人離別的萬般苦澀。
上片全程寫景,卻景中有情,情因景生,將離愁鋪墊得厚重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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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淚盈,妾淚盈。”
下片開始直抒胸臆,將鏡頭對準(zhǔn)了人。
兩個即將離別的男女相對,內(nèi)心有千般萬般的不舍,千言萬語都說不出口,此時無聲勝有聲,兩人沉默相望,淚眼盈盈,所有的不舍眷戀、深情遺憾,都藏在盈盈淚光里。
“羅帶同心結(jié)未成。”古時男女定情的儀式之一,便是以絲帶綰同心結(jié),寓意永結(jié)同心、相守一生。
“結(jié)未成”三個字卻道出了這對男女的遺憾的真相,不是他們不愛對方了,是世事難全,讓他們有緣無分,只得分離。
他們曾滿心期許的相守度余生,可命運(yùn)捉弄,兩人良緣落空,才有今天這場離別。
為什么相愛的人不能在一起,詩人也沒說具體的原因,只是說“結(jié)未成”,讓我們?nèi)ハ胂笕ゲ聹y。
可即便兩人再舍不得,也到了離別的時刻。
”江頭潮已平。“潮水與岸相齊,船要起航了。以景結(jié)情,所有的不甘遺憾不舍,都淹沒在平靜的江潮之中。
這結(jié)局已經(jīng)注定,再怎么挽留,都無濟(jì)于事,那江水的平,反襯出了內(nèi)心那愛而不得的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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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寫愛情的詞很多,纏綿悱惻者有之,撕心裂肺者有之。它沒有沒有哭天喊地的控訴,沒有肝腸寸斷的悲戚,全詞寫的清淺克制、溫柔平淡,卻借無言的青山,平靜的潮水,很好的表達(dá)了離別的痛苦,愛情破碎的悵惘。
有人說這首詞是林逋在隱居期間,在渡口見一對男女依依不舍離別時有感而發(fā),后寫下的作品。
但我寧愿相信這是林逋自己一生未說、一生未忘的真實情感經(jīng)歷,因為只有真的愛過念過,愛而不得過,才更有可能這般感同身受、纏綿悱惻的作品。
沒有人天生寡情,只有后天禁欲。或許他曾經(jīng)有過深情,也有過遺憾,才讓后來如此的克制。
或許那枚陪葬的玉簪就是是他年少未完成的執(zhí)念;這首愛情詞就是他當(dāng)年深情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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