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文回顧:
經濟學家有一個經典的分析框架,叫作囚徒困境。它描述的是這樣一種情形:兩個理性個體各自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最終卻導致了雙方都不愿看到的糟糕結果。這個模型之所以令人沮喪,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某些制度安排下,個體的理性選擇,會導向集體的非理性結局。
中國軟件行業正有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囚徒困境。這家公司叫金山辦公,股票代碼688111,是雷軍系版圖中僅次于小米集團的那一個。雷軍是金山的創始CEO,至今仍擔任金山軟件董事長,金山辦公則是從金山軟件拆分上市的辦公軟件子公司,旗下產品WPS是中國市場占有率最高的辦公軟件之一。
它在2026年6月經歷了一場嚴重的輿論危機,話題“被WPS背刺了”相關詞條沖上好幾個微博熱搜。
![]()
1
經濟學家還有一個概念叫“尋租”——企業通過操縱制度或信息不對稱來獲取超額收益,而不是通過創造真正的價值。
WPS在過去幾年的產品行為,是尋租的典型案例,而且它尋的不僅是用戶的租,還是雷軍系良心敘事的租。
![]()
案例一:C盤緩存問題。
用戶將WPS裝在D/E盤,軟件卻默認把臨時文件、云備份寫入C盤AppData,累積數十GB。技術上解決只需一個自定義路徑選項,但WPS不提供。為什么?
因為不解決這個問題更有利可圖——C盤塞滿后,用戶更可能去買含"批量清理緩存"的會員。這是制造問題再賣解法。
![]()
案例二:會員體系套娃。
早期超級會員Pro包含AI、批量處理、PDF轉換等幾乎所有高級功能。后來逐步拆分出AI會員、大會員等新檔位,老用戶維持原功能需額外付費。
這不是技術創新,是重新包裝提價。
![]()
案例三:基礎功能付費化。
批量清理緩存本屬系統維護功能,被定義為高級功能鎖進會員區,免費用戶只能手動逐個勾選。
這三件事的共同特征是:它們不是在創造價值,而是在制造問題然后出售解決方案——同時還在消耗雷軍系過去三十年攢下的民族軟件良心信譽。
這套信譽是無形資產,不在金山辦公的資產負債表上,但每一次C盤背刺、套娃付費都在悄悄計提減值。
2
要理解金山辦公這場危機的特殊性,必須先理解它在雷軍系里的位置。
雷軍在中國科技圈是一個罕見的符號——他既是金山軟件的董事長(金山辦公的母公司),又是小米集團的創始人,還順手投出了YY、UC、金山云、金山毒霸等一系列雷軍系資產。
![]()
這個生態的共同敘事是:技術報國、性價比、良心國貨。小米靠這個敘事賣手機,金山辦公靠這個敘事賣國產Office替代,金山云靠這個敘事拿政企訂單。
WPS的國產之光人設,從來不是孤立的,它是雷軍系整體品牌信譽的一部分。 用戶當年選擇WPS,很大程度上是因為“雷軍做的,應該不會太坑”——這是一種隱性的品牌交叉補貼:雷軍在小米的口碑,溢出到了金山辦公身上;金山辦公的”國產良心"敘事,又反過來加固了雷軍系的整體形象。
但交叉補貼的反面是交叉反噬。
2026年6月這輪“被WPS背刺了”的輿情里,用戶的憤怒有一個很特別的層次:他們不只是罵一款軟件,他們在罵“說好的雷軍系良心呢?”
新浪微博CEO王高飛那句“我們真正被背刺的,是’國產替代’幻覺”,戳中的正是這套敘事的信用違約——用戶以為自己在支持雷軍式的國產,結果發現支持的是一家按LTV(用戶生命周期價值)精算割韭菜的上市公司。
更微妙的是時間點:2026年,雷軍的絕大多數注意力在小米汽車(SU7交付、YU7上市、產能爬坡)。
金山辦公這邊出事,輿論場上很容易讀出一層“雷軍顧不過來,老部下們在后院搞收割”的敘事——這對雷軍系整體的品牌損耗,是被低估的。
3
回到經濟學框架。
金山辦公是一家上市公司,2025年營業收入59.29億元,凈利潤18.36億元。2026年第一季度,營收同比增長23.95%,歸母凈利潤暴漲444.97%——盡管這個數字主要來自對外投資項目的收益,而非主營業務。
![]()
對于一家上市公司的管理層來說,每個季度向資本市場交出增長的成績單,是一項硬約束。股價、估值、分析師評級、股權激勵,所有這些都依賴于一個持續向上的財務曲線。
在這樣的壓力下,管理層有強烈的動機去做那些能夠“短期內拉升數字”的事情——即使這些事情正在侵蝕公司的長期根基,以及雷軍系整體的品牌信譽。
這就是囚徒困境的第一層:管理層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短期策略,卻犧牲了公司和用戶的共同長期利益,還順帶透支了雷軍個人的信譽資產。
4
具體表現是什么?
第一,WPS個人業務2025年收入36.26億元,同比增長僅10.42%。增速放緩的原因不難理解——個人用戶的付費意愿正在接近天花板。當一個用戶已經購買了會員,再讓他為“批量清理緩存”這種基礎功能額外付費,邊際收益遞減的速度會非常快。
第二,WPS 365企業業務收入7.20億元,同比增長64.93%。基數只有個人業務的五分之一,增長雖快但體量尚小。金山辦公最賺錢的業務仍然是那個增長緩慢的C端業務,而雷軍系能給到的生態協同紅利(比如小米設備預裝、米家辦公場景)也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第三,2026年第一季度扣非經調整凈利潤5.80億元,同比增長32.17%。即使在用戶大規模吐槽、品牌聲譽受損的情況下,短期財務表現依然堅挺。
損害用戶體驗的行為,在短期內并不會體現在財報上——這正是囚徒困境能成立的關鍵前提。
5
2026年3月,英偉達CEO黃仁勛在GTC上說:"所有SaaS公司都將消失。"隨后在Computex澄清:死的是傳統SaaS(按人頭、人工操作、無API),活的是能被AI智能體調用的底層工具廠商。
![]()
這個判斷對金山辦公是威脅也是機會——但雷軍系的資源分配,讓這個轉型變得更難。
雷軍本人2026年的核心戰場是小米汽車。SU7交付爬坡、YU7上市、工廠擴建,雷軍的時間和信用幾乎全押在車上。
金山辦公這邊,董事長方是雷軍,但日常經營是CEO章慶元在管。這種創始人重心外移+職業經理人對財報負責的治理結構,在平安時期沒問題,在轉型期就容易出問題。
![]()
章慶元的最優解是保短期財報(對股東和股權激勵負責),雷軍的長期最優解是保雷軍系品牌(對小米汽車和整個生態負責),兩者并不天然一致。
章慶元2025年底表態“未來五年適當放寬收入增長目標,優先提升用戶體驗”,并推萬人研發、WPS 365升級、海外版發布——這些動作說明管理層意識到了問題。
但“放寬收入目標”在A股是罕見表態,市場會問:雷軍系愿不愿意為這個轉型付出估值代價?小米汽車那邊正在燒錢搶份額,金山辦公這邊如果主動降速,整個雷軍系的資本敘事(硬件+軟件+汽車協同)會短期承壓。
這就是擴展版的囚徒困境:不只公司管理層與用戶的博弈,還是雷軍系內部不同業務線之間的激勵錯位。
汽車要輸血,軟件要轉型,品牌要共用,信譽要分攤。任何一方的短期算計,都可能讓整體的長期資產打折。
6
從經濟學角度看,破解囚徒困境通常需要外部力量介入,改變參與者的激勵結構。
對金山辦公/雷軍系來說,可能的外部力量有四種。
第一種是市場競爭。
微軟Office、飛書、騰訊文檔、AI原生辦公工具正在重塑格局。WPS的格式鎖定和信創資質是壁壘,但C端信任一旦跌破閾值,格式鎖定會松動。
年輕人不再以.wps為默認格式時,壁壘就塌了半邊。
第二種是監管政策。
自動續費、功能拆分、默認設置這些尋租抓手,如果監管出手規范,金山辦公就沒得選。
第三種是資本市場的重新定價。
如果投資者開始用“AI原生能力+用戶滿意度”,而不是“短期收入增速”來評估金山辦公,管理層激勵會變化。
第四種,也是最特殊的——雷軍本人的介入。
雷軍是金山軟件董事長,是金山辦公的實際控制人鏈條上的核心節點,也是雷軍系品牌的最終背書人。如果”WPS背刺”開始反噬小米汽車的品牌信譽(“雷軍連老本行軟件都管不好,還能管好車?”),那么雷軍有動力去打破金山辦公管理層的短期激勵閉環——
要么給章慶元更長期的KPI(容忍短期降速),要么在治理結構上加一道品牌信譽的考核權重。
但雷軍會不會這么做?
這取決于他怎么權衡:小米汽車現在是雷軍個人IP的最大載體,如果金山辦公的輿情可控,他未必愿意分散精力;如果輿情燒到小米那邊,他會動手。
所以這個困局的另一種解法是——讓火燒得足夠大,大到雷軍不得不從造車車間里抬頭看一眼金山的后院。
7
在經濟學里,我們把個體理性導致集體非理性的現象叫囚徒困境,把品牌信譽作為無形資產被悄悄計提減值的現象叫透支。
我們還把企業集團內部各業務線激勵錯位、相互損耗的現象叫……嗯,中國科技圈一般叫“雷軍系的老問題”。
金山辦公手里有真東西:三十年的文檔內核、信創合規資質、數億格式鎖定的用戶。這些東西在黃仁勛說的”AaaS時代”本該是寶貝。
AI智能體越多,調用WPS內核的需求越大。
但它現在的產品行為(C盤、套娃、廣告),像極了那種"知道自己有壁壘就開始作"的老牌廠商。
而作的最大的成本,不在C盤里,在雷軍臉上。
畢竟,雷軍系能從一個金山打字通走到今天的小米汽車,靠的不是收割,是“良心國貨”四個字撐起來的信譽溢價。
WPS這次把這四個字打折了,賬面上看不出來,但雷軍系整體的品牌資產負債表上,已經悄悄記了一筆減值。
至于這筆減值會不會繼續擴大,要看兩件事:
一是章慶元那句“放寬收入目標”能不能落到產品上(批量清理免費、C盤架構重寫、會員套娃收斂);
二是雷軍什么時候從造車車間抬頭——是主動抬頭,還是被火燒得抬頭。
囚徒困境的解法,從來不在囚徒自己手里。它在那個能讓囚徒的激勵發生改變的外部力量手里。
對金山辦公來說,那個外部力量,可能是競對,可能是監管,也可能是——雷軍。
本文已開快捷轉載,支持自由轉載
請動動小手,關注智識漂流
聯系小編請加微信:bugoubj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