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之死是否跟宋江有關(guān),金圣嘆在點評《水滸傳》的時候列出十條證據(jù)“以深明宋江之弒晁蓋”。
梁山一百單八將中排名靠前的幾位,除了盧俊義和秦明之外,大多是經(jīng)驗豐富心思縝密的之輩,吳用綽號智多星,林沖被金圣嘆評為“毒人”,這二位跟晁蓋的關(guān)系都很鐵,如果宋江真應(yīng)該為晁蓋之死負責(zé),他們肯定會有所表現(xiàn)——那表現(xiàn)不一定是要替晁蓋報仇,也可能是死心塌地追隨宋江,在這一點上,吳用和林沖的表現(xiàn)是截然不同的。
我們細看水滸原著,就會發(fā)現(xiàn)林沖已經(jīng)為自己曾經(jīng)力挺宋江代理寨主而后悔,尤其是盧俊義生擒史文恭后,他就不再支持宋江當(dāng)寨主,于是我們今天的問題就出來了:林沖不再支持大家,是不是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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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沖跟晁蓋是有真感情的,他火并王倫不是要自己當(dāng)寨主,甚至連前三把交椅都不肯坐,但他對晁蓋的行事風(fēng)格是十分贊賞和尊敬的:“林沖見晁蓋作事寬洪,疏財仗義,安頓各家老小在山,驀然思念妻子在京師,存亡未保,遂將心腹備細訴與晁蓋。”
王倫當(dāng)寨主的時候,林沖是沒想過把妻子接過來的,因為他信不過王倫,卻對晁蓋完全信任,在表示想接妻子山上之后,晁蓋的回答既熱情又暖心,甚至比林沖還急切:“賢弟既有寶眷在京,如何不去取來完聚?你快寫書,便教人下山去,星夜搬取上山來,以絕心念,多少是好。”
林沖跟晁蓋可以說是托妻獻子的交情,而且林沖這個人“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徹,都使人怕”,也是個狠角色,晁蓋神秘中箭,林沖要是不調(diào)查或沒想過報仇,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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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蓋重傷不治身亡,林沖確實是跟吳用力主宋江上位,而且是他們挑頭勸進:“林沖與吳用,公孫勝并眾頭領(lǐng)商議立宋公明為梁山泊主,諸人拱聽號令。次日清晨,香花燈燭,林沖為首,與眾等請出宋公明在聚義廳上坐定。林沖開話道……”
山寨不可一日無主,只有選出新的梁山帶頭人,才可能興兵再打曾頭市,吳用想的則是穩(wěn)定梁山局勢,那話說的意思實在是太明顯了:“若哥哥不坐時,其余便都是哥哥手下之人,誰人敢當(dāng)此位?況兼眾人多是哥哥心腹,亦無人敢有他說。哥哥便可權(quán)且尊臨此位坐一坐,待日后別有計較。”
吳用這番話充滿了無奈與憂慮,同時也明確表示宋江這個寨主只是臨時代理,往后情況有變再說。
后來發(fā)生的事情大家也都看到了,宋江看起來是“倉促接手”,但剛坐上頭把交椅就發(fā)布了一系列改變命令,而那些安排,顯然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金圣嘆一眼就看出了反常:“豈是臨時猝辦之言?前書謙讓,后書分撥,以深表宋江之權(quán)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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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把梁山原有編制打亂重組,并且用拖字訣為自己爭取穩(wěn)固地位的時間:“本要與晁天王報仇,興兵去打曾頭市,卻思庶民居喪,尚且不可輕動,我們豈可不待百日之后然舉兵?”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好漢有仇不隔夜,宋江說百日后才為晁蓋報仇,可謂狡猾至極——一百零一天是百日之后,一千天也是百日之后,誰也催不得。
如果曾頭市不是二次搶奪梁山好馬,替晁蓋報仇之事就會無限期拖延下去,后來不得不再打曾頭市,宋江的目標也不是史文恭,而是要討回照夜玉獅子馬,這一點宋江在寫給曾長官的回信中已經(jīng)說得很清楚了:“若要講和,便須發(fā)還二次原奪馬匹,并要奪馬兇徒郁保四,犒勞軍士金帛。”
金圣嘆點評:“曾家請罪只說奪馬,宋江問罪亦只說奪馬,然則宋江之不為天王報仇,又豈有辨哉? 討馬之后又及犒軍,以見其無所不說,而獨不說報仇也。”
曾頭市與梁山軍談判破裂的焦點,不是要不要交出“射殺晁蓋的兇手”,而是那匹照夜玉獅子馬,原著中是“宋江定死要這匹馬”,史文恭則說你退兵我就還馬,陷入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無解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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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滸原著中,宋江二打曾頭市并沒有讓林沖下山,第一撥去的是宋江、吳用、公孫勝和秦明、花榮、魯智深、武松、楊志、史進、朱仝、雷橫、李逵以及一干后來成為地煞的副將,就連大刀關(guān)勝一開始也沒有隨行,是發(fā)現(xiàn)青州軍馬有馳援曾頭市的跡象,宋江吳用才“教取大刀關(guān)勝、金槍手徐寧,并要單廷圭、魏定國四位下出,同來協(xié)助”。
林沖沒能再征曾頭市替晁蓋報仇或查明真相,吳用的小算盤也被晁蓋破壞:吳用故意把盧俊義安排在史文恭不可能出現(xiàn)的偏僻小路,晁蓋陰魂出現(xiàn),把史文恭纏得暈頭轉(zhuǎn)向送到盧俊義樸刀之下,而且沒像電視劇演的那樣飛天落地翻翻滾滾打了無數(shù)回合,盧俊義一個照面就解決了問題:“腿股上只一樸刀,搠下馬來,便把繩索綁了,解投曾頭市來。”
按照晁蓋遺言,梁山頭把交椅就應(yīng)該由盧俊義來坐,但是吳用反對,并且拉了一大票好漢反對,但反對盧俊義上位的好漢中絕沒有豹子頭林沖:“宋江就忠義堂上與眾弟兄商議立梁山泊之主。吳用便道:‘兄長為尊,盧員外為次,其余眾弟兄各依舊位。’原來吳用已把眼視眾人,故出此語。只見黑旋風(fēng)李逵大叫道……武松見吳用以目示人,也發(fā)作叫道……劉唐便道……魯智深大叫道……宋江道:‘你眾人不必多說,我自有個道理,盡天意看是如何,方才可定。目今山寨錢糧缺少,梁山泊東,有兩個州府,卻有錢糧: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從來不曾攪擾他那里百姓。今去問他借糧,可寫下兩個鬮兒,我和盧員外各拈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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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諸君都是明眼人,自然能從上面的描述中發(fā)現(xiàn)宋江原本就沒把晁蓋遺言當(dāng)回事,而且已經(jīng)做好了充分準備,力阻盧俊義按晁蓋遺言坐頭把交椅的是智多星吳用,響應(yīng)的是李逵、武松、劉唐、魯智深,林沖當(dāng)時一言不發(fā)。
林沖從力推宋江代理寨主,到關(guān)鍵時刻一言不發(fā),這里面的問題就大了:吳用和林沖都算得上晁蓋嫡系,為何在決定寨主人選和梁山未來的關(guān)鍵時刻,并沒有表示出一致意見?
吳用寧肯違背晁蓋遺言,也要阻止盧俊義上位并把宋江推上去,第一個原因可能是盧俊義就是被他坑上梁山的,盧俊義坐了頭把交椅,可能會進行報復(fù),更重要的原因,則可能是為了梁山穩(wěn)定——晁蓋剛死的時候,吳用就已經(jīng)看出宋江心腹太多,如果自己不跟林沖及時表態(tài),二次火并也不是不可能的。
吳用極端自私自利又陰險狡詐,林沖豹頭環(huán)眼燕頷虎須,雖然不像張飛那樣聲若巨雷勢如奔馬,但他說一句話,在梁山“元老派”中還是很管用的,林沖不說話,阮氏三雄也不開口,這晁蓋的早期兄弟都參加過第一次征討曾頭市之戰(zhàn),同樣也都沒有參加二打曾頭市,這里面的貓膩,林沖和阮氏三雄不可能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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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阮氏三雄也欠著宋江的通風(fēng)報信之情,他們不站出來支持宋江,實際就是表態(tài)不支持,至于林沖從上一次的帶頭變成第二次的沉默,肯定也大有深意。
施耐庵沒說林沖為何不繼續(xù)支持宋江,程善之在《殘水滸》中借關(guān)勝之口揭開了謎底——在絕大多數(shù)好漢加入種師道的種家軍后,宋江帶著若干心腹在逃亡金國的途中被張叔夜活捉,新任熙河路統(tǒng)制關(guān)勝探監(jiān),宋江看了諸多好漢聯(lián)名上奏為他求情的文稿,發(fā)現(xiàn)上面并沒有吳用哈林沖的簽名并表示困惑。
關(guān)勝冷笑:“他們兩位,我和盧大哥都邀約過,異口同聲,說是:‘假若保了哥哥,怕對不起晁天王。’據(jù)林沖哥哥說:后來捉住史文恭,曾經(jīng)留意檢點,他壺里的箭,沒有一枝刻過名字的。而且刻字的箭,和史文恭所佩的弓.也長短不配。”
雖然施耐庵沒有明寫晁蓋之死跟宋江有關(guān),但林沖態(tài)度的改變,也會讓睿智的讀者諸君看出問題:如果您是豹子頭林沖,會不會在第一時間去審問剛被押回史文恭?林沖不再支持宋江繼位,是不是真發(fā)現(xiàn)了什么?在您看來,如果宋江要除掉晁蓋,會采用什么手段、派誰去暗中放毒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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